程泰？

聽出他的聲音,縛心真人皺了皺眉頭，飛快地將鳳羽收進衣袖裏。

他快步走到廳堂內，將剛才點燃的燭火熄滅,又點燃了廳堂裏兩排並列的立地蓮花燈，然後才坐在高椅上，理了理衣服,揮揮手打開房門,讓程泰進來。

程泰進入屋子，才一擡頭,就註意到屋內緊閉的窗戶。

縛心真人屋內的所有窗戶都被關上了,嚴絲合縫地沒讓一點陽光照射進來,似乎還額外施加了防止他人窺探的咒術，這是做什麽？

這裏是青天仙府內門，又是縛心真人臥房,絕不至於有人肆意妄為。程泰感到奇怪，但他現在也沒心思考慮這些,只加快速度走到縛心真人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師父！”

縛心真人：“……”

縛心真人的臉色不好看。他剛剛被打擾,本就不悅,見到程泰如此,更是糟心，敷衍地應了一聲，問道：“你來，所為何事？”

程泰擡起頭來,向縛心真人爬了兩步：“師父，我弟弟他……”

只要一想到程德那雙被凰火灼燒的手，程泰就感到又是憤怒、又是難過。

他的弟弟受紀曉棠蠱惑,被凰火灼燒，還從戒律院領了三百戒鞭，到現在下不了床。他這個做哥哥的看在眼裏，怎能不心疼？

而秦楓呢？她明明毫發無傷，還因禍得福地從築基直升元嬰，非但沒有半點大度的姿態，還拒絕替程德他們求情……程泰又怎能不氣？

他忍住心中厭惡，看向縛心真人，再次懇求道：“師父，求你幫幫程德吧！”

程泰眼角泛起一絲淚花，縛心真人看在眼裏，內心平靜地毫無波動。

若說程德得此結局，其實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不過，他畢竟參與到霓凰法衣一事中，說不定還有什麽細節是他縛心真人不知道的。

他現在迫切地想得知有關鳳羽的一切，所以不會真的放任程德不管。

縛心真人取出一瓶藥膏，交給程泰道：“這個你拿去。這是靈藥峰新研制出的靈藥，對筋骨損傷有奇效。雖不能治愈凰火的傷，但對戒律院戒鞭的傷勢還是有用的。”

程泰立刻感恩戴德地接過：“謝謝師父！”

他收起藥膏，依然跪著。註意到程泰沒有走的打算，縛心真人的語氣又有幾分不悅：“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麽？”

“師父……”程泰猶猶豫豫，最終下定決心，鐵了心道，“師父，您不覺得這件事與昆吾峰有關嗎？”

“昆吾峰近來的怪事太多了。先是餘興成無藥自愈，後又有秦楓從築基直升元嬰……他們那個山峰靈根缺損的小丫頭您知道嗎？她臉上本來有一道難看的疤，怎麽治都治不好，現在居然看不見了！”

“還有他們的師父李一平，前兩天我偷偷跑去昆吾峰，竟然看見那老頭捧著一只烤靈兔吃的正香。他們昆吾峰連進入秘境的資格都沒了，哪裏來的靈兔肉？簡直跟擁有一個秘境一樣——啊！師父！”

程泰驚恐地驚叫出聲。

就在他剛剛說出最後一句的時候，縛心真人突然撲過來，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道勁風刮過，他身後的房門“啪”地一聲就關上了。風力之大，連屋內的蓮花燈都吹熄了，只留有縛心真人身後的兩盞。

燭火明滅不定，照在縛心真人身後，更使他的臉異常可怖。

程泰從未見過縛心真人這樣，他的眼瞪得極大，眼珠凸起，像是要從眼窩裏掉出來似的。程泰不自覺地感到害怕，像是看到了書中描繪的被封印的惡鬼。

“師、師父……”程泰顫抖著聲音道。

縛心真人卻不理會，只揪著他的衣領，將他與自己拉得更近。

“你剛才說，他們，擁有一個秘境。”

程泰嚇壞了，一點反抗的心思都沒有：“我我我、我不知道啊師父！我、我只是猜測，黑市上流傳的神秘商人的消息，正好與這些時間相對應啊……啊！”

程泰又慘叫一聲，被縛心真人丟在地上。

他揉著疼痛的膝蓋，只聽縛心真人著魔了一樣喃喃道：“秘境……秘境……不錯，一定是他們偷了我的秘境，一定是他們偷去了！”

其實，只要縛心真人細心推算一下二者的時間差，就能發現這兩個秘境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但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就算不是同一個又如何？只要他把秘境搶過來，不一樣都是他的？

縛心真人忽然看向程泰，又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你可知那秘境的入口在哪裏！”

他也是接觸過秘境的，知道秘境有辦法將自己隱藏起來。如果不知道內情的話，很難發現秘境的存在。

程泰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啊。秦楓回來了，她在的話，一定會覺察到我的氣息的。我不敢靠近昆吾峰。”

“嗯。”縛心真人沈吟一聲。

他知道程泰說的有道理。就算沒有秦楓，秘境裏的境靈也會覺察到他的氣息。如果被秘境察覺了，再被它臨時逃走可就糟了！縛心真人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程泰。”縛心真人恢覆如常，露出幾分笑意道，“你猜測得不錯。昆吾峰應當是有個秘境，不然秦楓不可能進步得如此之快，也不可能超過你。”

這句話就像魔咒一樣，立刻鼓動了程泰。

“師父！您需要我做什麽，您說！我全都聽您的！”

“很好。”縛心真人點點頭滿意道，“為師需要你去昆吾峰探查秘境入口的下落……”

“可是……”程泰又猶豫道，“他們會發現我的啊。”

除了秦楓，還有餘興成，他進步得也很快，如果程泰不刻意躲藏，也會被他發現的。

縛心真人慈愛地撫了撫程泰的頭頂：“無妨。為師自會助你一臂之力。”

話音剛落，程泰忽然感到一股劇烈的疼痛從頭頂襲來，擊碎了他的顱骨，還將他的身體一並揉捏粉碎。

“啊啊啊啊！”

程泰忍不住發出撕心裂肺的叫喊，然而這叫聲被縛心真人房間布置的術法遮蔽，外面一點聲響都聽不道，依舊陽光明媚，清風陣陣。

……

“師父，您真的同意我們離開青天仙府？”吃飯的時候，郝苗苗捧著碗，眨了眨眼睛意外道。

聽秦楓說，李一平一點都沒有拒絕，一口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

郝苗苗還以為李一平會考慮到秦楓在青天仙府會享受到更好的資源，希望她能再忍耐忍耐，為長遠作打算呢。

李一平給郝苗苗夾了道菜，笑著道：“為師看起來像是那麽冥頑不靈的人嘛。小楓說得對，她現在已經是元嬰修為了，就算自己鉆研也不差。何況，你的那位秘境朋友不也同意幫助小楓嘛。”

李一平說的是李輕塵。

其實，早在餘興成遇險、而青天仙府連一根靈參都不肯借的時候，李一平就有了離開的打算。只不過那時昆吾宗還太過弱小，毫無自保能力，所以他才沒有那麽做。

眼下，秦楓已經元嬰，餘興成也在飛速成長。他是可以放心的了。

“嗯，沒錯！”郝苗苗扒拉了一口飯，脆聲道，“小白人很好的，每次他都願意把成熟的靈寶分給我們。師兄師姐完全不用擔心靈寶不夠。”

此時李輕塵不在，李一平看了郝苗苗一眼，想向她多打聽一點李輕塵的情況，只是餘興成忽然開口道：“師父，那我們離開青天仙府以後，要去哪裏呢？”

這個問題李一平早就考慮過。

他的思緒被拽了回來，看向三個徒弟，頓了頓道：“我們一起，回到真正的昆吾峰吧。”

那是昆吾宗真正的所在，五百年前曾盛極一時的地方。只因宗門衰敗得太快，又地處於穹蒼派與青天仙府的交界，李一平無力庇護，才會帶這秦楓等人投奔青天仙府。

聽到這句話，郝苗苗三人無一反對，立刻舉起手來同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走？”

“三日之後吧。等我向乾陽長老辭別，也要向問心掌門交代一聲。”

青天仙府的掌門問心真人自兩百多年前開始，就一直在斷斷續續地閉關。這些年來他鮮少露面，青天仙府的一應事務都是交給他的師弟縛心真人以及乾陽長老等幾位長老處理。

不過，當初是問心掌門好心收留了他們，李一平覺得還是要向他交托一聲。

“好。那我去收拾行李。”

“我去通知幾位師兄師妹。”

“我去告訴小白！”

一宗四人歡歡笑笑吃完了飯，很快各自忙碌起來。

……

三日之後的清晨，郝苗苗背著收拾好的行李，站在小屋前等待啟程。

她向李輕塵了解過，秘境也可以隨同他們一起轉移。只不過每次轉移需要消耗的能量巨大，且具體的數額會因為轉移的距離而增加。

索性秘境裏的生態已經漸趨平穩，山林湖泊一片蔚然新生景象。昨天郝苗苗進去的時候，還聽到了鳥獸蟲鳴的聲音呢！

要知道，這些都是她不曾向秘境裏特別添置的。

郝苗苗猜測，這應該是因為秘境已經進入了新的階段，可以像海洋秘境一樣，自己生成新的生物和物種了！

相信很快，秘境裏就會有原來的仙鶴、肥美的游魚，說不定還會有書上那些靈虎靈豹等高大威猛的靈獸呢！

郝苗苗心裏充滿希望，見李輕塵從秘境裏走出，連忙迎了上去：“小白！”

她招了招手，指向通往山下的小路：“你一會兒跟我們一起用傳送陣法過去吧。很快的，一眨眼就到了。”

李輕塵點點頭：“好。”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郝苗苗那麽興奮，甚至安靜得讓人感到有些淡淡的難過。

郝苗苗牽過李輕塵的食指：“小白，你是不是舍不得啊？沒關系，如果你想念這裏了的話，以後，我們還是可以過來看看的。”

李輕塵輕輕地笑了下，搖了搖頭。

他並非是舍不得這裏，只是要回到昆吾宗了，回到自己離開了那麽久的地方，忽然生出一點“近鄉情更怯”的心情。

李輕塵與郝苗苗沿著山路走下去。剛看到傳送大陣繁覆的光芒，郝苗苗就聽見許悠熟悉的聲音：“苗苗！”

許悠從飛行法器上跳下來，踉蹌一下，也顧不得許多，氣喘籲籲地跑到郝苗苗的面前：“你怎麽就要走了啊？”

她跟宗門師兄去靈山裏挖靈植，今天回到山門才收到郝苗苗的消息，知道他們要舉宗搬遷。若不是她急急趕來，恐怕連這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看到許悠滿是掛念，又帶有幾分小小埋怨的眼神，郝苗苗心裏暖暖的。

她笑了笑，拍拍許悠的手背：“我們要回到原來的昆吾峰啦。沒事，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常來看你的，也歡迎你到昆吾峰去做客！”

她從包裏取出一個小包裹，塞給許悠：“這裏是我用你教我的方法種出來的靈植，還有它們的種子。唔……我稍稍做了一些改良，你可以回去種植試試。”

郝苗苗故意將秘境裏的種子模糊，只說是她改良過的。

這些種子她已經都試驗過了，種在修仙界外界的話，雖不如在秘境裏長勢那樣好，但收成也不錯，遠比一般靈植種子要優秀。

許悠訥訥接過包裹，感動地看著她：“苗苗……”

許悠眼眶紅紅的，扁著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郝苗苗看著她，自己也快要哭了。

她連忙抱了許悠一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好啦，我要走啦，師父他們都在等我啦！”

傳送大陣邊上，李一平他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只等郝苗苗了。

許悠也不墨跡，吸了吸鼻子道：“好吧！那你記得，以後要來看我啊！”

“一定！”郝苗苗答應著，與許悠拉勾約定。

傳送大陣的邊緣亮起了光，郝苗苗回頭叫上小白，兩人一前一後地從許悠面前離開。

許悠抹了抹眼角，正擡起頭，微風似乎吹開了李輕塵面上的白色帷帽。

許悠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那張帷帽下有些朦朧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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