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之所以陷入又一次沈睡, 是她的身體對她的保護。

她需要休養生息，因為她身體在發生變化。

骨骼呈玉色，堅韌, 帶著自然的屬於高貴生物的威壓。

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生機，是之前魚骨的千千萬萬倍。

筋脈好似正在融合她的骨與肉，上面似乎帶著些血氣, 還有絲絲縷縷沒有剝離幹凈的仙力。

這條筋脈看上去是一條成年龍的龍筋。

比剛剛化成的龍骨更要富有韌性。

等這條筋脈真正融合她的身體, 再度化龍, 也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額頭兩邊萌生的小角看起來更突出了些, 畢青忍不住又想點點，手剛伸出去, 觸到小角上。

那小龍角貌似縮了一下, 然後床上的姑娘臉色微紅, 睜開了眼睛。

在她和畢青之間，還有一把骨劍。

她醒之後，骨劍嗡嗡一聲，跑去貼她的臉頰。

這是她從沒見過的劍。

仙君的？

可她自從記事起, 就沒見過仙君用劍。

“仙君？”

她開口道。

畢青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小眼眶泛起了紅, 又喊了聲：“仙君。”

畢青說：“我在。”

姑娘輕輕笑了起來，好像要把以前沒喚的, 都補上來一般, 很小聲地嘀咕：“仙君…”

畢青看著她笑, 眼睛卻是紅的。

想說的話軟在了嗓子裏, 只輕輕“嗯”了一聲。

我在呢。

我一直都在呢。

小小手指撫上了劍柄，說道：“從未見過仙君用劍。”

畢青聽到後，看著這把劍說：“它和所有的劍都不一樣。”

小小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劍鞘, 這劍竟然回應似的顫了一下。

小小覺得好玩兒，問道：“我可以看看它嗎？”

畢青應了一聲。

骨劍斂起了自己的鋒芒，任由小小輕撫。

小小心裏悸動，好似看到它以後，內心深處被填平了一塊兒。

據說有靈性的劍是很傲的，握不住的人怎麽都碰不得它。

但它很乖巧。

於是她說：“它好像很喜歡我。”

她手指握住了劍柄，然後又松開了。

她說：“這是仙君的劍，等仙君讓它出鞘後，我再看它的樣子吧。”

畢青看著小小的眼睛，心裏發堵。

他說道：“這劍誰都看不得，你看得。”

小小問道：“為什麽？”

畢青：

“因為它喜歡你。”

“所以願意為你出鞘。”

“也願意為你收斂鋒芒，為你征戰沙場。”

畢青接著說：“只要你願意，它很樂意被你看到。”

小小的手握在劍柄上。

她的確有種感覺，她能拔開這把劍。

可總有一種，這劍出鞘會有大事兒的感覺。

她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她將劍遞給了畢青，說道：“先還給你吧。”

‘還’這個字，還是讓畢青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說道：“你根基還不穩，讓它在你身邊吧。”

骨劍有些不高興了。

它堂堂一把骨劍，在天宮能鎮住萬千仙器的主兒。

怎麽？

在這還被推走了。

它耍起了脾氣，劍氣直接纏在了小小手上。

不傷害她，她也松不開。

“喏，它賴上你了。”畢青調侃道。

小小起身，將劍佩戴在了腰部。

推開門，陽光正好。

柔軟的長發披在背後，錦色衣衫的腰部配上了一把白色骨劍。

她伸出手臂擋了擋太陽，問道：“後來龍門山怎麽樣？雲沐和戊戌還好麽？”

“都比你好。”

畢青將當時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這下輪到小小驚訝了：“所以，最後的關鍵是大妖族和百姓們？”

畢青點頭。

小小道：“怪不得你當初把丁酉要走了。”

畢青走之前，帶走了丁酉。

他擔心天上有人插手，故而讓丁酉做了兩件事。

去一趟大妖族，去一趟清子鎮附近。

天界的人被規則制約，不能對毫無修為的百姓動用仙力。

而如果是散仙，大妖族足夠了。

他沒想到最後留的後路竟護了小小一命。

也沒想到敗也人性，成也人性。

人們對龍群起而攻之可能受了誘導，可也是人與人圍成了人墻阻了那侍女。

沒一個人怕死。

不管是因為貪欲，還是因為守護。

他們都將生命放在了後位。

小小先去看了雲沐和戊戌，她去的時候兩人正在過招。

看了兩眼後，小小驚訝道：“雲沐突破了？”

畢青說道：“她心境到了，自然就突破了。”

“小小，你沒事了？”

戊戌一喜，被雲沐趁空劍指了咽喉，她冷道：“你輸了。”

戊戌：“你耍賴，剛剛我沒看見。”

雲沐：“敵人會管你有沒有看見嗎？”

將劍收起來，雲沐看向小小，神色一瞬間柔了許多。

姑娘站在陽光下，笑嘻嘻看著她，就像是小太陽一般，給人帶來好運與明媚感。

你看到她，心情好似就明朗了。

小小說：“恭喜大師姐突破。”

雲沐道：“恭喜姑娘傷愈。”

小小將兩個小瓷瓶遞給了雲沐和小小：“給你們的。”

戊戌道：“什麽啊？仙丹？”

雲沐：“什麽仙丹，你晃晃看腦子裏是不是進了水？”

戊戌晃了晃，是喝的。

他撓撓頭，說道：“謝啦！”

雲沐也收下了。

他們知道這算是小小的一種回報，所以沒有拒絕。

但他們知道，如果當初危及性命的是他們，小小一定也會舍命相護。

就像他們豁出性命時一樣。

丁酉從草叢裏鉆了出來，重新纏到了小小手腕上。

小小想去一趟清子鎮，看看那附近的人們。

畢青說：“他們聽說你化龍失敗了，都沒走。也被安排在桃花谷了。”

戊戌：“這也是因為大妖族，它們聽說要化出一條龍，都不走了，要看自己一族的圖騰到底多威風。大妖帶他們來的，他們自己回不去。”

小小哭笑不得。

威風倒也沒，狼狽倒是有。

她說：“不好意思，讓你們失望了？”

戊戌：“沒有，你現在也算是半個圖騰了。它們想見你，又怕腿打哆嗦。”

小小：？拉赫

雲沐：“你還沒照過鏡子吧。”

小小跑去房間裏，一看，哇哦，我頭上長角了！

她用手指輕輕一戳，身子就好像觸電一樣，渾身都是酥酥癢癢的。

然後她臉紅了。

她想著自己的角往回收，只收回去了一只，又試了下才恢覆成正常模樣。

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嗯…這下觸感就沒那麽奇怪了。

小小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忽地想起了化龍時，自己好似被一股很陰冷、很魔性的氣入了身子。

她現在身子骨好得很。

那股氣，似曾相識。

她問道：“仙君，你還記得清子鎮時候，泉水裏被汙染的那節龍角嗎？”

畢青說：“記得，你化龍那段時間，我就在天宮凈化它。”

“龍角還在嗎？龍門山有一股黑氣和它的感覺很像。”

畢青：……

他的眼睛看了下小小的額頭，說道：“它們同根同源。”

小小：“魔？”

畢青應了。

鏡子裏的小小看著自己，神色恍了下。

被魔入體，能一點事兒都沒有麽？

==

不能。

龍門山又現魔氣的事兒已經傳回了天界。

天宮氣氛凝重了起來。

坐在首位的天君說道：“天界龍族近乎傳承斷絕。當年，仙魔一戰，龍族立下赫赫戰功，以至於瀕臨滅族。位列仙班的各位，多少都沾了龍族的光。”

眾仙附議。

“是啊是啊，這人界好不容易再化一條龍，萬萬不可隕落。”

“龍族自古以來就是得天道眷顧的高貴種族，絕不能斷絕傳承。”

他們這一次發言可謂是發自肺腑。

因為龍族強盛時期，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和龍族叫板。

如今即使龍族勢微，但餘威猶在。

天君都說了，他們沾了龍族的光才起來。

這是大實話，他們更不敢忤逆。

站在中間的琨瑤面上沈靜，心裏已經掀起了風雨。

她的兩個侍女還未回來。

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這次畢青拿著天君的批文下去，就算是以幹擾龍門山的罪名直接處置了，她也是有苦難言。

畢青是能處置的著的。

畢青本身在天宮的仙位就極高，若是那龍上來，真是那條錦鯉的話，她就沒一點可能了。

或許還要被那條小魚騎在頭上。

她主動說道：“小仙願協助畢青仙君查龍門山。”

沒人願意去查與魔相關的事兒，容易惹禍上身。

魔主給他們的心理陰影就像一塊大石頭沈沈壓在心上。

有人主動請纓那可再好不過了。

他們主動誇讚，覺得琨瑤仙子極為適合去龍門山這等好地方。

天君也批了。

即刻便可入人間。

回到自己宮殿後，琨瑤屏退眾人，拿出了一面黑色的鏡子。

這面鏡子看起來與天界格格不入，因為它連鏡面也是黑色的。

像是黑洞，能把魂吸進去。

一滴血滴上後，鏡子裏照出了琨瑤模糊的輪廓。

她輕聲低語了幾句，然後鏡子裏傳出了和她極為相似的聲音。

那模糊的輪廓告訴她：你的侍女已經死了。

琨瑤面色猙獰起來，鏡子裏的輪廓便輕笑了一聲：

“但她們為你帶來了戰利品，她們陰差陽錯與魔共舞，想必這件東西你會很喜歡。”

鏡子裏透過來的物品讓琨瑤笑起來。

她喜歡極了。

拿在手裏，都覺得滿心歡喜藏不住。

她笑了，鏡子裏的輪廓也笑了。

裏面的輪廓好像伸出了手，只是模糊的黑色虛影探出，捧住了琨瑤的臉頰。

它讓她的臉頰貼進鏡子，給了她一個吻。

“我永遠愛你，也永遠不會拋棄你。我是你的靈魂，你給我找到了皈依之處。我也滿心歡喜。”

琨瑤的眼睛一瞬間漫上薄霧似的，等她恢覆清明，鏡子已經再次暗下去。

她手指撫著漆黑的鏡面，竟覺得心中有些依戀與不舍。

她好像著魔了呢。

她想。

==

琨瑤去到人間的事兒一點也沒耽誤。

她下去的時候，龍門山附近很安靜。

還沒待一會兒，遠處便來了烏泱泱的一群…

大妖？

琨瑤臉色一變，怎麽會引來大妖呢？

再仔細看，大妖的背上帶著人。

而最前方，一只大蛟背上帶著的可不是仙君麽。

哦，仙君邊上還有一個姑娘。

便是那要化龍的吧？

她躲了起來。

小小這次化龍，大妖提前在外圍喝退了所有修士。

遇見硬茬，大妖還沒出手，小小腰上的佩劍便偷偷放出了劍氣。

他們一下子就老實了。

走近龍門山，小小看了看四周。

她聞到了味道。

自從化成半龍之後，她的嗅覺能分辨得很細微。

打架更是不含糊。

她和戊戌過了幾招，戊戌被壓著打。

戊戌也辯駁道：骨子裏威壓會限制他的發揮。

但也抵不過事實：自己已經打不過這條半龍了。

這就是龍的血脈吧。

圖騰信仰，不能白白就當了眾大妖的圖騰啊。

畢青看見小小的舉動，神識一瞬間覆蓋。

鎖定氣息——“出來！”

琨瑤：……

好沒面子啊。

這還沒化成龍就這麽敏感了嗎？

畢青這麽護著她啊。

她沒走出來，而是身子隱沒下去，然後突然出現在畢青和小小身前。

畢青冷道：“你怎麽來了？”

小小：“這位是？”

琨瑤說道：“琨瑤，攜天君之命來人間查龍門山一事。”

小小恍然，這就是那個想惦記著吃她肉的琨瑤啊。

她體內靈魂瘋狂出現排斥感，在小小的眼裏，琨瑤不像是天宮的仙子。

這種排斥感與之前在寺廟那個瘋女人還不一樣。

瘋女人更多的像是示警。

現在，她的靈魂更純凈，血脈攀升的情況下，琨瑤給她的排斥感像是有點威脅。

靈魂告訴她：她們是對立的。

這很奇怪。

天宮的仙子，怎會與龍族，或者說錦鯉對立呢？

畢青回道：“既是奉天君之命，想必也是天君對龍族看重，那便要勞煩仙子保證化龍萬無一失了。”

“不然…你也不好交代，也別讓我不好交代。”

你若是添點亂子，我一失手殺了個位列仙位的仙人，還是有點麻煩。

需要給個理由。

琨瑤面色變了變，說道：“那是自然，會護姑娘無虞。”

小小：“琨瑤仙子，一會兒我怕打濕了仙子的衣衫，仙子不要太過靠近岸邊就好。”

琨瑤已經快憋出內傷，一個小丫頭也敢吩咐她。

還讓她滾遠點？

別說她現在還不是龍，就算是龍了，現在龍族也沒出世的龍能庇護她。

她回：“天界衣衫不怕水的，姑娘盡管化龍便是。提前恭祝姑娘化龍成功。”

畢青意識到了小小不想讓她近身。

他從不懷疑她的判斷力。

這是上天的恩賜。

她的靈魂足夠強大且純凈。

他將手指放在小小腰部的劍鞘上點了兩下，骨劍泛起光華，他這才將手放下，對小小說道：“去吧，我們都在。”

琨瑤看到小小的佩劍，可以說是瞳孔都震了。

這是畢青的佩劍，她竟然將佩劍給了這姑娘。

而且，天宮人人都知道，畢青的劍無人碰得。

不僅僅是因為畢青不願，而是骨劍也不願。

那便沒人握得住它的劍柄，更別說拔劍的機會。

她現在看到了什麽？

它服服帖帖地佩戴在這位姑娘的腰上。

她在一瞬間，靈魂顫了。

靈魂怎麽會顫呢？

她心想。

她的靈魂，遠在天邊呢，竟是也與她共顫。

她的額間仙臺裏，一面黑色鏡子自己成型，對她說：“你眼前姑娘是誰？”

琨瑤還沒說話，黑色鏡子便顯出輪廓，靈魂一瞬間回到自身的時候，琨瑤感受到來自靈魂的意念——

一定要殺了她。

小小在這時後退了一步。

她皺眉看著琨瑤，而她腰上的佩劍似乎也感覺到什麽，劍氣不再內斂。

佩劍護主。

“琨瑤仙子，你怎麽了？”小小問道。

琨瑤稍微回神，她笑著對小小道：“無礙，姑娘化龍吧。”

畢青瞇起眼睛看了琨瑤一眼，琨瑤也正好與他對視。

畢青：“不勞煩琨瑤了。”

“謹遵仙君的吩咐。”

小小入水，無視逆流。

有畢青在，琨瑤殺不了小小的，她自己知道這一點。

而且，就那骨劍在，她根本近不了身。

剛剛，她著實是太過震驚了。

黑色鏡子裏再次浮現出輪廓，琨瑤對鏡子說：“你瘋了！”

她現在有些虛弱，因為靈魂剛剛反向回歸。

下一秒，她忽然有些後怕——

靈魂可以反向回歸了。

剛剛她身體主權，她感覺不在自己手上。

鏡子裏的靈魂，還真的是她的靈魂嗎？

“我永遠是你最親密的夥伴，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就消失了啊。仙子。”鏡子蠱惑道。

琨瑤怔住。

“啪——”

河流水花濺出來，砸了琨瑤一臉。

一條白龍已經高高躍起，它俯視著河流，然後穿過雲層，龍尾一擺，一瞬便沖上了藍天。

跨越山巔，一聲龍吟從雲層上空傳來。

龍吟一出，便有細密的雨落下。

天上降下雷劫，狠狠劈向龍角。

而在龍身的一旁，一把骨劍帶著劍鞘，凝出一道劍氣。

這劍氣縱橫在藍天白雲下，明亮又刺眼，好似憑空抓來了閃電，在天雷劈下來的時候迎了上去。

天雷餘威降在小小身上，剛好是淬煉龍骨的強度。

小小不禁看了一眼骨劍，在龍目的註視下，骨劍輕輕顫動。

第二道天雷，龍身與骨劍一起迎了上去。

骨劍被天雷轟得劈裏啪啦響，它卻光華更勝了。

龍身上，白色龍鱗一片片堅硬、它便是龍的鎧甲，每一片都足以護一條人命。

龍的後頸上，逆鱗生出。

它們帶著雷的餘威，一片片生長，成為龍身上最不可侵犯的部位。

一眾大妖盯著天空目不轉睛。

這就是龍。

一條白龍高昂在天際，那是它們的圖騰。

從此，圖騰在它們心中有了具象。

每每危難之際，它們會想到曾經見過的那條威風凜凜的白龍。

於是，它們好像便從骨血裏來了力氣。

至此它們才終於明白——

圖騰信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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