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今夜沒有滅燈，家家戶戶都亮著燈籠，照亮自己院子前方的路。

他們怕仙人會悄無聲息的離開，便幹脆掌一夜的燈吧。

一盞盞燈火，因仙人亮起，他們回到院子裏，感覺肩膀上的擔子輕了。

提心吊膽的日子終究會過去，他們就會像這燈火一樣，生活越過越紅火。

許多人在今夜做了香甜的美夢。

有人夢到了自己的老母親，有人夢到了自己的孩子，還有人夢到自己也能飛天遁地，變成了神仙。最後這個夢，是那個小孩兒的。他砸吧砸吧嘴兒，窩在溫暖的被窩裏，甜甜的笑了。

小小也睡著了。

她也做著夢。

在她的床邊，落下一個人。

畢青看著小小的睡顏，輕嘆道：“不知對你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色鱗片已經完全消失了，他伸出手，手心浮著那白色龍角。

他將白色龍角靠近小小的眉心處，解開一層壓制，龍角泛起白色光華，只一瞬間便沒入了小小的靈臺。

“有時候希望你永遠只是一條小錦鯉，無憂無慮，享受著本就屬於自己的氣運，光環加身，貌似也不錯。”

“但是，從劍宗池塘到清子鎮，冥冥之中，好似老天都舍不得了。”

“舍不得讓你只做一條小魚。想讓你能潛入深海，翺於九天。”

畢青目光溫柔，落在小小的眉眼上。

誰人何曾見過仙君的這般模樣。

若是他的侍女在此，怕是要嚇哭了。

曾日日守在養靈池那孤冷的仙君，是不是被人換了魂，調了包啊。

畢青又拿出一節龍角，這節龍角是被汙染過的，頂端上的黑點太過刺眼，畢青拿著它，對小小說道：“等我把它除去，就還給你。”

他的身影模糊消失，床上的小小好似被夢驚到了。

在夢裏，她看見了一條白龍，一瞬便從海中躍出，在空中拍散了一朵雲。

她明明置身於夢境，卻又好像透過那龍目，看見巍峨的天宮，俯視著茫茫大海，天地生靈奔走於大地上，一切皆如滄海一粟。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卻脫離不了這一場大夢。

索性，便見著這龍折騰吧。

就在她想順其自然時，白龍回首，龍目一眼便與她的雙目相接。

這一眼，跨過千山萬水，越過時間阻隔，直直入了她的魂。

夢醒。

小小忽地坐起來，腦海中的回首一眼怎麽也揮之不去。

她再躺下，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她感覺到自己好像在變化，靈魂上的，卻說不上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發生什麽樣的變化。

這種感覺其實有點糟糕，她忽然覺得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

回顧自己的一生，好像平淡又乏味，現在多了些刺激，卻又覺得心空了一大塊。

小小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她打開房間門走了出去。

街道上家家都亮著燈籠，小小一盞盞看過去，眉目越來越溫柔。

她見過人在貪欲之下誕生的罪孽，但在此時此刻，這一盞盞燈火又是他們心目中的希望，就像這樣一直燃著，永不熄滅。

真是覆雜的生靈。

小小這樣想著。

有時候好討厭，有時候又很可愛。

可即便是仙，也是逃脫不掉七情六欲的。

如此看來，這燈便更美了。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小小回頭，便又聽到那句“姑娘。”

“怎麽不睡了？”畢青問道。

小小：“睡不著了，你呢？”

畢青：“巧了，我也睡不著。”

兩人一起慢悠悠往前走著，燈籠的光給他們拉出影子，在安靜的小巷子裏，微涼的夜風中，畢青輕柔問道：“可是做夢了？”

小小點頭，說：“做了一個有些荒誕、又有些離奇的夢。”

說完，她又問道：“你呢？做夢了嗎？”

畢青心想，他好像每天都在做夢，每日每夜都盼著夢醒。

可是如今，小魚終於站在眼前了，他又有些害怕，這夢萬一碎了，是不是這一切也抓空了。

他回答道：“做夢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既盼著夢醒，又不想它醒來，怕一睜眼什麽都沒了。”

小小對他笑了，“原來你也有煩惱，我以為你這樣的人，會是一切都如過眼雲煙的。”

畢青垂了垂眸，說道：“是這樣過。”

然後他眼前便有手指晃了晃。

小小在他跟前晃晃手指，好像這樣就能把他煩心事晃走了。

她說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像這個鎮子，就像大妖族，就像許許多多的普通人一樣，他們相信希望，彼此守護，那麽一切就都會好的。”

畢青的話一下就啞在了嗓子裏，他什麽也說不出了。

眼前的姑娘在燈下朝他笑，告訴他：一切都會好的。

他伸出手，將她的碎發別在耳後，聲音輕的像微涼的夜風拂過：“是在慢慢變好。”

姑娘又笑了，眉眼都彎起來。

他不自覺地也將笑藏在了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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骷髏王座上，閉目養神的人揉了揉眉心。

他聽著屬下繼續說道：“龍角已經被取，清子鎮應是無虞了。”

他說：“我管它清子鎮如何，只要龍角被取了就好。不枉我煞費苦心。”

“門主英明。”

他聽見這句就煩，“一般被說英明的，都不會長命。滾下去吧。”

屬下滾下去了。

他只覺心神疲憊，喊了一個死門、一個生門的人，問道：

“之前那枚暗樁，關過一個說是妖的姑娘，是她嗎？”

他拿著畫像扔給兩人，兩人看了看回道：“是，門主。”

“把他做了。真是些阿貓阿狗都想在王的地盤撒野。”

“領命。”

沒想到啊，她就是那條小魚。

畢青把龍角給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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