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淩敏最近發現, 以前那個大大咧咧的白夢也又回來了，不僅又重新參加起各種聚會，還交了不少朋友。

談時琛這個名字她已經很少提起了, 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半年前的狀態，簡單的、日覆一日的。

湯淩敏曾經好幾次隱晦地問她現在和談學長怎麽樣了，都被白夢也擋了回來, 甚至有一次說——

“談時琛？死了吧。”

“……”

當時看見湯淩敏驚訝的表情，白夢也眨眨眼, “開玩笑的, 可能他有事要忙吧。”

雖然她一直表現的這麽不在乎, 但湯淩敏還是發現了許多不對勁的地方。

比如她經常一個人發呆, 經常望著手機就停下了手中的事, 吃的也越來越少了。

哪怕她笑得和以前一樣陽光。

這天湯淩敏收到男朋友邀請吃飯的消息後將手機放到白夢也面前，“白白, 一起吧？”

白夢也停下手中的筆，看了一眼後說：“寶, 這家店是不是電量不足？”

言外之意是，我去了也太亮了吧。

“……”

湯淩敏沒管她這些理論, 拽著她就出了門, “走吧走吧，反正你現在這漫畫看的人也少, 不如出去散心。”

“？？？”

不知道為何，白夢也最近畫漫畫一直沒有找到好的感覺, 雖然每一周都盡全力去畫了，但微博底下的評論還是越來越不好。

湯淩敏也關註了白夢也的微博，自然知道這件事，所以也想借此帶她出去散散心。

抵不過她的軟磨硬泡, 白夢也最終還是一起出了門。

湯淩敏和男朋友楊桐是在一次校外活動認識的，在一起不到一個月，現在正是膩歪的時候，但為了白夢也，他倆硬生生分開走，將白夢也夾在中間。

“……”

白夢也有些無奈，“你們小情侶當個人吧。”

湯淩敏嘿嘿笑，“就是前面那家火鍋店啦！”

火鍋。

努力塵封的記憶又重新露出一角，白夢也搖了搖頭，將這些壓了下去。

湯淩敏沒註意到她的異常，還在介紹著這家的特色菜，“鴨腸是一定要點的！還有麻辣牛肉也不錯…”

白夢也本來還在耐心地聽著，卻在一次無意間回頭時楞在原地。

街角一閃而過的身影，像極了他。

突然，一股莫名的疲憊和懷疑將白夢也包裹，她的腦子不受控地跳出很多念頭——

“他當初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呢…”

“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好？…”

“明明之前還對我很好的啊…”

“是我長得不夠好看嘛？還是為什麽呢…”

負面情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地將她包圍，白夢也閉上眼，努力將自己從沼澤中拉出來。

“白白…白白…?”

“嗯？”

白夢也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回過神來，“怎麽啦？”

湯淩敏介紹著介紹著，她發現白夢也並沒有跟上來，轉頭看時發現她望著對面街角發著呆，而且臉色蒼白，怎麽叫都沒用，差點把她嚇死。

白夢也扯出一個笑，“剛剛走神了，不好意思嘛。”

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湯淩敏只覺得心疼，她揉了揉白夢也的手，“走，吃飯去。”

楊桐是一個很會調節氣氛的人，所以在飯桌上，哪怕和白夢也只見過一次，他依舊能將氣氛帶得很好。

這家店的菜確實不錯，但白夢也還是沒吃幾口。

她最近發現吃飯對她而言更像是完成任務，並不能給她帶來其他的情緒，所以她吃了幾口之後，就看著對面兩人打情罵俏。

視線不受控地移到面前那盤牛肉丸上面，她又免不了想起之前兩人吃火鍋的場景。

分開之後最痛苦的似乎就是睹物思人了，明明都沒做什麽，但這些曾經經歷過的事情就會一遍遍提醒著你。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不敢看到和他相關的任何東西，哪怕是曾經他提到過的某個軟件，她都會避開，努力地將這個人從自己生活中抹去。

她又開始發呆了，她感覺自己只剩下一具軀殼，靈魂不知道跑去哪兒了，似乎在火鍋店裏，又似乎去了對面的花店，但就是不在自己的身上。

哪怕她望著對面兩人笑得很開心，她依舊不是自己。

比以往更快的陷入悲傷和自我懷疑，這並不是一個好的信號，這預示著她的情況比之前更嚴重了。

趁兩人沒註意，白夢也從藥盒裏倒出幾顆藥，借著茶水咽了下去。

短暫的清醒。

飯局末尾時，白夢也接到了宋芷的電話，語氣冷漠又言簡意賅，“來醫院一趟。”

白夢也只覺得莫名其妙，剛想把電話掛掉時，宋芷聲音冷硬，“你哥自殺了。”

--

江寒生自殺了。

白夢也到醫院時，重癥監護室外面都是人，一看到白夢也露面，宋芷直接將她拉到拐角處的樓梯間。

宋芷臉色很不好，她將自己的手機直接懟到白夢也面前，“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硬生生把你哥逼自殺了。”

白夢也眼神淡漠地從宋芷身上掃過，而後轉移到手機屏幕上，一張張照片劃過，白夢也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相冊裏全部都是兩人的照片。

她很確定自己從未和他拍過，劃到某一張結婚照時，白夢也雞皮疙瘩瞬間起來了——

江寒生截圖了她學生證的照片，合成了一張紅色背景的結婚登記照。

相冊的結尾，是一段視頻，講述了江寒生對白夢也的愛，說她最近將自己拉黑且有男朋友了，他很難過並最終選擇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說他曾經為了她去紋身，去了解漫畫，去做了好多他之前不可能做的事情，可就算是這樣，白夢也依舊看不到他，依舊選擇了和別人在一起。

視頻的末尾，江寒生惡狠狠地盯著鏡頭，笑得詭異，“小也，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比我更愛你的男人了，絕對，沒有。”

看完這一切，白夢也除了震驚之外只剩下惡心。

她也確實是這麽說的：“江寒生，真他媽的惡心。”

話音剛落，力道很大的一巴掌甩到她的臉上，這時候宋芷依舊念及著外面有人，她壓低聲音，面沈如水，“還不是你把他害成這樣？你要是不和他接觸，給他希望，他會是這個樣子嗎？”

曾經那些表面的溫柔再也看不到了，臉上的痛意逐漸麻木，她望著面前這個自稱為母親的女人，“所以說，你親女兒的幸福，比不過一個陌生人？”

她輕笑了聲，有些諷刺，“他的問題，最後怪到我的身上了？你去查聊天記錄就會知道，我根本沒給他任何錯誤信息。”

被江修指責了一天，宋芷的所有情緒已經逼近極點，她來不及思考任何理論性的東西，她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將所有的過錯都推給她。

宋芷眼睛發紅，指責著她，“從小你就很麻煩，當初要不是懷了你，我不會和白弛凡那個人渣結婚，最後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和他離婚。”

“不是因為你，我不會忍受其他家太太的背後指責。”

“不是因為你，小生不會選擇死亡，阿修不會指責我想要跟我分開。”

“都是你…都是你把這個家害成了這樣…”

都是你的錯。

白夢也已經忘了自己那天是怎麽從怎麽從醫院離開的了，她只記得走廊裏歇斯底裏地指責和她逐漸麻木的心。

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會反駁會反抗，但她那天並沒有，她只是淡漠地望著不斷發瘋的宋芷，淡漠地望著身邊的一切，就連聽到江寒生得救的消息她也沒有絲毫感覺，甚至覺得可笑。

但那天回到家後，她做了一個夢，夢到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空間之中，所有認識她的人都在指責她，夢到她被所有人唾棄，所有人都離她而去。

噩夢醒來時，白夢也全身是汗。

她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她不是不在乎，只是又動用保護機制將它們壓了下去。

所有的負面情緒終究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就會突然出現，然後緊緊勒住你的脖頸，讓你喘不過氣。

醒來後，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從酒櫃拿出之前沒喝完的紅酒，喝了幾口她才發現不對勁——

她喝不出味道了。

明明是醇香濃厚的紅酒，她卻品不到一點味道。

白夢也垂著眸子，似乎對此並不意外。

接下來的幾天，白夢也的情況更差，她的五官開始喪失，一點點小事就讓她陷入懷疑而且相比於以前更難走出來。

一周後，白夢也將屋內的藥品盒子都收集起來，走進了市人民醫院。

她依舊笑地杏眼彎彎，帶著一身的正能量走了進來，似乎與這個沈郁的科室格格不入，她對著分診臺的姐姐笑著說：“你好，我來覆查抑郁癥。”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時，不遠處的天邊泛著金光，白夢也將報告單一張張放好，把新開的片劑也分門別類地放進藥盒。

做完這些她眸中重新建立起笑容，甚至與醫院門口的保安叔叔打完招呼才走。

她與以前一樣愛笑，愛參加各種聚會，愛把自己丟進人群。

這一切的熟悉感在看到街對面，有一個像談時琛的身影一閃而過時出現了一絲裂痕。

但很快，她重新收拾好情緒往前走。

沒一會兒，他們都沒入人群，朝著只有自己心知肚明的目的地出發。

在這個混沌不堪的世界裏，要不去打破，要不被吞沒

不幸的是，白夢也屬於後者。

她在這個兩極化的世界裏禹禹獨行了二十多年，最終還是被拉入漩渦。

至於曾經那段短暫的感情。

我們曾跨過擁擠的人潮，在鼎沸、破敗的世界中盡力相擁，但最後卻潦草收場。

但無論怎樣，希望我們，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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