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各種經歷讓白夢也反應遲鈍了不少, 所以當談時琛提出這個建議時，她的第一反應是說好。

因為潛意識覺得兜風可以發洩。

可當她真正坐到車上，晚風卷起她的發絲漾起絲絲癢意時, 她才反應過來，現在並不是兩人可以獨處的時候。

男人開車時很安靜，眼皮上擡扯出一道很深的褶皺, 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不斷變換的光影打到他五官, 顯得沈郁又立體。

白夢也一直覺得, 他不笑時是很有疏離感的。

氣氛安靜到有些詭異, 車內只剩下柔和的鋼琴聲在流淌, 所以當車子拐入山林時, 白夢也脫口而出，“你要把我賣了嗎？”

“……”

死一樣的沈默。

白夢也看見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隨即漫不經心地笑了聲，“人販子不把你打暈, 等著你跑？”

“……”

腦子不清醒的時候還是少說話。

夜幕完全籠罩這片山林，再往前開了幾分鐘, 白夢也認出這片叫七自山, 宜城海拔較高山之一，因為山勢蜿蜒陡峭, 不少玩車的會選擇這片地方。

開過一段羊腸小道，半山腰的平臺顯露眼前, 樹林茂密，層層疊疊的，還可以隱約聽見賽車的轟鳴聲。

談時琛率先下車，等白夢也走到他身邊後將手裏的外套遞過去, “披上，別感冒了。”

“我不冷…阿嚏。”

“穿上。”

“…好。”

月光如瀑，柔柔地灑在兩個人的身上，在凹凸不平的沙地上勾出兩道影子，挨得很近。

白夢也披著外套，慢慢地往前走著，談時琛也不催，只是配合她的速度，安安靜靜地陪著。

山間的晚風夾雜著樹林獨特的清香，白夢也被風包裹的那一刻，感覺心裏壓著的煩悶感少了幾分。

越往上走，轟鳴聲越大，很快，一個中等規模的賽車場顯露眼前，幾臺巨型聚光燈硬是將如墨的黑夜撕開一道口子，四周亮如白晝。

白夢也不是沒註意到，談時琛出現的那一刻，整個賽場安靜一瞬，連不少待出發的車手都停下動作，看見他身邊站著的她時，更是驚掉下巴。

談時琛顯然對這一片很熟，輕車熟路地將她帶到休息室，“我去借車，在這坐一會？”

“好。”

晚風卷起他長款風衣的一角，白夢也突然就想到上次在清吧廊道見到他的樣子。

也是這樣，不著調的，帶著一絲頹廢的。

從休息室走到大廳的一路上，無數人朝談時琛投去註目禮，各種討論聲不絕於耳，他卻像沒感知到似的，臉上表情很淡。

只有與大廳裏微胖的男人對上視線時，他才懶懶扯起唇角，“老蔣。”

蔣傳很多年前就管理這片車場了，一做就是好多年。

“嘿，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說完看到面前站著的男孩，又擰起眉毛，“你說你啊，不要命了啊，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男孩五官精致分明，皮膚冷白，眼裏情緒冷淡到有些不近人情，面對老蔣的各類說辭，他也只是聽著，不發一言。

老蔣被他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到，擺擺手撂挑子，“走走走，懶得說了。”

男孩轉頭就走，只是對上談時琛的視線時微楞片刻。

室內重新回覆安靜，談時琛嘖了一聲，“可以啊，現在都搞起教學來了。”

“害，那小子，叫林秋屹，跑起來根本不要命，跟你當年一樣。”

說完他打量起眼前許久不見的男人，“今天怎麽過來了？”

去年出事之後，談時琛就不碰車了，老蔣真沒想到他會來這。

兩人關系不錯，談時琛也沒瞞，“帶人過來散散心。”

？

老蔣往外瞄了幾眼，果然在休息室門口看到了目標，他笑得有些賊，“女朋友？”

談時琛拿起他放桌上的車鑰匙，“一朋友，八字沒一撇。”

老蔣這人就是個人精，“是不能撇還是還沒撇？”

談時琛手指一頓，沒搭腔，只說：“車鑰匙拿走了。”

望著談時琛離開的背影，老蔣笑了聲，“這人，死鴨子嘴硬。”

拿著車鑰匙正往前走，談時琛突然被人叫住，是剛剛老蔣絮叨的那人，叫什麽來著？

下一秒，男孩開了口，“我叫林秋屹，比一場嗎？”

--

白夢也在休息室等了很久，正想出去看看情況時，一段對話聲傳了進來——

“太奇怪了，談時琛剛剛居然拒絕了林秋屹的比賽要求。”

“有什麽好奇怪的？他都一年沒碰車了吧，技術肯定下降很多，哪敢和林秋屹比啊，你不知道嘛，林秋屹一直有‘小談時琛’的稱號。”

“確實，這要是輸了，多丟人啊，真的是白瞎了那張臉。”

“誰說不是呢，現在的技術，恐怕跑出來都丟人。”

——“你們說誰？”

兩人被突然出現的白夢也嚇了一跳，認出她是談時琛帶來的人時，迅速閉嘴，對話聲隨之戛然而止。

為首的女人打量了片刻，見白夢也生的乖軟，也沒什麽好怕的，扔下一句“你自己男人不行還能怪誰”之後就走了。

壓抑了一晚上的煩悶情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她大步往兩人離開的地方走去，轉了半天卻沒看到人。

這股情緒來的莫名，白夢也指尖握緊，試圖將它壓制下去。

談時琛來的時候就看到她這幅樣子，獨自站在門口，一雙杏眼泛著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白夢也。”

談時琛喚了她一聲。

“嗯？”

他脫掉了外套，只剩一件黑襯衫，晚風勾勒出流暢有力的肌肉輪廓，讓人有些挪不開眼。

“走吧，兜風去。”

白夢也莫名有些蔫兒，“…好。”

到了場子中間，毫不意外地又看見了那兩個人。

她們倒是會欺軟怕硬，不敢對視談時琛的眼睛，卻在白夢也看過來時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那股子莫名情緒。

白夢也長舒一口氣，她明白，她沒有立場讓談時琛去做什麽，更不可能讓他因為自己心裏那點不舒服，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但她就是有點不爽。

等她平覆了心裏那點波動，一偏頭卻撞進了男人晦暗不明的眼神。

男人手臂懶懶撐著車門，額前碎發被微風吹亂，添了幾分慵懶，一雙眼睛確是盯著她的。

白夢也一直覺得，談時琛眉眼生的好看，是專註看你時，你都招架不住的那種。

所以現在她被這一道眼神看的無所適從，迅速轉過頭去，但她莫名覺得，他好像在辨別她的情緒。

時間被無限拉長，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他對著身邊的人說：“來比賽吧，就今晚。”

--

很快，場子上不少人都收到了要比賽的消息，世界冠軍和賽車新秀的比拼，怎麽看都是吸引眼球的。

尤其後者還被稱為最有可能取代前者的人。

沒一會，場中響起了一道囂張的轟鳴聲，紅色車門拉開，下來了一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

白夢也認出他是剛剛從大廳跑出來的那位。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當他得知她是談時琛帶來的之後，打量了好幾眼。

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談時琛似無意地將白夢也護在身後，“先上車？”

“好。”

老蔣沒一會也過來了，他看著狀態閑散的談時琛，揶揄道：“這麽久不開，別自己摔了還在妹子面前丟了面子。”

聚光燈從他的背後傾斜而下，白夢也聽見他說：“心放肚子裏，這事就不可能發生。”

懶散的，自信的。

他們跑的是拉力賽，繞著山路，誰先回到起點就算贏。

車窗玻璃隔絕了場外的喧鬧聲，看著一窗之隔做著最後檢查的人，白夢也心裏莫名有些堵。

她哪能不知道，一多半圍觀的人都是來看他笑話的。

沒幾分鐘，談時琛上了車，將車內各種白夢也根本看不懂的按鈕檢查了一遍後，他說：“白夢也，好好享受這段過程就行，別想太多。”

他望著她，沒有意想之中的緊張亦或是慌亂，似乎還在試圖安撫她，“放心，我肯定把你安全帶回來。”

外面的歡呼聲被隔絕在外面，隨著發動機的劇烈抖動，白夢也感覺自己的心也顫了一下，過了幾秒，她說：“好。”

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白夢也在心裏默念道：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贏啊。

等待口令的前夕，兩道轟鳴聲愈發肆意，談時琛緊盯著前方，號令聲一響，白夢也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車子就沖了出去。

身邊的人影以極快的速度倒退，幾乎是在秒裏之間，車子就已經流暢地漂過第一個彎道。

兩輛車前後追逐著，像兩道暗夜裏爭先恐後的兩抹流星。

速度快到白夢也甚至無法辨認車的歸屬，飛馳的緊迫感讓她早就將那些不快忘在身後，她盯著後視鏡，時刻關註著兩人的差距。

黑車始終將紅車壓在身後，車輛駛入直路後，林秋屹卻成功找到機會反超。

超過的瞬間，他甚至大聲鳴笛，以表慶祝。

喇叭聲劃破天際，囂張無比。

白夢也手指握緊，偏頭看了一眼談時琛，有些著急，後者卻像局外人似的，始終保持著這個節奏。

要是他輸了…白夢也不敢再往下想。

思緒漂浮之間，男人低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坐好了。”

幾乎是下意識抓緊安全帶的瞬間，車子迅速疾馳出去，身子由於慣性後傾。

比賽開始之前，白夢也看過比賽路線圖，前方是本賽道最重要也是最急的一個彎道。

兩車挨得很近，談時琛找準時機，率先加速沖了過去，車輪快速旋轉卷起沙土，黃沙彌漫，模糊了視野。

白夢也似乎還能聽見兩輛車交錯並齊時產生的氣流聲。

領先了。

白夢也松了口氣，她望著他隱在光暗交錯的側臉，想起曾經的新聞報道裏對談時琛的描述——

“他總是能將瀕臨失敗的場面挽留。”

紅車被遠遠甩在身後，甚至連車前燈的影子都沒看見。

談時琛還是那副懶散的樣子，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盤山公路的燈光忽明忽暗，立體的五官隱在黑暗之中。

但那一刻，他身上有光。

談時琛將速度降了下來，車窗半開，“比完了，剩下的時間帶你兜風。”

積累的一天的煩悶早就在剛剛飛馳的過程中消散的差不多了。

晚上車少，白夢也將頭枕在窗邊，晚風卷起發絲，她感受著晚風的洗禮，忽然感覺心定了不少，連最後一點不快都沒了。

談時琛最終將車停在山頂，今天運氣不錯，目光所及都是繁星。

他扭開一瓶水遞了過去，“只有涼的，先湊合著喝兩口。”

白夢也望著那只修長骨感的手，一時間楞住。

她突然想起，晚上在休息室聽見的另外一段對話——

“談時琛好久不碰車了吧，今天居然帶著妹子過來了。”

“是啊，這麽多年也就帶了這麽個人”

最終她還是接了過來，望著點點繁星，她似好奇問道：“你為什麽剛開始拒絕比賽？”

談時琛輕笑了聲，“說好帶你散心的，跟別人比賽算什麽事？”

“那後面…”

四周安靜到只有呼呼的風聲，談時琛望著她，聲音微沈，像在哄小孩兒，“我不比，你不是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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