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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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回家不久, 就又是天子召見。元澈只來得及稍稍整理一下衣冠,就要出發。

臨走的時候,叮囑元治要好好照料明棠, 又含笑對明棠點點頭,這才離開。

元治目送兄長上馬往宮門去, 回頭見到明棠領著婢女佇立在門外。

叔嫂兩人目光相對, 隱約有刀光劍影。元治袖著手,“天冷,二嫂還是早些休息去吧。”

天子每次召見, 都不是那麽一個時辰能夠回來。若是事務較多,在宮中過夜也不是沒有可能。

明棠點點頭, 她幹凈利落的轉身過去,這兩三天她都沒能好好睡。頭上的金步搖隨著她步履輕輕搖動,在發髻間搖出一片燦爛的金光。

元治見她竟然還真的擡腳就走,沒得半點留戀。他是沒喜歡過什麽人,不過他見過長兄成婚的時候, 清晨每逢兄長去官署,長嫂都會依依不舍的送到大門之外,路上還有諸多叮囑。等到人上了馬, 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才會回到家裏。

這位顯然不是那麽回事。

看著他那個二兄對她用的心思, 明顯比她用的心思多。

“二嫂。”元治微微提高了嗓音。

明棠回頭,“小叔可有事?”

她滿臉的關切,眼裏更是滿是詢問。倒是把元治給看的噎了下。

這位嫂子太會面上功夫, 這番作態, 倒是讓他的話不好說出口。

不過也只有那麽瞬間, 元治道, “阿嫂,我兄長是真心對你。還望阿嫂真心對待阿兄。”

少年的話語誠摯,可惜到不了她心裏。

明棠早過了因為話語就心動的年歲,她所有的舉動,都會跟著時局來。一顰一笑也不一定都是她內心。

元澈是個不錯的男人,至少這幾日看來是的。他面上披著溫和的皮,內裏叛逆。琢磨起來比純粹的君子有意思。

“小叔覺得我不會真心對他嗎?”

明棠兩眼無辜的望著他。

元治被明棠問了個啞口無言,要說真話,他還真的不信她會對兄長真心。真不真心,即使他這種不通情愛的,也能看出一二。但拍著胸脯說‘你不真心’,傻子也不是這麽幹的。

“其實我很喜歡他。”

新婦白皙的臉上沒有擦粉,全是她天然的顏色,在風裏原本吹得發涼的臉,透出點點紅暈來。

“他很好,比誰都好。”

她說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輕輕一笑,笑聲夾雜在風裏,灌入人的耳朵,叫人從腳底開始發軟。

“小叔那話實在太過慮了。”

明棠兩只手結結實實的袖在廣袖裏。冬日穿廣袖簡直要人命,內裏還得套上好幾件窄袖夾衣,否則能凍得上冰。

“說起來,小叔怎麽對兄嫂的夫妻相處有興趣?”

元治見著她那雙妍麗的眼睛朝他看過來,頓時大覺不妙。只見著這位似笑非笑,“按理說這不應該啊。”

元治是個要臉皮的人,而且也看重自己臉上的面皮。明棠無所謂起來,誰都不放在眼裏。不過是幾句話的功夫,頓時元治就敗在她的手下。

“我是兄長帶大的,自然是想著兄長能好。”

元治梗著脖子,為自己說幾句,也好換回一點顏面。

明棠看著少年那倔強的樣子,“小叔實在多心了。”

她說著還嘆口氣,似乎面前站著榆木腦袋的小孩子,“夫妻間的事,相處好不好,夫妻自己才會清楚。外人看到的,再怎麽著也都是表象。”

元治聽她話語裏說他是外人,險些跳起來。明棠見著他紅了臉,眼裏全是怒色。手掌終於從袖中伸出來,虛空向下拍了拍,示意他不要胡亂發脾氣。

“大王這個人聰明呢,我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麽能瞞過他的。你呀也不要庸人自擾了。”

得,幾句話裏把他來回罵了好幾遍了。

元治氣的口裏發苦,卻又沒奈何。女人罵人的本事一旦高超,那可比朝堂上的朝臣都還要厲害。偏偏他還不能挺直腰桿給自己辯解。

“現在大王入宮有事,陛下召見,應該是有什麽大事。”明棠想了想,“所以這家裏還有勞小叔。”

她罵完了人,又把人給拱上去,兩三個巴掌扇過來,給個好話的半甜棗。

元治滿肚子的氣,明棠也不在乎。這小子滿心思給元澈找補,不過這份心思,恐怕元澈自己都不會放在心上。

夫妻間相處,做弟弟的指手畫腳是要幹什麽。到時候元澈知道了,還會反過來說弟弟。

“天冷,小叔進屋子去吧。”

明棠說完,帶著人回去了。

元澈的屋子原先簡簡單單,除去必要的擺設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東西。成婚三四日的功夫,他的臥房裏就多了許多花俏的擺設。連門口卷起的竹簾上,都垂下了朱紅的流蘇,門啟闔的時候,流蘇被風吹動,鼓動出紅艷的柔情。

她到裏頭,李鵲兒就領著人簇擁她到屏風後,把身上沾染了寒氣的外衣換下來,套上厚厚的,又在熏爐上染香烤暖的大氅。

“三郎君也忒小心了。”

李鵲兒小聲的和明棠抱怨。李鵲兒在王府裏呆得比在宮裏自在的多。宮裏人命賤如草,規矩也多,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讓貴人不滿,然後一條小命就嗚呼哀哉了。

這在宮裏很平常,尚太後還有樓皇後那兒,宮人時常的被重罰以至於喪命。在王府,清河王並不怎麽苛待奴仆,只要不犯錯,基本上不用膽戰心驚。

沒有性命之憂和重重管束,李鵲兒話都比平常多。

“他也是關心自己的兄長,生怕看著自己長大的兄長吃女人的虧。”

明棠笑了,她低頭整了整袖口。

元澈崇尚節儉,從自己到婢女,全都是樸實無華。明明封王了,卻還是一派的樸實做派。但是這做派沒有到她身上。

元澈家裏到底是出過輔政的親王,即使家裏的錢財比不得石崇那樣。但也沒有真的到窮酸的地步。

籌辦婚事的這段時間,元澈也令人籌辦新婦所用的一切東西。兩人是要在一起長久生活的,不可能都指望宮裏出了。

而東西籌辦的如何,也能看出他的重視。

厚重的冬衣袖口,還有細致的暗紋,乍一眼看著沒有什麽,只是到了光下才能看出內裏的乾坤。這比明面上的富麗堂皇更為內秀。

“這次進宮,不知道陛下會對大王怎麽樣。”

李鵲兒扶著明棠坐下,讓其他婢女把燒好的爐子提過來給她取暖。

“不會對大王不利吧?”

世上男人都怕綠帽子,越有本事的男人越怕。

明棠聽了原本平靜的臉上也有了幾許不安,原本都已經忘記了的那些記憶一股腦全都湧上來。

“應該……不會吧。畢竟都已經做到這步上了,再怎麽著,也反悔不了啊?”

話是這麽說沒錯,也是這個道理,但擔憂生出來,就有點壓不住了。

元澈從宮道步入宮室內,宮室內的炭火燒的很旺。宮廷裏燒的不是普通的木炭,是把香木燒成炭之後,碾成碳粉,內裏混了上好的合香,以蜜調和捏造成各式的祥瑞形狀。

濃厚的合香從敞開的殿門裏撲面而來,濃郁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了蕭殺。

殿宇深廣,元澈步入殿宇內,見到元徵站在黃銅燈樹面前。黃銅燈樹上渡了一層金,在燈火下越發的金光燦燦,這是屬於天家的富麗。

“臣拜見陛下。”

元徵回身過來,他看元澈的眼睛裏冰冷,但眨眼之後又是和以前毫無二致的親厚。

“阿叔來了。”他幾步過去,手掌托扶在他的手肘處,親自把他攙扶起來。

元徵沒有那麽多的興致來和元澈寒暄,開門見山,“齊王已經有好消息了。阿叔知道嗎?”

元澈點頭,“臣知道了。”

元徵臉上有笑意,“齊王這次沒有辜負朕的期望,這次他回來,朕是要好好賞賜他。照著阿叔之前的話,除卻齊王之外,樓玟的那些個弟弟也封了?”

這些是之前就定好的事。

當然元澈說的不僅僅是齊王打了勝仗,還有齊王吃了敗仗的情形。

要對付敵人,除卻大張旗鼓的針鋒相對之外,還得披上一層溫情的表皮,讓其相信還沒有到圖窮匕見的地步。最後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對付樓玟這個人,太軟了不行,太硬了也不好。

這裏頭如何拿捏尺度,最是叫人頭疼。

元徵點頭,“那行。”

他沈默了小會,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笑,“也無妨,給了就給了。”

朝廷裏不是所有人都樂意看有人得意的,尤其是沒有什麽功勳。這個朝堂,漢人士族們憋著勁暗地裏壞,臉上端著一派的溫良君子之風。但是那些鮮卑舊貴,包括宗室在內,卻是崇尚鮮血。

當給的好處超過了他們該得的,又或者給的好處沒有公正公道,那麽不用皇帝動手。他們自己就能動手。

奪權這回事,流血是不可避免。但是傷亡太大,波及太廣,也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

權要奪,但除卻樓氏一門還有門下之外,皇帝並不希望消耗朝廷太多的有生力量。畢竟事情還需要人去做,朝廷也不可能一下把文臣武將的事全都給做完全了。再說死的人太多,引起動蕩更是會有意料之外的壞結果。

何況元徵還有著一片的壯志。

這件事就這麽定了,就等著到時候齊王回洛陽。

元徵看向元澈,明明還是一樣的面孔,和以前沒有什麽區別。但是看著眉眼裏充斥著一股春風。

那春風帶著蜜的甜,和鐵馬金戈無關,和女人有關。

元徵唇邊的笑容晦澀了幾分,他狀若無意,向元澈看過去,“阿叔,看上去好像比平日裏更有神采了些。”

元徵坐在坐床上,對著元澈笑,“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說著壓低了嗓音,“家裏還是有個娘子壓陣比較好。”

元澈卻並沒有他的親近露出半點松動,“陛下說笑了。”

元徵聞言笑笑,“阿叔好就行,朕就放心了。”

說著他一手攬過元澈的肩,“今日朕和阿叔,不醉不歸。”

明棠睡了一覺起來,見著外面的天都要黑了,也沒有見到元澈的人影。

李鵲兒那話說的無心,明棠卻聽到心裏去了。

她讓家仆去門上候著,有什麽動靜了立即來報。

明棠靠在手邊的憑幾上,盯著面前瑞腦熏爐上的煙。上頭的煙縹緲,但她看得心煩意燥。

她盯著熏爐上的細蒙蒙的煙霧,緩緩的平覆自己的心緒。

外面有輕微的足音,李鵲兒聽見動靜,出去和外面的人說了小會。回來和她道,“王妃,大王回來了。”

明棠呼的一下站起身,差點連鞋都顧不上,領著人就往外面走。

走出一段路,就見著昏暗的天色下,模糊的一團影子被兩邊架著過來。明棠迎上去,果不其然正是元澈。

元澈被兩邊的家仆扛著,聽到了到了面前的足音,他擡頭看到明棠,一手把兩邊的家仆推開,一頭直接倒在明棠的身上。

他將頭顱埋入她暖熱的脖頸裏,嘟嘟囔囔,“我難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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