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清音杳 ·

關燈
照妝堂。

敏心陪坐在前堂上, 按捺著性子聽母親和今日這位來客寒暄。她雖面上帶著端莊得體的微笑,但實際上已稍有些不耐煩了。

昨日她拿到白露送來的抄送皇榜,見陸暢榜上有名, 名次還在前列,心裏很是歡喜。只是一整夜都輾轉反側沒有睡踏實,一閉上眼, 看到的不是她與陸暢成親時的熱鬧場景,就是那個江匪偷摸上船的淒冷夜晚, 一悲一喜反覆交織重現,外頭天才蒙蒙亮,便已滿頭冷汗地坐了起來。

這一晚不曾睡好, 江氏看她眼底發青, 擔心她身體,便叫她用過早飯後再去歇息一會。敏心睡了個回籠覺, 才覺得人要舒服不少。

蘭芝來報, 夏嬤嬤回府了,時隔快一個月夏嬤嬤總算又在永泰侯府現了身。

敏心向江氏和舅母關氏請過安,正要叫了丫鬟帶了她前些日子做好的功課去翠梅堂, 現在堂上坐著的這位武定侯夫人楊氏, 正踩著點姍姍到訪。

既有客來,敏心又正好在場打了個照面,敏心便不好無禮地退下,只好留下來陪著客人閑說幾句。

敏心原本打算陪坐上一小會兒便起身告辭的, 反正江氏這個女主人在場, 還有關氏作陪, 怎麽也輪不到她來應酬。

沒想到武定侯夫人很是熱情,每說上五句話, 就有兩三句搭上敏心,叫她不得不留下來答話。

好在這會兒,武定侯夫人好似已經放過敏心了,有了半炷香功夫沒再問到她,敏心面上掛著恭敬柔順的笑容,實際已經神游到天邊,正盤算著到底什麽時候開口退下時,就聽到武定侯夫人終於開口點到了正題。

武定侯夫人和江氏聊得火熱,帶著矜持的微笑,偏頭看一眼端坐在她對面的敏心,啟唇含蓄地說道:“……我有個娘家表侄兒,姓黎,年方十八歲便已有了秀才功名,我瞧著倒是與敏兒很是相配……”

江氏怔了一怔。

敏心頓時心裏警鈴大作!

這武定侯夫人打量她的神情,便如她前世曾見過的鄉下婦人打量案板上的豬肉,想著挑那斤兩重的、肥肉多的回去烹飪一樣。其中有試探、有掂量,還有終於挑到最合心意一刀肉時的滿意。總之,在這位楊夫人眼裏,敏心是上好的豬肉,是漂亮的珠寶,是可以穿出去見人的新衣,是個稀奇物件,唯獨不是個人。

關氏望一眼敏心,再看看楊氏臉上的笑容,心裏便有了幾分計較。

她委婉地問了幾句武定侯夫人這名黎姓侄兒的家世、人品,就見楊夫人不耐煩地回答後,用那種燕京累世公卿人家特有的,帶著優越感的眼神上下不斷瞟巡著她,而後轉頭向著江氏,輕佻道:“四夫人,您這親戚也忒不識好歹了……”

江氏氣了個半死,當場就站了起來口吻生硬地把武定侯夫人請走了。

楊氏卻渾然不覺有什麽不對之處,臨到門口時,還回頭對江氏笑道:“不知道下次走動的時候,咱們可不可以換個稱呼了。”她又看了看敏心,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善意的微笑。

見人走了,江氏陡然沈下臉色,憤憤道:“這是把咱們家當成什麽了?以為我們是那種見著個爺兒們就要撲上去,也不管那是香的還是臭的,一股腦兒的就往前面撲的人家嗎?”

敏心眼神幽暗,淡淡道:“只看這位武定侯夫人的做派,便知道她侄兒是什麽貨色。”

關氏卻有些猶豫:“可是方才聽那楊夫人說,小小年紀便有了秀才功名,家世也算不錯……”

敏心嘆一口氣,苦笑勸道:“舅母,秀才功名算得了什麽,您怎麽不看我九哥只比那姓黎的小一歲,就已考取了舉人,還是頭名解元郎呢。況且她還對您不敬,您心裏就一點芥蒂也沒有嗎?”

關氏微赧,仍是猶豫,囁嚅著說:“敏兒及笄了,這都幾個月了才有一家上門說親的,那不得好好琢磨琢磨?”

江氏也覺得那武定侯夫人說提之人不妥,可關氏覺得,不該上門都不去打探就先拒絕了,若那黎公子當真是個好的,這豈不是斷了敏心的姻緣嗎?

敏心冷了神色,心下喟嘆,這關氏舅母,著實有些糊塗,也難怪巧齡表姊被她養得壞了脾性。

她知人一旦下了定論,輕易無法改變,既然關氏已認定了,那不如按她所說的去查探一番。

於是敏心道:“既然那武定侯夫人說她表侄隨父在江西路就任,左右我們即將回豫章府給外祖母掃墓,到時候不如請大舅父代為探訪。”

江氏覺得她說得有理,關氏也就不再糾纏了。

敏心便向兩位長輩告辭,移步去了翠梅堂。

只是敏心來得不巧,她才到翠梅堂,就有丫鬟上前稟告說夏嬤嬤受太夫人之邀去了壽安堂。

敏心暗自嘆氣,心道怎麽今日一樁接一樁事都如此煩心。她叫了丫鬟把小藥箱放下,正要離開時,那丫鬟從室內取出一卷書,疾行了幾步追上了她:“嬤嬤吩咐過,若是七小姐來了,就把這書送給您,這是嬤嬤自己記下的心得。說她這段時間太忙,可能無暇分神教您,您要是有心思,可根據書上的筆記自學。”

敏心頗為意外,接過那書略翻了翻,見書角已經磨得起毛,墨印的字裏行間密密麻麻全是夏嬤嬤那筆娟秀小楷寫下的字跡,中間還夾著夏嬤嬤親手所繪的草本、器皿圖案,精致非凡。

敏心便笑道:“我便收下了,等嬤嬤回來,你替我向她老人家道聲謝。”

那丫鬟深深一福:“七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敏心接過書,心情總算愉悅了起來。

她閑步走在侯府後院裏,一面欣賞著仲秋花園景色,一面往回走去。

才過假山,她便聽到一陣悠揚的樂聲。

敏心忍不住駐足凝聽。一曲奏罷,敏心還在思考這樂曲是哪位姊妹所奏時,就有男子交談的低沈聲音響起。

其中一道她很熟悉,正是九哥徐徽寧的清越嗓音。他毫不吝惜地讚道:“鏗鏘有力,絲竹之曲竟奏出了金石之音,著實難得!”

答話者也很年輕,卻是謙遜道:“您過謙了。”

敏心卻是一怔。無他,全因這答話者,才在她前夜夢中出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