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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憶舊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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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選好了料子, 說好叫夥計送上府裏去,正滿意地招呼女兒出門去,卻發現自己這一向好脾氣的女兒竟罕見地沒了好顏色, 一張俏臉冷若冰霜,而跟在敏心身邊的兩個丫鬟,聽荷和知桃俱都一副噤若寒蟬戰戰兢兢的樣子, 她不免有些奇怪。正要問敏心,想起她們此刻還在外頭, 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上了馬車,江氏好奇心又起。

她扯了扯敏心的袖子,湊過去小聲道:“和娘說說, 那兩個丫頭是怎麽招惹你了?敏兒放心, 娘絕對不會說出去的。”看江氏一臉興致勃勃的樣子,不像是當娘的要開解女兒, 反而像是做女兒的纏著大人講故事。

敏心無奈地看了一眼江氏。

自打她陰差陽錯在她幼年的身體裏醒來後, 這輩子就已陰差陽錯發生了許多變化。而江氏就是這些改變中最為顯著的。許是從她們母女倆初抵侯府起一切就向著好的方向發展,江氏這十幾年來過得也算順遂,雖丈夫早逝, 但女兒早慧伶俐, 不僅無需她操心,敏心反過來還能幫著江氏算賬管事,失去娘家大哥的音訊五六年後,竟還能重新聯系上。

總之, 千萬件小事堆積在一起, 從最細微處改變了江氏的性格與命運。

眼前這個笑盈盈的、興致勃勃的母親, 叫敏心更想用盡全力去愛護她,維持她的這份尚未湮滅的天真。

敏心頓了頓, 思量著該如何開口。

因她正生著氣,不許聽荷知桃跟著她,這兩個丫鬟就坐到了後面的一輛馬車裏去,此時她與江氏所乘的馬車除了她們母女二人外,只有外頭駕車的車夫和坐在車轅上的雲露。

“那兩個丫頭,實在是有些狂妄了。眼裏全無我這個小姐,不單僅是她們倆,我屋子裏那大大小小服侍的人,也該是時候好好敲打一下了。”

江氏笑道:“嗐,是為這事兒啊。你之前發善心往咱們院子裏揀丫鬟的時候我就和你說過了,若是按照你一貫的脾氣去待她們,她們遲早有一天會被你這個主子給寵壞的。”語氣中很是有些不以為然。

她想了想,又道:“也是該整頓一番了。你馬上要及笄,及笄過後就要定親,留在娘身邊的日子也沒幾年了,唉……”江氏說著說著,又傷感起來。

敏心忙安慰她。

江氏拭了淚,接著說:“你屋子服侍的人,還有照妝堂的大小丫鬟、婆子、媳婦等,就借這個機會全部梳理一下吧。把那油嘴滑舌的,好吃懶做的,還有不敬主子的通通清出去,另外選幾個得力的,將來做你的陪嫁。”

“娘……您怎麽突然說到那裏去了。”敏心有些難為情。

江氏笑,故意裝了一副嚴肅的樣子:“怎麽,我自己的女兒長得如花似玉不說,我難道還不能提前為她打算一下嗎?”

敏心果然被她唬到,說:“娘!”

江氏崩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啦好啦,娘不逗你了。敏兒可真是,越大越沒意思了。”她還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敏心側過半個身子去,作勢不和她說話。

哪知江氏閑不下來,又問她:“說起來,平常聽荷知桃這兩個丫鬟服侍你也算用心,怎的今日,你卻忽然惱了她們?”

敏心微微垂首,一段雪白柔膩的脖頸從衣領下露出,幾縷烏黑碎發也從發髻中掉落在了肩頸上,寶髻松松,鉛華淡淡,越發顯得她肩若削成腰若約素,天然一段風流。

她的視線不自覺落在了腰帶上系著的,那枚晶瑩溫潤的白玉玦上。

“也沒什麽……只不過今日在越溪春時,女兒遇見了之前救助過我的那位夫人。才打了招呼沒幾句,那位夫人看到今日我佩的玉,問了一句,剛好被聽荷聽見,她不知道那位夫人的相貌,聽夫人問的話略急了些,就頂撞了一句。那位夫人也是個急性子,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她轉身便走了。”

“這麽說,是該罰了。聽荷雖說是為護主心切,卻也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就沖上去硬懟。”江氏評價了一句,“還好前些日子已經叫辛師爺把謝禮送上門了。她雖救治了你,咱們兩家卻也已經兩清,不怕再欠她家人情。今日之事,那位夫人要是覺得我們失禮,那也是沒辦法了,就隨她去吧。”

敏心點頭應諾。

“你那玉呢,給娘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玉,竟叫那夫人當面失言。”

敏心解下系玉的宮絳,轉呈給了江氏。

江氏摩挲著這塊玉玦,神色中有些迷惑,喃喃道:“這玉……我好像有些印象。”

“你是從哪裏找到這玉的?”

敏心答:“是今日清早秋雁說要戴玉,從妝奩最底下翻出來的。和這玉玦一起的,還有好幾塊,只是我隨手選了這塊。”

江氏凝神細思了片刻:“這玉玦好像是你爹爹給你買的……具體更多的事,我也記不清了,等回去問下林媽媽。她記性倒是比我好。”

敏心將那玉玦看了又看,若有所思。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廂就說那陸家太太見天氣逐漸炎熱,他們一家上京時為著方便不曾帶夏衣,故想著去南市各布莊逛逛,買些輕薄的料子好給家裏人裁幾身夏衣。

哪知才入越溪春就遇到了敏心,陸太太話還沒說幾句,就被那日兒子所帶回姑娘身邊的小丫鬟嗆了霹靂嘩啦一大段話,氣得陸太太料子也沒買就拂袖而去。

等到了他們落腳的小院,陸太太還是氣不過,拉著香蓮、曼娘等人,向她們傾吐自己受的委屈。

“哎呀!你們是沒瞧見啊,那小姑娘看著文文弱弱安安靜靜乖巧得很,她帶著那小丫頭卻和嗆嘴辣椒一樣,上來就噴,說我不講禮數!說我惦記她家小姐的玉!說我無禮!我真是,我真是,我……哎呦呦,我活了大半輩子,可從來沒有被人這樣說過啊……”陸太太說著說著就流下淚來。

香蓮趕緊示意小燕兒去打盆熱水來預備給陸太太凈面。

陸太太就是這樣的性子,便是看花,她也能看得迎風落淚。大家都習慣了。只是這次陸太太哭訴的事,倒是有幾分奇怪。

香蓮服侍著陸太太擦了臉,見曼娘坐在一邊等著陸太太說下面的事,陸太太心裏才覺好受一點。

她抹了一把眼角,正要重新開始哭哭啼啼,話說了還沒兩句,就被一把清越的嗓子給打斷了。

“娘,您這是又怎麽了?”

陸太太聞言驚喜地回頭:“暢兒!你怎麽回來了?”

陸暢步入,身姿挺拔優美:“今日衙裏剛結了一樁案子,上峰放了我們幾個‘歷事生’半日假,我想著無事,不如回家看看。”

陸太太的笑意綻放了一半,忽地凝在了臉上。她死死盯著隨著陸暢步伐翻飛,掛在蹀躞帶上的那枚玉,聲音如同從嗓子眼裏逼出來那樣沙啞:“暢兒,你告訴娘,你這玉、你這玉是哪裏來的……”尾音竟有些顫抖。

陸暢停了下來,有些吃驚地望望陸太太,又低頭看他腰上的玉佩。

陸暢把玉摘了下來,放在手裏朝陸太太走去:“娘,您是說這枚玉玦嗎?您忘了,這玉玦我小時候就有了,已經帶了十幾年了。”

陸太太抖著手,一把拿過玉玦,放在眼下仔細端詳,怔怔道:“……怎麽會……怎麽會,這麽像……這太奇怪了……”

陸暢俯身,納罕問道:“這玉,難道有問題嗎?”

陸太太擠出一個甚是奇怪的笑,胡亂應付了幾句:“是,是,暢兒啊,你這玉娘先幫你收著,啊。”

她匆匆起身,吩咐了一句“照顧好大爺”,就鉆進了屋子。

陸暢看著她的背影,眉毛不自覺擰在了一起。

他環視了一圈還留在原地的仆婦,寒聲道:“太太今日去了哪裏,用了什麽,一一都和我說分明來。”

眾人戰戰兢兢,齊聲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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