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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金臂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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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暢這動作實在是猝不及防, 敏心驚呼一聲,就已被他抱在了懷裏。

陸暢邁開腿大步往前走去,目不斜視, 口吻卻是溫和:“在下得罪。姑娘您且不要動,馬上就到了。”

敏心蜷縮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似是驚愕地楞住了。

陸暢自然也感覺到了懷裏人的僵硬,他微微低下頭, 滿是歉意地說:“抱歉……是陸某失禮了。

在下略懂醫術,您腳上的傷,若是強行走動, 只怕會加劇患處惡化, 將來於行走不利……”

禪院確實如陸暢所說,不是很遠。

他說話的這幾息時間, 便已經到了門口。

此處是大慈恩寺專門修建好用來租給那些常年念經拜佛的虔誠香客的, 因能長租,且在大慈恩寺山門旁邊,地段好, 環境清幽, 故而租賃所需頗為昂貴。

只是陸家太太常年禮佛,此番隨子入京讀書,陸暢幾乎住在大理寺,十日一沐休才能回來, 她一人在燕京城裏難免有些無聊, 便長包了一間禪房, 無事便來抄經上香,樂得自在。

陸暢還有幾步才走到門口時, 就高聲喊著“香蓮”。

禪房房門很快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丫鬟裝束的女子來:“大爺,您有什麽吩咐?”

她一開門,就看見自家向來端方清正的大爺抱了一位姑娘帶到門前,當下瞠目結舌,驚得說不出話來。

陸暢見方才這一路上這位小姐都不曾說過話,不由得開始擔憂,她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從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傷,是不是已經痛昏過去。

此刻門已經開了,他連招呼一聲來不及,就迅速地轉身繞過了呆在門階上的香蓮,抱著敏心進了內室。

陸太太也聽見了兒子的聲音,她從後間的小佛堂裏轉出,面上猶帶著微笑:“暢兒,你今日不是要去參加文會嗎?這麽早就……”

一照面,她手上的念珠串“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上好的小葉紫檀雕刻的佛珠立刻順著光滑的地板散落開來。

“這……你,你這……暢兒!這、這、這姑娘是怎麽回事!”陸太太目瞪口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陸暢匆匆走進他母親午間小憩的隔間,小心翼翼地把敏心放在了矮榻上。正要起身時,忽然覺得一陣踉蹌。他低頭一看,一只素白的手從帷帽紗簾下探了出來,正無意識地抓著他的衣襟。

陸暢猶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移開那只宛若白玉雕成的柔荑,扯出了那一片衣襟,而後才起身。

他一轉頭,就迎面撞上了面帶驚疑的陸太太。

“暢兒!”

“娘,您聽兒子說,這姑娘是……”

陸暢低聲簡單地將剛剛山門前的動亂說給她聽,順帶解釋了他為何會帶一名素不相識的年輕女子來禪房。

此間禪房離大路較遠,陸太太等人並不曾聽見喧嘩。只是陸暢所說,必定不會有假,陸太太立刻相信了兒子的話。

“我看這位姑娘的傷勢十分嚴重,娘,能否請曼娘來為她相看一番?”

陸太太站在門口,一眼就能看到敏心裙子上深淺不一斑駁的血跡,加上兒子相求,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一口應承下來:“好。香蓮,你去請曼娘過來。”

陸太太自幼體弱,生下陸暢後更是病了好一陣子,知道陸暢已逝的父親陸彧為愛妻找來了曼娘。

陸家人不知道曼娘的詳細姓名,只知她善針灸、藥膳,頗長於婦科,在曼娘的調理下,陸太太的身體很快就恢覆了康健。許是陸家人口簡單,也好相處,曼娘從此就留在了陸家。陸彧去後,陸暢和陸太太對她均是以禮相待。此番陸家舉家上京,曼娘亦跟隨其中。

都說十指連心,掌心處的傷,痛苦猶勝幾分。

在因動亂而緊張的情緒褪去後,身體上的痛楚漸漸爬上了敏心的身體。

手肘處的擦傷火辣辣地疼,腳腕處的扭傷則隨著脈搏的跳動一陣一陣的發熱腫脹,然而這兩處傷都比不上她右手手掌的刺傷。

尖銳的木刺深深地紮進了嬌嫩的皮膚,只要稍稍移動,那觸及神經的、鉆心的疼痛便會傳向大腦,仿佛海嘯,一聲聲在她的腦海裏尖聲利叫著。

刺得她的意識昏昏沈沈。

等陸暢突然把她橫抱起來時,血液倒湧,愈發刺激了神經。

敏心靠在陸暢的胸前,鼻端可以嗅到他身上她熟悉的味道。

人生前二十年,這味道是最令她心安的,曾在無數個夜裏伴她入眠。

思緒昏沈間,視線模糊不清。

眼前萬物恍若都旋轉起來。天旋地轉,無數往昔的歲月奔流倒轉,齊齊朝她湧來。

大紅蓋頭揭開時,龍鳳燭火搖曳下她看到陸暢微笑俊逸的臉;懷孕難寢,她輾轉半夜不得不爬起身嘔吐時,從身後覆上的一領深衣;誕子後精疲力盡時,睜眼看到的那帶著疼惜的熟悉面容;還有……那日清晨,熹微晨光下,他一去不返的堅忍寬厚的背影;以及,烏黑棺木裏,一張白布遮擋下的,冰冷身軀。

自從前世陸暢被下詔獄後猝然離世,到今時今日再次相逢,中間隔了多少載惘惘如流水的歲月——他離去時,她還是他的遺孀,陸晙的母親。她無數遍地祈求上天,盼望能在夢裏與他見面。

然,今朝重逢,恍如隔世。

……已是隔世啊。

抱著她的人,腳下步伐依舊堅定,是她所熟悉的韻律。伴隨著胸腔下有力的心跳,她仿佛能感覺到鮮血一滴滴流出身體的聲音。

敏心的眼簾漸漸合上了。

敏心感到有一只柔軟冰涼的手,在摸她的臉。

這只手先是按在她脖側試了一會心跳,然後撫上了她的臉,輕輕地扒了一下她的眼皮,再移到了鼻下停了片刻。

“這位姑娘只是暫時昏過去了。不必太過當心。外傷我都已經處理好了,只等她醒來餵她喝點湯藥就行。”

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這聲音低婉柔和,略低沙啞,聽起來十分清涼。

敏心模模糊糊地想,這是誰?

不及她想明白,又有兩道聲音陸續響起。

“好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說話的應是一位有些年紀的婦人。

“娘說得哪裏話,我不過是……”一道清悅的男聲。

這聲音,好熟悉……

“暢兒,你就不要瞞你娘啦。來,和娘說說,這……”

“唔……”敏心就些費力地睜開了眼睛。

“姑娘醒了!”守在她身邊的小丫鬟高興地說。

陸暢身形一滯,隨即快步出了內室。

敏心掙紮著起身,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矮榻上。頭上的帷帽已經摘下,放在一旁的三足憑幾上,而手心、手肘和腳腕都上過藥了。

她今日出門時,左右小臂上各套了一枚赤金纏絲臂釧,而右臂上幾道擦傷恰好在臂釧上方,因此有人幫她把金臂釧退了下來,代替那赤金首飾纏在她手臂上的,是一圈圈裹了藥粉的白綾。

陸太太笑瞇瞇地上前道:“孩子,你感覺怎麽樣?”眼神中滿是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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