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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春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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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與程夫人一面往裏走, 一面熱情地和賓客們打招呼。

“龐夫人!許久不見,令公子可好啊?”

“瞿少夫人!您可是稀客呀。”

“哎呀,今日我來遲了, 我自罰三杯!”

如此寒暄過後,這才落座。

剛好這時熱菜已上,太夫人便端起酒杯朝朝眾人祝詞, 而後開宴。

宴席過半時,容心卻始終沒有回來。

趁著花廳正熱鬧, 程夫人起身敬酒去了,敏心悄悄坐到了江氏身邊,問她:“娘, 六姐怎麽還沒有來, 大伯母她……”

江氏趕緊噓了一聲,左右看看, 見無人註意到她們, 這才附耳同敏心說:“九哥兒那頭……”

話才說了一半,突然有位盛裝夫人過來敬酒。

江氏不得不舉起釉紅細瓷杯,朝這位夫人微笑致意。

這夫人遍身綾羅, 滿頭金翠, 妝容首飾無一不精,便連披帛都是越溪春裏最時興的款式,然而她實在不似燕京裏王公貴族抑或清流家的女眷。

她開口先是誇讚了今日春宴之盛景,食物之精美, 接著就和江氏誇她女兒姿容秀美、大方能幹, 隨後毫無掩飾地將話題轉到一旁的敏心身上去了。話裏話外都在打聽敏心是否定親、嫁妝多少。

敏心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位夫人的眼神直勾勾的, 上上下下來回不停的打量她,仿佛要把她身上的衣服剝光似的, 讓敏心極其不適。

江氏顯然也看出來了。

她面上不動聲色,身子卻稍稍往左側了側,把敏心擋了個嚴嚴實實。然後在這位夫人問話的間隙,借口命敏心去取樣東西,讓她先走了。

敏心曉得江氏的意思,心領神會,朝著這夫人告了聲罪,施施然離去了。

這夫人見敏心退下,面上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便不再尋話題和江氏說些場面話,隨便找了個借口匆匆離開了。

江氏望著她的背影,臉色已然冷了下來,低聲地向綠鶯道:“你去查查,這是哪家的女眷,這般不識臉色。”

綠鶯遵命。

那頭敏心得了母命,先行退下了。這時宴會已畢,來訪女眷大都隨著太夫人移步去了戲臺聽戲,花廳中只有林媽媽帶著雲露、雲雁監督著丫頭婆子們收拾席面。

林媽媽瞧見敏心,迎上去道:“姐兒,方才六小姐在尋您,道是有事要同你說。”

敏心奇道:“六姐姐竟回來了。”

林媽媽道:“只看六小姐臉色,似有些不虞。”她擔憂地望著敏心,“莫不是出了什麽事。姐兒,要不您還是避一避吧?她們長房的事……”

敏心道:“我知道了。媽媽,您別擔心,我去看看她,不會有事的。”說著就攔了一個小丫鬟問清了容心的位置,帶著聽荷,疾步走開了。

林媽媽攔不住她,欲言又止,只好嘆了一聲。打起精神來盯著丫鬟媳婦們幹活:“夏大家的,還不去打水擦擦桌面!你,去把白珊瑚盆景和綠松石太平有象盆景搬下來,手腳仔細點!這要缺了一個角你八輩子都賠不起!”

下人唯唯諾諾地應聲幹活。

敏心找了一圈,都沒看到容心,正想去問問程夫人,中途卻被徐景芙攔了下來。

徐景芙:“敏姐兒,你這是要去哪?你娘是在後院聽戲嗎?要是方便,幫我看著些你表妹,我這要去找你娘說事。”

徐景芙這一串連珠炮彈似的問題落下,敏心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姑母塞了一個宋檀釵,她衣袂一閃,就不見了蹤影。

敏心低下頭,剛好和眨巴著大眼睛的檀釵打了個照面。

檀釵才十歲,還是個孩子模樣,平時最是黏人,眼下被她娘順手塞了過來,敏心無奈,只好對她說:“要跟緊我,知道嗎?”

永泰侯府占地極廣,建築又多,便是敏心前世今生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有時也會走錯了方向認不得路。

敏心看檀釵身邊只帶了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丫鬟,乳娘、養嬤嬤都不在身邊,怕她走丟,只好拖著這條小尾巴去找容心。

走出蕉風館沒多久,順著竹林走下去,就是澹園。

這一片綿延坐落著數座精巧的宅院,便是侯府小姐們十歲後搬離父母後所居的獨院。敏心原本滿十歲時,程夫人也說要讓她挑座喜歡的院子搬進去住,敏心以“照妝堂地方夠大,想多陪陪母親”婉拒了程夫人的好意。只是府裏其他姑娘們到了年歲,還是依著規矩搬出來住了。

而這座澹園,毗鄰鑒湖,風景優美,正是容心的院子。

敏心牽著檀釵的手,正想去叩門問問容心是否在家。只是她才走出了竹林小道,隔著一層圍墻就聽見程夫人的聲音,似是怒極,又似痛心疾首:“寧哥兒!你是要氣死你娘嗎?”

敏心還來不及反應,檀釵一腳踏落,踩斷了細竹枝,發出清脆的聲響來。

她趕忙拉住了檀釵。

院墻裏頭卻沒了聲音。

須臾,澹園大門打開,容心的身影出現了門口。

她端寧的面容此刻已不見先前小兒女的愁緒,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和警惕。

敏心腳下一頓。她飛快地思索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免得事後姐妹猜忌,左右她也沒聽到什麽隱秘。

於是敏心裝作不經意地帶著檀釵慢慢地走出了小路。

容心看到是她,頓時松了一口氣,等瞧見跟在敏心後面的檀釵時,又緊張起來。

敏心驚訝道:“六姐姐,方才我養娘說你找我,我在蕉風館尋不見你,就來找你了!你怎麽站在門口呀?”

容心聽她的口氣,是沒有聽見程夫人訓子,就慢慢地放松了下來。她笑道:“是九弟從江南回來,很是帶了些小玩意兒,頗為有趣,想找你來瞧瞧呢。”

敏心就和她寒暄:“原來九哥哥已經回來了!我竟不知道。這一路可還順利?”

容心看看她,又看看檀釵,有些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他一路都好……”說著,就一左一右挽了敏心和檀釵,帶著她們朝湖心亭的方向走去。

敏心知道她這是不想多說,就順從地跟著容心,一面走上九曲回廊,一面聽她講那些江南的趣聞。

所幸春宴順順利利地辦下來了,江氏那頭要管善後,太夫人由二夫人和其他孫女服侍著在看戲,眼下正好無事,敏心也就帶著檀釵和容心在湖心亭小坐閑聊了半個時辰。

湖心亭位置極佳,面對蕉風館、澹園的風向能一覽無餘。等容心看到竹林沿湖小道處隱約有黑影閃過時,她就輕籲了一口氣,而後對敏心笑道:“湖上風大,咱們還是回去吧。”

敏心善解人意地同意了。

三人攜手走到了湖畔,而後分成兩撥,容心自回澹園,敏心則帶著檀釵去找她們的娘親。

路上,檀釵小聲地問敏心:“七表姐,六表姐是不是有什麽事不想我們知道呀?我都聽見大舅母的聲音了。”

敏心啞然失笑。

看來容心今日實在是一下亂了手腳,所行之粗劣,連檀釵這等心智的女童都能看得出來。只是不知,她那光風霽月、十三歲就高中案首的九哥,是犯了什麽錯,竟叫程夫人那般好性兒的人都急得發怒了。

她無意探究別人的隱私,便是容心與九哥,說到底也只是堂兄姊妹而已,既然容心不想讓她知道,她就不去打探。

因此,敏心只是笑笑,胡亂說了幾句掩飾過去了。左右檀釵還小,喜歡新鮮事物,這會兒廚下端來一碟帶骨鮑螺,她見了便歡呼起來,連吃了兩只帶骨鮑螺,當下就把方才的疑惑拋之腦後了。

等到未時末,徐景芙才重新出現,從敏心手上接過女兒,頗為矜持地向她道了聲謝。看她的眼神中,竟有些意味深長。

敏心不解,只是徐景芙來去匆匆,她不好細問,便去見江氏。

江氏正在蕉風館的抱廈裏歇息,敏心見到她時,江氏竟是滿臉怒火。

敏心大吃一驚,趕忙倒了杯茶水送上,等江氏順了氣,這才問她:“娘親,這是怎麽了?”

“你還記得午宴時來敬酒的那個婦人嗎?”

“女兒自然記得的。”

江氏冷笑:“你知道她是什麽身份嗎?”

江氏似是極為厭惡,竟不願再提,而是朝綠鶯點了點頭。

綠鶯一頓,見敏心已經看了過來,頭低下頭去,低聲道:“是國子監教諭鄺暨的太太。”

敏心驚訝,國子監教諭,說出來倒是清貴,實際上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官。這沒有品級的小官稚妻,是怎麽混進朝廷超品大員永泰侯府舉辦的春宴的?偏生打扮得又那樣富貴。

綠鶯又道:“這位鄺太太,是誠意伯榮英的妻妹。”

敏心深深地蹙眉,心下頓時明白過來江氏因何發怒了。

去年宮中選秀,今上寵愛其中一名姓榮的秀女,幾連招她侍寢,初封榮嬪,後面不顧朝臣反對,以無子越級晉位為妃,封號為“宸”,宮中鹹稱宸妃娘娘。宸妃的娘家,一下子也因女兒聖眷正濃而雞犬升天了。

這誠意伯榮英,正是宸妃的父親。

敏心冷靜道:“鄺太太今日來說的那番話,莫不是想給我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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