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上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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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候桃始華, 二候倉庚鳴,三候鷹化為鳩。

驚蟄日鳥鳴啁啾,正是陽春三月好風光。

倏忽八載歲月如潺潺流水從指間滑落, 轉眼已是建業三十年了。

永泰侯府裏綠樹吐新芽,春花綻芳容,花團錦簇, 林籟泉韻,很是宜人。

敏心挽了一籃自剪的鮮艷春海棠, 一路分花拂柳地到了蕉風館。

門口侍立的小丫鬟們柔順地上前問了安。

纏枝牡丹翠葉熏爐徐徐送來烘得暖融的香風,敏心方已步入,就覺後背發了一層細汗。

她先是把花籃交給侍女, 插進冰裂紋梅瓶用清水供養著, 然後轉身解下玫瑰紫繡牡丹花紋的披風,這才緩步繞過了屏風。

珠燈映照下, 她高挑的身段愈發窈窕。

“這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呀, 幾日不曾見,竟是越來越漂亮了。”榻上側坐的一名穿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羅裙的婦人笑著向敏心招手,“敏姐兒, 快來坐。”

敏心微笑, 恭敬地答道:“姑母謬讚了。”

江氏闔上了手中的冊子,笑道:“燕京城裏這般年紀的姐兒不都這樣嗎?成天想著花兒草兒的,時不時就要問我要那時興的料子,大姐, 您再誇她, 我怕她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徐景芙不以為然, 只是望著敏心,滿眼的笑意:“這般好的姑娘你都嫌, 我看呀,敏姐兒不如上姑母家住幾個日,叫你母親幾月不見你,這才好呢。”

敏心莞爾。

她在徐景芙和江氏身邊坐下,見桌上一架紅泥火爐裏滾著微沸的米酒,就順手取來兩只紅陶杯斟滿,推至二人面前。

敏心手指纖纖,肌膚豐澤,一套動作坐下來竟有行雲流水之感。徐景芙一時竟看得有些入迷。

等酒杯已至面前,她慌忙拾起小酌了一口掩飾方才的失態。

敏心見堂內只有徐景芙和她的侍女,不見黏皮糖似的另外一個人,不免有些好奇地問道:“姑母,怎麽不見檀釵?”

江氏答道:“你二妹妹去見太夫人了。”

說曹操,曹操到。

江氏話音還沒落下,外面就傳來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隨即一個少女歡快地飛奔進來,抱著徐景芙的胳膊就窩到了她身邊。

敏心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這少女上穿桂子綠掐花對襟上襖,下系十二幅月華裙,脖頸處套著毛茸茸的兔毛圍脖,襯得她一張略帶嬰兒肥的粉白臉蛋尤為可愛。

“怎麽進來都不叫人?規矩是怎麽學的?”徐景芙責備她。

檀釵就嘟起了嘴巴先朝她母親好一通撒嬌,然後大大方方重新行了禮,口中叫著:“四舅母,七姐姐。”

江氏笑道:“無妨,都是一家人,倒是顯得更親近了。”

徐景芙不由蹙眉,發愁地看著檀釵又坐到敏心身邊去,兩人擠一團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麽。

她嘆道:“我這個女兒,被她父親和哥哥寵得是無法無天了,如今連我都管教不了她,等她將來出嫁,到了夫家,不知該如何是好。”

江氏勸她:“兒孫自有兒孫福。橫豎檀釵還小,您和承平侯再好好地打探打探,為她尋個好人家便是。”

徐景芙無奈地點了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她看著敏心,不禁羨艷道:“還是四弟妹你有福氣。不僅鐸哥兒聰明會讀書,這敏姐兒還沒有及笄,這庶務商鋪都能一把抓了,不單單處理得井井有條,女紅還沒放下。更何況還出落得亭亭玉立,沈魚落雁,哎呀,將來也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

旁人誇獎女兒,江氏面上不禁有光,她謙虛道:“哪裏,哪裏。敏兒也只是擅長庶務,頭腦卻是愚鈍,要論起來,檀釵比她書讀得更好呢。”

“你呀你,哪有這般說自己女兒的。”徐景芙笑道。

她突然冒出一句感慨:“要不是期兒和她年歲實在是差太多,我都有些想為期兒求娶敏姐兒了。”

江氏心裏一驚,面上卻沒有顯露出來,心下慶幸方才檀釵拉著敏心去了內室,隔得遠,敏心不一定能聽見。

她自管“越溪春”起也有小十年,在一次次經營風波中早已鍛煉出來了。

因此她只是客氣地笑笑,而後不顯山露水的悄悄轉移了話題,和徐景芙聊起了近來燕京城裏的新鮮事。

譬如今上下令要重開四方館,以迎西洋來使,正在招募會說夷語的能人,便是白身亦可應聘;又譬如市井風聞今上要重新立後,這皇後人選卻是在皇貴妃、宛貴妃、端妃之間搖擺不定;再譬如今上出乎意料地點了文靜公秦實甫作今朝直隸秋闈的主考官。秦實甫自入閣起,鮮有文章流出,惹得全國士子紛紛搜尋他早年所著的《新經尚書》,各地書坊競相爭搶雕版紙張,一時竟現了“燕京紙貴”。

就這般閑聊了幾句,就有小丫鬟來報,宋家表少爺已經和侯爺回了府,如今正在書房喝茶。

徐景芙便招來檀釵,起身告辭。

江氏和敏心親送了她們到二門口。

垂花門盡頭,一個穿著藤青直綴的身影一閃而過,敏心連忙低下了頭。

徐景芙上車的身影一頓,而後毫無異樣的笑語晏晏同江氏道別。

馬車都已發動了,她還探出頭來提醒江氏:“四弟妹,別忘了啊!”

江氏笑道:“大姐放心,到時候一定給您下帖子。”

徐景芙這才滿意地縮回了身子。

回去路上,敏心便挽著江氏的臂膀,母女兩人慢悠悠地沿著鑒湖走回照妝堂。

不知不覺中,敏心個頭已和江氏差不多高了。

“娘,大姑母方才和你說的是什麽啊?”

江氏拍拍敏心的手背,含笑道:“你也知道的,你大表哥馬上就要參加鄉試了,雖來求了你伯父帶著期哥兒去拜訪了些名儒,可咱們幾家算是勳貴出身,那些清流眼裏根本容不下勳貴子弟。你姑母這不是還是放心不下,便想去寺裏為他燒香拜佛。可你姑父是個古板性子,最不喜歡家中女眷去那等燒香道場。你姑母就想要我給她下個帖子,到時候兩家一道出門去大慈恩寺,這樣你姑父也沒有什麽話可講了。”

敏心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沒想到大姑母平時最講規矩的人了,竟然也會想辦法繞過規矩。”

“不然要她如何?”江氏無奈:“為人父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兒女。你那大表哥啊,心思一向要強,強撐著病體都要日日挑燈夜讀,如若這次考不中,還不知道他會如何呢。你姑姑她是實在沒辦法了,不忍看兒子竹籃打水一場空,只好暫時寄希望菩薩保佑了。”

敏心默然。

走了一段路後,江氏忽然有些猶豫地問敏心:“你……對你大姑母家……怎麽看?”

敏心想了想,說道:“大姑父最是古板嚴厲,大姑母為人和氣,檀釵活潑可愛,至大表哥……”

江氏緊張地看著她:“怎麽樣?”

敏心的目光漫無邊際地向前掃過,口中答道:“……沒什麽印象。我好像也沒有見過他幾次。”

“娘,您怎麽突然問起他來了?是不是姑姑和您說了些什麽?”

“哎……這不是,來問問你嗎?”江氏尷尬道。

敏心有些哭笑不得:“我和大表哥?姑姑可真會想。”

見女兒似沒有那種意思,江氏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摟著敏心,慢慢說道:“你不知道,你姑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我簡直要懷疑我是不是聽錯了!期哥兒是不錯,侯府嫡長子,年紀輕輕就是自己考中了秀才,家裏人口簡單,要是嫁過去了婆婆還是你親姑姑,小姑子也好好相處。可仔細想想,他比你大八歲,一心只曉得讀書,還是三代單傳的獨子,定是早早生子開枝散葉的,且承平侯府……”

“且承平侯府是先太子的外家,如今雖然沈寂,可只要今上一日不立太子,承平侯府就一日在火上炙烤。”敏心接口說下去。

“做親戚可以,做姻親,太過招人眼了。”敏心點評,“我們家再和宋家聯姻的話,只怕外面就會連夜編排永泰侯府起了異心。”

江氏欣慰地看著敏心,笑道:“你舅舅說得對,你比我更適合在燕京生活下去。”她感慨,“想當年我剛嫁進來的時候,什麽都不懂。你比我強多了。”

敏心含笑:“這不都是娘您教得好嗎?”

江氏一笑,母女兩個相攜走遠了。

春風吹碎了話語,只留下零星的幾個字眼片段:“大舅舅前日來信說算好了日子,等我及笄時他剛好帶著鐸弟回京。”

“也不知道鐸哥兒這一程交游如何……”

燕京通善坊,來福客棧。

“欸,這位公子,您幾位?您是住店呢還是打尖呢?”店小二把雪白的毛巾往肩上一甩,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住店。”來客溫煦地笑了一聲,“勞煩兩間上房,多謝。”

“哎,您這邊請。還請閣下路引一觀。”

掌櫃看過了通行公文,頓生敬意,雙手交還回去:“原來是秀才公!失敬了!陸公子,您和老安人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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