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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開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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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爛泥一般的家人纏上了, 若無一些手段,只怕此生都掙紮不開了。

敏心一邊漫想,一邊慢條斯理地收拾文具, 折好字紙。喚來竹桃清洗硯臺,她自己則在水晶筆洗裏慢慢地蕩筆。

等那紫色狼毫浸入清水裏連一絲墨跡都散不出來時,從書桌前支的窗戶裏, 敏心看到青雀攙扶著用手捂著臉的白露踉蹌著走進了垂花門。

她淡淡瞥了一眼,覆又回過頭去, 手上晃晃悠悠地整理起了江氏命人為她做的書袋,並不理會。

竹桃托著洗凈的硯臺進屋,恰好瞟見敏心回首的動作。也不知怎的, 青天白日艷陽高照下, 她竟無端打了個寒顫,心下騰起一股涼氣。放下硯臺就匆忙請辭了。

這日午晌歇覺起來, 敏心原本想去給江氏請安, 卻被雲露告知,四夫人帶著幾個丫鬟嬤嬤又去了瑞萱堂見程夫人。

敏心若有所思。

眼下閑來無事,她擡頭望一眼湛青天空, 萬裏無雲, 陽光明媚,偶有熏風吹過,吹得海棠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江氏特意吩咐過落英不用掃盡,粉白花瓣在青石地面上鋪陳開來, 踏上去綿軟如同上好的波斯地毯。

敏心回到自己的臥室, 叫了竹桃拿了書袋出來, 又叫雲露給她煮了一兜雞蛋,也不要人跟著, 自顧自地就拐了個彎走向了去下人的居所。

霜降送來午後的奶餑餑,見敏心要出門往後院走去,竹桃竟不明就裏地想跟上,趕忙小跑進屋放了碟子,然後一把扯住了竹桃,也不多言,只是朝竹桃使了個眼色,又做了“白露”的口型,竹桃頓時想起那日敏心乍然變臉,當下就明白過來了。

她收住了要跟上去的步伐,悄悄地用手撫了撫胸口,顯然心有餘悸。

敏心走到一半,立刻就察覺原本悄悄跟著的竹桃返了回去,她只是微微一笑。

到了白露門前,房門關了個嚴嚴實實,敏心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她的力氣小,敲門聲也不大,但在此時萬籟無聲的小院裏,就有些突兀了。

屋內很快就傳來了白露的聲音:“誰在外面?門沒插銷,直接進來吧。”

敏心試著推了推門,果然一推就開了。

她不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背對著她的白露正埋身在鬥櫃前翻找著什麽。

“白露姐姐。”

白露猛地一起身,一時不察,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抽屜上面。

她捂著腦袋回過頭來,臉上有些驚慌之色:“七小姐!您、您怎麽來了?”

敏心笑道:“我來看看你。白露姐姐,你的傷好了嗎?”

白露半披著發,遮住了一半的臉,有些支支吾吾:“……嗯,快好全了。”

敏心也不要她叫,自己走進去搬了個小杌子坐下了,然後把手裏的書袋和那一兜雞蛋放在了黑漆圓桌上。

“這個書袋我覺得背帶有些長,你能改改嗎?”

敏心面前的細葛布書袋,正是出自白露之手。針腳細密,樣式新穎,繡花精巧,顯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

白露驀地松了一口氣,從繡框裏取來各色絲線,拔下針插上的針,把書袋放在腿上就沈默地開始改針了。

敏心趴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白露飛針走線,不一會兒,就見她舒展了眉,籲了一口氣,剪短絲線打了個結兒,拿著書袋站起身來:“七小姐,您來試試。”

敏心點點頭,轉身過去任由白露把改好的書袋背到她身上。

敏心試了試拿取東西,都很方便,就笑道:“多謝白露姐姐。”

白露斂眉低氣的,連忙擺手道:“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敏心背著書袋跳下杌子,朝門口走了幾步,沒等白露徹底松懈了,她突然回頭道:“桌上的是煮雞蛋,你可以用來敷臉,也可以吃掉補補身子。”

語罷,就見敏心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了。

白露怔怔地坐在桌旁,看著半開的木門外,檐角欄桿草木投下的長長影子。微風吹來,拂動了青磚地上婆娑的樹影,也吹動了她的頭發。

半垂的青絲下,一個碩然鮮明的巴掌印赫然印在白露的臉上。

她麻木地取過一個煮雞蛋,敲開剝皮,也不咬,就那樣一整個的囫圇塞進嘴裏。

蛋白柔嫩,蛋黃軟糯,吃到嘴裏,明明是好東西,她卻感受不到一絲味道。

白露不由得想起小時候,爹還沒染上賭癮酒癮,娘還沒為補貼家用進城當洗衣工,她和哥哥姐姐三個人在鄉野田埂上無憂無慮玩耍的那段日子。逢年過節時,娘總會清晨煮上三個雞蛋,趁熱剝皮塞進三個孩子的嘴巴裏,那時煮雞蛋的滋味,就是她對美食珍饈的想象。雖然身苦,但是心不苦。

可如今——她的臉上有了淒愴。她面上的燙傷好了後,雖沒有明顯的傷疤,但還是落了紅痕,若仔細看,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斑點,那是後來發出的小膿泡愈合後的疤痕。若說她不在意,那是假的,之前雖不已容貌而自豪,但終究是個曾經美麗無瑕過的姑娘,只是現實,還來不及讓她傷春悲秋自苦於容貌,就已經給了她沈重的一擊。身心俱疲。

照妝堂裏四夫人和七小姐沒有發話,她照舊是領著一等丫鬟的月薪做事。然而果如七小姐所言,她那般形貌,在侯府內院走動,說閑話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主家雖有不許嚼舌根的規矩,但那是對主子而言,她一個丫鬟,不曾聽說有多受四夫人看重,又平白無故落下半張臉的疤來,這不是送上門的話題嗎?

她先是被閑言碎語逼得出不了照妝堂,只在四房內走動。可照妝堂又不是與外界隔絕的,每日送飯的、送水的、倒夜香的、修剪花木的,那許多的下人來來去去,免不了有誹議。她就愈發沈默,後來,還是青雀看不過去,報了四夫人,允了她先在自己房內休養一番,做做針線,暫時避開那些嘴碎的長舌之人。

這般閉門不出,在外面走動地少了,也許外頭的議論也會少起來。可,她還是躲不過。

這日早晨,她屋裏的絲線快用完了,就和青雀說了一聲,挎著繡籃去了針線房領四房的份例,回來路上時,她被一個眼生的小廝拉著,硬說外頭有人捎了東西給她。

永泰侯府待下優容,下人的家眷親朋也可上門探望,還能讓去外頭辦事的人帶些花兒釵兒的,她那時竟糊塗了,想著沒找人幫她帶過東西,就那樣稀裏糊塗地跟著小廝到了側門。

她才露了面,側門口跟著守門的黃婆子嗑瓜子的那個人就立起身來,急急捉她的袖子,竟是她的嫂子,涎著臉諂笑:“姑奶奶,你可叫我們好找!”轉頭向黃婆子解釋,“這是我們家小姑,想找她回去參加她侄兒的婚筵的。”

白露不寒而栗。她回了侯府當差,這倆人竟然也跟著進京了!她先前迫於流言一直躲在屋內,這倆人就守了她這麽久。

她自然不肯從嫂子的話跟她回家去。若是回去了,她豈不是要被生吞活剝,連油皮也要被榨幹。

嫂子見她不肯從,獰笑著一個巴掌就扇了下來,做慣了農活的人,力氣大得驚人,她當下被打得眼冒金星兩耳嗡嗡。那原本磕著瓜子在一旁看戲的黃婆子終於驚了,丟了瓜子皮就上去抱住她嫂子,又叫了路過的丫鬟把她送回了照妝堂。

好不容易咽完一個煮雞蛋,她又取出一個,慢慢剝去雞蛋殼,轉動著潔白瑩潤的雞蛋,腦海裏回想起嫂子被一群婆子拉下去時,猛然一掙湊到她耳邊說的話:“你等著!你總不可能一輩子躲在裏面不嫁人!等你兄弟給你說個親……”

人被拖走了,但那猙獰可怖的面容還是留在她的記憶中。

白露默默地把這還有些燙手的雞蛋按在臉上發熱紅腫的掌印出來回滾動,這熾熱的感覺,讓她想起敏心方才臨走時眼裏的溫度。

七小姐雖然年幼,但她所言無一不成真,莫名就有一種令人安心信服的力量。

這般想著,她手上的動作漸漸快了起來,一雙眼睛,也驟然亮起來了。

四月二十日,宜冠笄、齋醮、赴任、入學,忌動土、安葬、修造、移徙。

正是敏心進學的正日子。

卯初江氏就已起身,親自查視過敏心上學的器具,見文具、課本、手爐等都已備好後,才命人去叫敏心起床。

敏心早就醒了,躺在床上,透過沈香床帷看到洞開的窗戶外花樹似有點點熒光。時近五月,氣候溫暖,她臥室外的石榴樹也綻開了花苞,在暮春溫柔的黛藍夜幕裏,芬芳花枝搖曳,薰風徐徐,沁人心脾。等月落星沈,初日新升,她才明白過來,此前看到的零星光點是月輝灑在晨露上折射的光。

林媽媽來叫她,她一喊便起。青雀來給林媽媽搭把手,奇道:“姐兒今天醒得早。”

敏心笑著答她:“是想著能去上學了,我歡喜得睡不著呀。”

也正是如此。她記不清的前世幼時,是沒有這一遭的,她真正開始讀書習字,已經快要九歲了。並不曾專門請了先生來開蒙,而是日常閑暇時跟了程夫人、容心學的寫字。沒有這樣隆重正式的準備,也沒有專門的學舍和校服。她伏在偏案上,有時就著燭光,有時就著星輝,一筆一畫地臨著程夫人的字,這般苦練了兩年,才趕上府裏其他姑娘的進度。

今生有幸能正經開蒙,她如何能不歡喜。

大廚房那邊想必也得了上頭囑咐,今日送來的早膳俱都暗合了江氏的心意,皆是喻指學業高升。

四色粥點,一碟芝麻糕,寓意芝麻開花節節高,一碟青艾做的米糕,扣進竹節的模子裏蒸熟了取出擺盤,寓意節節高升,另有一屜江南小籠,一屜蒸餅,一屜甜湯圓,一碗菜餛飩,一碗素面。

江氏看敏心只吃了兩只湯圓和幾塊糕團,想著這一去就是一整日,憂心她課間會肚饑,就讓霜降另外做了敏心愛吃的奶餑餑,加上早膳裏的蒸餅用油紙包好,放進一個雙層黑漆大食盒裏,下頭用炭火熱水溫著。

敏心想著自己第一日去上課,就這樣大包小包地帶去,未免有些不好。想讓江氏放下些,不料江氏格外強硬,一邊給敏心梳頭一邊念叨著,“娘這是為你著想,那頭畢竟是新修葺的,萬事不比家裏舒坦,想要喝要吃的伸手就有,你要是餓著冷著了,一定要和綠鶯說,啊?”

之前議定的,敏心去陶然居上學,不帶竹桃,帶綠鶯,江氏取她沈默可靠敦厚才定下的綠鶯。竹桃心下亦有不快,但見綠鶯依舊是那般無喜無慮的神情,便如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只好悻悻作罷了。

敏心無奈,連點了十幾遍頭,江氏才嘮叨完了。

江氏見照妝堂裏諸人都提好了東西,滿意地點點頭,牽起敏心的手,帶著身後浩浩蕩蕩一群服侍的丫鬟婆子,走過鑒湖旁的賞光小徑,向陶然居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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