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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祭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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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將明未明,晨光暗淡,倘若仰頭望去,西北角隱約還見星子閃爍。

周遭空氣滴水成冰,呵氣成霜。也不知為何,這個冬日格外地漫長,所幸已初見春日青野的氣息。

敏心隨同江氏到得不早也不晚。

永泰侯與程夫人先她們一步抵達。永泰侯帶了世子去內祠堂擺放燈燭香火,程夫人則領著兒女等在廂房。

祠堂內,一片闃然無聲,唯聞細雪簌簌飄落。

江氏在內祠堂側門,將懷裏那用白布包好的烏漆靈位遞給了宣墨,這才帶了敏心去了西廂房。

程夫人看見江氏,笑著朝她招了招手:“四弟妹快坐。”

然後微微俯身溫和地對敏心說:“好孩子,和你幾個姐姐去東廂房玩會可好?伯母想和你娘說說話。”

敏心乖巧地點點頭。

“蕙兒,帶了你妹妹去罷。”

程夫人身側的少女得了程夫人授意,就站起來,朝江氏見了禮,轉身牽了敏心,帶了其他幾個小孩兒沿著風廊向東廂房走去。

門扇闔上的那一瞬間,敏心影影綽綽聽見“東宮……”“太師……”幾個字眼。

“七妹妹在想些什麽呢?”蕙心年方十三歲,是個耀如蓮華的小姑娘,看敏心似有些走神,擔心她怕生,便關切地問道。

敏心轉臉回來,對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沒有回答。

蕙心也只是隨口一問,見她沒說話,笑笑而已。一路小心看護弟妹,帶他們進了廂房,吩咐丫鬟把各自小主兒常備的東西帶來,又另叫了人取來熱茶熱糕點和時興的玩具,自己怡然坐在一旁,看著幾個小娃娃在窗下大坑上嬉笑玩耍。

敏心一面閑閑擺弄著容心塞進她手裏的白玉九連環,一面分神去聽纖微朔風從微小縫隙中傳遞過來的聲音:“太子妃……病重……”

敏心愕然。

她絞盡腦汁去回想,前世建業二十年時皇城朝堂中發生了何事,然而最後卻沮喪地發現,她幾乎什麽也想不起來。仿佛她的記憶,只從十三歲那一年的冬日開始——母親逝去,尚在少年的她,失卻了這世上最後一個最親密的血親。

她怔怔地呆坐在那裏,忽然感到一陣目光凝視。

敏心循著餘光回望過去,看見觀音奴淡然面容上,炯然明凈的眼睛。

“你在想什麽?”他忽然開口問道,意有所指地看向對面,對面——是程夫人和江氏商談所在。

敏心驀地被人道破所思,錯愕驚駭至極,一時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那孩子見半晌等不到敏心的回答,默然轉過頭去答宬哥兒的話。

敏心聽得他平靜毫無波瀾起伏的語調,內裏陡然生懼。他是何等敏銳!這小小孩童可愛伶俐外表下,究竟裝著什麽樣的靈魂?

思緒萬千繁覆糾葛,難以厘清。

敏心暗自思量之際,有侍女叩門:“侯爺請諸位少爺小姐們準備停當,該行祝禮了。”

程夫人和江氏相攜進門,匆匆給各自兒女整肅衣冠,然後領著他們穿過一道長長抄手游廊,去到更深處的幽深庭堂。

內祠堂院落廣大靜寂,除卻永泰侯,男女依長幼次序分作兩列。左側男子之列隊首是永泰侯世子徐徽宏,右側女子隊首是面容端寧的程夫人,太夫人因年歲已高,則另搬了太師椅坐於堂下。

敏心牽著母親的手站在隊列中,身前是今早歸府的二夫人趙氏並她兩個雙生女兒,身後是三房留在京中唯一的女兒媛心。

媛心比敏心大了三歲,在家裏排行第五,卻因三房夫婦外任,又是庶出,嫡母不在家中,生母尚無資格進入祠堂,只能聽從乳娘的安排,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

敏心昂頭,透過重重衣裾、累累身影看向軒敞空寂的正堂。

重檐屋頂蹲了幾座鴟吻好望,梁櫞上以金粉填繪了瓜瓞連綿圖案,從廊廡下望進去,依稀見得最深處粉壁掛滿了整面的畫像,其下重重案臺,自上而下數層擺滿了靈位,兩邊各一列的高腳長明鯨油燈,燭火星零搖曳,微弱但不易熄滅。

永泰侯站在祭臺前,神情肅穆,手執三束香點燃後依次插入香爐。

堂下諸人聽見他朗聲道:“禮請徐氏祖先,廣受香煙,前來享祭。”

眾人隨引讚指示,跪地三叩頭。

而後永泰侯凈手焚香,取來引讚奉上的酒樽,於堂前受爵、酹酒、祭酒,再跪地叩首。

起身後通讚捧來祝文,永泰侯展卷誦讀,眾人靜聽。

祝文極長,待他讀完最後一句“伏惟尚饗”時,饒是以永泰侯幾經沙場的強健體魄誦讀下來,嗓音也幾近沙啞。

敏心聽下來,祝文大抵是些告慰先祖、彰顯功德之類的話,倒是平常。

禮畢後,眾人再次伏首三叩頭。這祭祖之禮,便算完成了。

永泰侯緩步退出正堂,放緩了神色道:“禮既已畢,春寒料峭,諸子侄可先回去,免得受了風寒。”

三房爺們姑娘的乳娘就忙不疊地上前領了他們回去。

二爺徐景覆也道讓二夫人帶著孩子們先家去,他自己留下來給侯爺打個下手。

二夫人向太夫人告了退,便款步姍姍地帶了一兒二女走了。

這偌大庭院,一時去了泰半孩童,頓時冷寂下來。

太夫人率先起身,蹣跚向著後堂去了,到得門口,她示意杜嬤嬤取出一把黃銅鑰匙,交給永泰侯道:“鑰匙就在這了,開門吧。”

經年鎖住的後堂,甫一開門,嗆人塵灰頓時騰起一片煙塵。

二爺頗有些感慨:“自從侯爺遠鎮邊疆,這裏怕是有五六年不曾有人來過了。好在——”他頓了頓,又換了稱呼,“大哥平安凱旋。”

永泰侯眼裏亦有笑意:“幸然不負陛下所托。”

宣墨持了盞燈,帶了一群小廝進去屋裏搬了張長案出來置於檐下,他自己親自抱了個匣子出來。

敏心望見周圍人的神色,便知這匣子裏裝的是徐氏永泰侯這一系嫡脈的族譜了。

程夫人挽了袖子,親自磨墨,二爺上前為他翻開族譜,永泰侯執筆蘸飽了濃墨,凝神閉氣,用端正凜然字體循系寫下這一輩新生子孫的譜名。

永泰侯一面寫,二爺一面輕聲念出。

從長房,即永泰侯夫妻,添得一子一女,幼女名安,幼子名寧,這便是徐徵安,徐徽寧;三房徐景行病逝,註上卒年日月並生前官爵,添得一女,落筆註名宛,即是徐徵宛。

敏心聽見自己大名依舊是前世的“徵宛”,倒是不意外,卻只在心裏想,“安寧”二字,應是大伯父大伯母對他們這對生得艱難的兒女最大的期望了吧。

然而彩雲易散明珠易碎,前世只有容心一人平平安安長大,此生情形皆有變,不知這個被叫做“寧”的孩子,會長成怎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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