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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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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心哭花了臉,仍死死摟住江氏的脖子不放。

“這孩子,今天這是怎麽了?”江氏有些無奈的抱著女兒,見她哭得哽咽,還不住地幫她拍背順氣。

一旁穿著靛藍襖子白比甲的婆子笑瞇瞇地上前:“哎呀,姐兒這是怎麽啦?”

江氏略有些尷尬的笑一笑:“這孩子認生呢,正鬧騰著。”

婆子就笑道:“也是,小兒家家的,一路沒見著娘可不得哭一哭。”又見江氏隨行的丫鬟下人都下了車立在那兒候著,忙笑道:“四夫人,既是好了,那咱就走吧?”

江氏朝她略福了福,謝道:“勞煩陳嬤嬤了。”

敏心聽見這聲,倒是擡頭朝她看了一眼。正是程夫人身邊最得力的陳嬤嬤。她在程夫人房中教養的那些年,很是承了些陳嬤嬤的恩情。這會兒出現在垂花門來接她們,想必也是程夫人的意思。

就不免有些慨嘆,看了陳嬤嬤一眼又一眼。

正走在江氏身側落後半步的陳嬤嬤擡眼瞧見了,只當是這小娃沒見過生人,好奇來著,並沒有當回事。

一行人進了垂花門,面前是一道清水白墻蓋黛瓦的長影壁,影壁下停了幾架青布帷幔的轎子,正是府中代步用的,另有一排健壯的擡轎婆子站在墻根下等著使喚。

陳嬤嬤扶了江氏和敏心上了第一頂轎子,林媽媽還有得臉的大丫鬟們上了其餘的幾頂。陳嬤嬤見大家都坐好了,朝擡轎婆子們吩咐一聲,就有人來上前,四人一道擡了轎子往前走。

陳嬤嬤自跟在江氏乘的那轎子一旁,一面走還一面與江氏說些閑話:“……四夫人有所不知,府中太夫人得了信兒,就急急命我們備好了車攆,只等碼頭一來報信就出發去接……”

敏心窩在母親懷裏,聽見陳嬤嬤的話,心裏卻是一怔。她怎不知,永泰侯府是早早得了消息的?上輩子她跟母親上京時,自己病得稀裏糊塗,年紀又小,很多事情也不知道。後面還是林媽媽一點點說與她聽的。

永泰侯徐景明曾是今上的伴讀,今上少年登基,又重情誼,故徐景明早早領了差事,入宮做了今上的貼身侍衛,等過幾年就能按慣例入朝做三品大員。哪知西北忽起戰亂,凖喀爾汗國東擾邊境,不少邊境部族不堪其擾,轉向大胤求援。

今上亦是忍無可忍,欽點平國公高紹、英國公薄天胄、鎮北侯葉正謙,共三名大將率軍進攻,先永泰侯徐茂重並世子徐景明也在行伍之間領軍作戰。那場鏖戰足足對峙了兩個月,王師直抵凖喀爾腹地,天山南北白骨露野、流血漂櫓,等到來年開春撤軍時,尚未完全融化的積雪下,全是白森森的屍骨。那年天山南的牧草,因血肉滋養,長勢尤其好。

這一戰雖勝了,卻是慘勝。平國公被敵軍一箭射死在馬上,掉落馬背被亂軍踏成了泥,難辨屍骨;英國公右膀受了三刀,此後再難揮動兵器;而永泰侯徐茂重亦身受重傷,回京途中不治身亡,徐景明就這樣承了爵位。

此後西北罷戰息兵、王師暫退。徐景明戰中立功,被擢為正四品明威將軍,升授宣威將軍,加授廣威將軍。徐景明歸京後襲爵,此時程氏剛生下長女,才有了弄瓦之喜,又迎來父喪,府中紅事還沒來得及預備上,馬上就要撤了紅絳子掛上白幡。

朝中上下本以為這一戰至少能平定二十年,可在徐景明和程氏的長子徐徽宏九歲、長女七歲時,凖部又舉國來犯。此時朝中已無可用之將,徐景明臨危受命,領軍出征,常駐邊疆禦敵。

建業十四年時,戰亂稍息,凖國主力退回天山,徐景明率兵自邊疆返還西安,暫作修整,預備還軍。恰此時程氏夫人兄長點了陜西承宣布政使,程夫人為著省親的緣故,帶了一雙兒女前去西安,與丈夫團聚。本想著過完年就隨大軍一起回京,豈料臘月前夕,凖喀爾又聯合韃靼南下,兵荒馬亂中,程夫人診出喜脈,只好暫留西北,等生下孩子再做打算。

時景危急,程夫人身懷雙胎,更是難捱,兼之環境險惡,生產艱難,苦熬了兩天兩夜才生下一對龍鳳胎。女孩先生出來,倒是頗為康健,男孩卻氣息羸弱,奄奄一息,險些養不活。這下有了兩個才出生的嬰孩,其中一個又弱得顛不得凍不得,愈發不好動身啟程,只能留在西北,等孩子長大點了才能回程。

所幸西北有程夫人親兄嫂照料,倒也沒受什麽苦楚。一雙小兒日日用了羊乳奶糕,身體一日比一日康健,等到徐景明打退了凖部韃靼聯軍,鳴金收兵時,兩個孩子已有五歲了。

建業二十年冬,永泰侯徐景明攜妻子抵達闊別多年的燕京時,敏心一家正從任地啟程,預備乘船回燕京過年。

只是那時程夫人的幼子因路途坎坷氣節變化,才到燕京就病倒了,程夫人衣不解帶藥不撒手地貼身照顧,卻始終沒有好轉。加上她多年不曾回府,拜見長輩、宴請送禮、人事安排、庶務活計……樁樁件件都要她插手做主。

而府裏先前掌事的三爺見侯爺大勝,喜不自禁,幾回信件往來之後侯爺就上書為三弟討了個差事,不急過完年,三爺中秋後就攜了三夫人上外地做一縣父母去了。二夫人則是個萬事不沾的性子,從來只是太夫人說一句,她才動一下。所以之前府裏四爺徐景行病逝的消息遞到府上時,江氏都已入了城,不過顛幾下轎子的功夫就到了。

這麽短的時間,府中連二門上慶賀新年的紅燈籠都來不及摘下。江氏一路進來,瞧著人人都是一片喜慶的裝扮,面上半點哀戚都無,她也沒想到徐家是幾個時辰前才得的消息,一時沒順過去氣,走著走著就悄無聲息的暈過去了。

這一下又是人仰馬翻,闔府上下人人忙亂,能管事的不過寥寥幾人,兼之程夫人的幼子也病得離不了人,她實在是抽不出手來,只得派了陳嬤嬤守在病倒的江夫人和敏心身旁。

林媽媽說起這件事時,深深嘆了口氣:“才回來就病得理不了事,侯府庶務多,你母親床前只一個程夫人跟前的陳嬤嬤時時來看,太夫人不過派人來問了問就罷了,人家自有親生的孫子要看顧,哪有心思分給咱們……這樣一來,如何能讓人不看輕……”

哪知這回竟不同了!

敏心滿懷疑惑,卻是問不出口。她溫順地伏在母親懷裏,兩只眼瞅著小轎子內的裝飾發呆。

江氏註意到了她的眼神,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見她盯著的是一個草綠色繡梅花的小小錦囊,不由笑了。

江氏騰出一只手來把系在轎子四角之一的錦囊解下,遞給敏心:“可是想要這個玩?”

敏心擡頭看看她,默默伸手抓緊了。這錦囊裏裝的是各色草藥,自有一股淡淡幽香,卻是用來驅邪黜惡的,香味她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她在永泰侯府長到十六歲,有數年時間都在戴孝,孝期裏針線房的人為著她守孝的身份,怕出了差錯,年年送來的這是這種香囊,掛在帷帳上,熏在香爐裏,這香味日日夜夜升騰,直把人給熏透了。

沒想到,今生還能聞見這股味道。

思量間,規律的顛簸忽然停下了,然後感覺轎子落了地,全身一震。敏心明白過來,這是到了她伯祖母朱太夫人的住處壽安堂了。

陳嬤嬤撩了轎簾服侍江氏下轎子,身後林媽媽上前與江氏換了手,抱著敏心跟著江氏後面。敏心這回沒有鬧,乖乖的任林媽媽接過手去。

路上這一會兒功夫,她想明白了。不管今生有何變數,總歸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早多活了二十幾年,如今能重頭再來,已是上蒼垂憐。無論如何,這一次她誓要守好母親,不叫她如前世那般形銷骨立,郁郁而終。

幾人從落轎的地方沿著羊腸小道走了幾步,穿過一片濃蔭,就到了一座宅子前。

壽安堂是座四進的大宅,從大胤開國伊始,永泰侯府被賜做徐家宅邸起,就一直是歷任永泰侯老太君的住所,制式廣闊,頗為闊綽。

紅漆門扉的蠻子門前蹲著兩尊石獅子,中檐上的四顆門簪繪著“吉祥如意”的字樣,石階上站著兩個正在翻花繩的小丫鬟,都才留頭,見著有客來,其中一個放下花繩一溜煙就跑進去報信了,留下來的那個看著年紀大點,朝江氏和陳嬤嬤屈膝福禮,然後給她們開了門。

陳嬤嬤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向江氏介紹道:“這是家裏管廚房的潘婆子的孫女小雁。”又引著江氏一行人進了宅子。

進了大門,過了垂花門,迎面是一個待客的穿堂,過了穿堂又是一個院落。中間鋪著十字磚石甬道,四角各放了一口半人高的大缸,正對面的是三間帶耳房的正房,四周有抄手回廊與兩邊廂房相連。正房檐下侍立著的小丫鬟見了江氏,齊齊道了一聲福:“四夫人安。”

江氏見了很有些感慨。她上一次入侯府,還是建業十四年時,初嫁與徐景行,那時永泰侯徐景明已領了皇命出征,丈夫的生父生母早已去世,還是大嫂程氏、伯娘太夫人坐了主位,代喝了一杯她敬的媳婦茶。後面她跟著丈夫離京赴任,一晃六年,再也沒有回來。好不容易任期已滿,卻是物是人非了。

沒想到六年過去了,上房的丫鬟還認得自己,不得不嘆一聲,大嫂持家有方。

幾人上了抄手游廊,從右邊耳房旁的的黑漆角門進了第三進院落。這間院子比之前的院落要大上不少,五間帶耳房的正房,三間帶耳房的東西廂房,還有一個小小的抱廈。正中同樣鋪了青石甬道,兩株極老的石榴樹植在正房前的甬道左右,西南角也擺了一口大缸,東南角則種了幾棵小松柏。正房檐下掛了一溜的鳥籠子,裏面養著幾只畫眉翠鳥,鳥籠底下石階兩旁則擺了兩排花草,這個時節開著的矮株臘梅夾在蒼勁的油松裏,粉白相間甚是可愛。

江氏從抄手游廊走近正房時,立在門口的侍女殷勤地為她早早打起簾子,笑著喊道:“四夫人!小小姐!”

江氏朝她點點頭,邁步進了正房。敏心從林媽媽懷裏擡起頭看了她一眼,認得這是上房的丫鬟,頗為臉熟,只是想不起名字了。

敏心安靜地縮在林媽媽懷裏,睜著眼睛四周望了望,看房內的陳設。

水磨金磚光滑如鏡,明可鑒人,承塵藻井彩繪了八仙過海的場景,鮮艷奪目,而明堂正中掛著一幅松鶴延年圖。檀木長案正中擺了一只燃著香的博山香爐,左右各有一尊白玉美人斛。長案兩旁是黑漆落地的八角宮燈,掐絲琺瑯描金繪山水樓閣,不可謂不奢華。

江氏有些心不在焉的,才站定,就有穿了水藍比甲青綾裙的丫鬟從東間出來,低眉順眼地說:“太夫人請四夫人裏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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