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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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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倆上一次見面,還是陸暢頭七的第一天,徐容心代表莊郡王府以王妃和姨姐的身份前來吊唁上香。彼時人多事雜,燕京又被譽王陰晴無常的脾氣籠罩,生怕行事有一丁點差池觸了譽王的黴頭。故而除卻泰平侯府徐氏、紹興陸氏這樣的姻親之外,前來吊唁的人家多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那時徐容心也有心想多留一會,畢竟陸家婆母柔弱,七妹遭逢喪夫之痛後還要操持喪事,便是能搭把手也是好的。然而待了不到半天,就有王府的仆從來尋她,道是小世子小郡主不見了母親哭鬧不休,乳娘著實應付不來。

徐容心也無法,敏心便勸她:“六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孩子年幼,身體又弱,王府事也多,還是盡早回去罷,我這兒能應付得來。”

徐容心的一雙子女是龍鳳雙生,故而落草就比別的嬰孩要弱些,自出生起也是乳娘婢女小心翼翼地看護著才長到一歲,生怕有一個不好就如她自己的孿生兄弟那樣夭折了,是以孩子尋她,她是不得不回去瞧瞧的。

臨走時徐容心還面帶歉意,敏心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平靜地說:“六姐姐,你就放心去吧。要不是銳弟那樣荒唐,連帶著我也沒臉兒上侯府去……”她苦笑了,言語中帶上一絲澀意,“快去吧!別讓默哥謐姐等急了!”

莊王府的小世子乳名喚做默哥兒,小郡主則小字謐姐兒,因是雙生,取名也是成雙成對的。

徐容心深深望了她一眼,轉身上了馬車,車轔轔馬蕭蕭,那驚起的煙塵一路遠去了。後來當晚敏心查點客人送的奠儀帛金登記造冊時發現,徐容心額外另塞了一千兩銀票,比當下燕京城內尋常奠儀多得多。

敏心忍不住淚盈於睫。

昔日教養在程夫人房中時,兩人年歲相近又一起長大,她與六姐容心好得一個人似的,凡是一人有的另一人也必須要有,凡是有好玩的新奇的一定會彼此分享。那時她曾想過,若是自己有個親生的姐妹,也不過如此了。後來兩人相繼定親、出嫁、生兒育女,雖不再一道生活,但情誼卻沒有淡。

今晚徐容心冒著大雨宵禁前來,肯定是有十分要緊的事。

敏心迎了容心進屋,姐妹倆分主次入座,秋雁帶著小丫鬟呈上新沏的熱茶,又另取了燈架新燭來點燃照明。

徐容心淺淺飲了一口熱茶,驅了驅身上的寒意,便擡頭看向敏心,使了個兒眼色。敏心一望便知,對秋雁道:“你們先下去吧,我同六姐姐說些體己話兒。”

秋雁“諾”了一聲,帶著丫鬟們並容心的貼身婢女簪雪一同離去了,輕輕掩好了門。

秋雁一出門,向一個小丫鬟吩咐道:“去通知茶房另燒一壺熱水,再揀些好的點心來給簪雪姐姐嘗嘗。”又點了一個丫頭:“楞著做什麽!還不帶簪雪姐姐去東次間歇著暖身。”

簪雪自懂她的意思,主子們談話,是不允許小丫頭們偷聽的,如今又是在陸府,不比王府是自己家,自然客隨主便,故而朝她笑笑,腳步輕盈地朝次間去了。

秋雁見她走了,有些後怕地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之前莊郡王妃也時有上門做客,只是大奶奶多半是點了曉夏服侍,今個兒輪到她值夜,才第一次待客。她雖也是永泰侯府出身的婢女,但是隨七小姐出嫁前只不過是個二等丫鬟,還是江夫人逝世敏心搬到照妝堂後,程夫人看她房裏人手不夠另添的。之後敏心要守母孝,也不大方便像之前那樣與府裏姐妹頻繁來往,莊郡王妃還在閨中時雖與敏心是堂姊妹,但也多是派人送了信箋往來談天,並不常登門。

所以秋雁今兒是第一次正經服侍如莊郡王妃這般的貴客,生怕哪裏做得不對。方才大奶奶吩咐屋內不留人,定是要和莊王妃商討要事,所以她也不管簪雪是莊王妃面前的得意人,也一並打發了。

她見值夜還醒著的丫鬟們都被打發了,莊王妃帶來的侍衛下人也都守在院門口沒有靠近,不由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而後躡手躡腳地去了茶房看茶。

屋內,蠟燭靜靜燃燒,時不時爆出一朵燈花,畢剝作響。

容心的面容在搖曳的燭光下一時竟有些雪白模糊,只有她梳得回心髻上簪著的燒藍寶鑲金剛石滿池嬌分心折射出一片火彩,頗為醒目。

她緊攥著手中的茶盞,臉上竟有幾分遲疑。

敏心與她一起生活了十餘年,鮮少能看到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敏心問道:“六姐姐,究竟是有什麽事,竟要冒著雨……”

容心嘆了口氣,放下茶盞,看向敏心正色道:“七妹,今日你姐夫同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牛德彪用晚膳,你是知道的,牛德彪娶的是大姐夫桂長春的親妹子,同咱家也算是姻親,他還有個族弟如今在宣府任守將。現今京中局勢不明,譽王……”她朝北邊示意了一下,意指皇城,“你姐夫雖是宗親,但身上也沒個一官半職的,就靠些祿米銀錢過活。他素來膽子小,八月裏京中鬧那一出就怕了,我們家裏也有辦喪事的,譽王遲遲又不……正好打聽到牛德彪近日新娶了一位如夫人,恰是春風得意的時候,想著他畢竟是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又算是譽王一系的人,燕京城內若有個風吹草動是最清楚的,就邀了他入府小聚,想著法子灌醉了套些話來。”

她頓了頓,神色中有了淩厲的光:“七妹,你可知他醉後說了些什麽?”

敏心問道:“可是和宮中有關?”

“不。”容心深吸一口氣,起身左右看了一圈,確定門窗都已關好,屋內無人後,伸手按住敏心的肩,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牛德彪說,他族弟昨日傳來密信,道是宣府守軍有調動。東北遼王亦有軍令轉移征地。”

敏心一時有些不解:“軍隊調動輪換,這不是尋常換防嗎?”

永泰侯一脈名列開朝四公六侯,傳到如今已有四世五代,第一任永泰侯伴葬裕陵,還有一女嫁入皇家,便是太.宗的貞元皇後,徐家恩寵可見一斑。而如今的永泰侯徐景明亦是當朝不世出的名將,生在這樣一個家族,不論男女都對軍事有些許了解,故而敏心有此疑問。

容心低聲道:“不是換防,而是撤軍……”

“什麽?”敏心驚疑,“為何要撤軍?宣府重鎮,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一旦撤軍,那些韃靼蠻子必會乘虛而入!”

“這般淺顯的道理,便是你我閨中婦人也明白,那宣府守軍豈有不知的?”容心冷笑,“你可知宣府總兵是何人?是那姓傅的!”

敏心一時沈默了,朝中姓傅的官員何其多,但能讓容心如此強調的只有一家,那就是譽王妃傅淑薇的娘家荊國公府。

容心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潤喉,緊接著又說道:“宮中大變後,信王死了,濮王廢了,壽王本就是個傻子,沂王還是個奶娃娃,但是能繼大統的除了譽王還有貴妃膝下的養子靜王爺!”

“只是靜王雖生母卑微,卻被陛下送給了貴妃撫養,才成年便被皇後娘娘急急趕去了藩地。如今燕京發生這等大事,靜王不可能不知情。你猜靜王心中若有一絲念想,那荊國公府,到底是助哪位皇子好呢?”容心冷笑。

敏心頓時明白過來了,譽王妃出身傅氏,但只是傅家西府的孫女兒,而貴妃傅氏亦出身傅家,卻是東府傅老公爺的嫡女。昔年荊國公府兄弟為爭爵位鬧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太.宗皇帝禦筆欽定嫡幼子襲爵,庶長子分出單過。只是傅家兄弟俱甚是敏慧,待到逝世時都位列朝堂一品大臣。當年兄弟分家之後,仍是住在一條胡同裏,襲爵的嫡幼子住在東邊,庶長子住在西邊,是以便有了東府、西府之分。

若論嫡長次序,東府國公的長女進宮為貴妃,西府次子的孫女為皇子妃,自然是貴妃為尊,王妃為下。而貴妃的親生子濮王宮變中被譽王設計射瞎了右眼,因著眇了一目便失去了榮登大寶的機會,貴妃若是要報覆,只能押寶靜王,她亦親手撫養了靜王十七年,較之一面也沒見過的生母,靜王對貴妃應是有幾分母子之情的。

譽王想要皇位,卻弒君殺弟,名不正言不順,若要繼位,必然要爭取荊國公府的支持。而公府會如何選擇,卻是頗有些耐人尋味了。畢竟一個算得上是嫡外孫,另一個則是旁枝的孫女婿。

敏心想到此處,那一絲念頭猶如滾雷在心中掠過,她頓時變了臉色:“譽王不會是想……”

“是,若無意外,就是你想得那樣。”容心露出一絲苦笑。

靜王就藩的地界是苦寒的東北一帶,遼東地界廣闊,除了靜王,還有當初太宗皇帝的親弟遼王一系,若是靜王要效仿前朝成祖以“靖難”為名起兵,想必遼王很樂意有個“從龍之功”助靜王成事。

若要阻擋靜、遼二王的兵馬南下攻城,燕京附近可用的兵力只有京營十萬人,燕京三大營,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自開國後便無太多調動,如今更是勳貴子弟鍍金混個資歷的地方,想必也沒有太多戰力。如能阻礙遼王麾下常年見血的兵馬,就只有西北的韃靼蠻子。

敏心一時默然。為著一個皇位,譽王竟要打開國門引敵深入,真是,太可笑了!

“七妹。”容心端正了身子,正色道:“今夜你姐夫從牛德彪那得了消息,正巧大姐回京省親正住在我府上,我和大姐並你姐夫商量過了,軍隊調動是大事,這等消息也不是秘聞,遲早是要傳出去的,我們能掙一點兒時間就是一點。大姐回侯府知會母親和大哥,你姐夫去交好的人家裏放些消息,我來尋嫁在京中的姐妹們。你家同王府離得近,我便先來你府上。”

“倘若譽王真的發了瘋。”容心說到此處,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侯府還有我府上都是勳貴皇親,貿然出京怕是會引起猜忌,只能請大嫂借著出城散心把府上的幾個孩子送出城外,送到母親陪嫁的那個溫泉莊子上藏起來。”

“但是你不同。妹夫才過了二七,喪事辦完沒多久,京中百姓都是有印象的。”容心看過來,眼裏有些濕意,“你若是以扶柩歸鄉好安葬妹夫的由頭出城,想必沒有人會懷疑的。”

“陸家人口單薄,妹夫又是獨子,你同晙哥兒還有你婆婆一起,便是加上奴仆也沒有多少人,帶上靈柩走水路,最多月餘也能到了杭州府,到了杭州有程家照應著也就不用怕了。”

敏心坐在那怔怔地看著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課業做不來,六姐姐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解,只是如今,六姐姐給她講的卻是一條生路。

“你哭什麽?”容心有些無奈地笑,“你自己也明白是為了以防萬一,不一定真有什麽情況,萬一今天那牛德彪是喝醉了酒胡沁的呢?萬一宣府調兵只是換防布陣呢?哎呀,你別哭了!都當娘的人了怎麽還是這麽容易哭?”

敏心伸手一摸臉,不知道什麽時候,淚水又淌下來了。她有些迷糊地想,好像夫君去後這半月,自己流淚的次數比以前不知多了多少遍。

容心把一直拿在手裏的茶盞往雞翅木幾上的托碟一放,瓷器碰撞的聲響雖輕微仍嚇了敏心一跳。

敏心眼淚朦朧地看著她,只見容心起身,自取過掛在架子上的披風,往身上一披,是要離去的樣子。

敏心知道容心素來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眼下事情說完了,瞧著夜也深了,容心還要去找住在西城的二姐五姐,怕是時間等不及,立刻就要走了。

容心出門前,又叮囑了她幾句:“你最好同你婆母商量好,盡早出發,越快越好,若是京中無事,當是省親也好,安葬了妹夫就回京來,晙哥兒明年就要開蒙了,回京同大哥的桓哥兒一道念書。”

敏心應了,送她到了二門,又被容心催促:“行了行了,也送到這了,快些回屋吧,你向來身子弱,可別病了,別忘了如今還有一家子人要你看顧呢。”

此時風雨暫歇,落了一地的枯葉,容心乘坐的馬車碾過枯枝殘葉,一路遠去了,那細碎的折枝聲還有馬蹄鈴,就這樣留在敏心的回憶裏,變成她此生對燕京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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