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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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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心的父親徐景行是如今永泰侯的堂弟,雖是勳貴出身但早早考取了功名,攜妻帶子外出上任也樂得逍遙。不料敏心兩歲那年染上風寒,本以為是輕癥,不甚重視,誰知就是這一場風寒,在一家人回京述職的路上卻要了徐景行的命。

那時敏心不過兩歲多一點,只能模糊記得一點兒事,父親突然不見了,回家的大船上掛起了白布,母親整日以淚洗面,不多時也病倒了。等到京城徐家人來接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母病子弱的場景。

等到父親停靈七日後下葬完畢,外祖父江慈年便派人來接女兒外孫女回家小住。永泰侯瞧著她們娘倆孤兒弱母的,之前也因一直隨夫在任上與京中徐家並不相熟,想著若是回到娘家住上一段時日應會好些,就允了江老太爺。

幼年久遠的記憶已模糊,敏心只記得自己隨母親回江家小住了幾年,忽有一日母親說什麽也要回燕京,外祖父拗不過她,只好派人送她們回了徐家,只是此後年歲,江家與永泰侯府來往就漸漸少了。

敏心回府序齒後排行第七,府中鹹稱七小姐,又因為生母江夫人終日哭啼,身子又弱,經得太夫人點頭後程夫人便把敏心抱到自己房中教養,這一養,便是九年。

她記得自己十三歲那年冬天,多年纏綿病榻的母親似是心有所感,預料到自己撐不過去了,派人前來喚她想見她一面。她如今早已說不清當初看到母親身邊服侍的人時是何種心情,但那種巨大的恐慌和煩躁在胸臆之中沈澱,遲遲不散。

沿著抄手游廊走向照妝堂的路上,她看見長青的松柏上落滿了白雪,照妝堂前春日盛放的海棠早已雕零,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回想起當年第一次走進照妝堂看到的鮮艷似錦熱烈綻放的景象,再看如今的一派冷清,心下冷戚——這花猶如母親的生命力,已走到了人世的盡頭。

這一面後,不過半月,江夫人就病入膏肓,在一個夜裏無聲地去了。

母親辭世後,敏心便搬回了照妝堂,守了三年母孝,孝期過後,依著父親生前給她定下的親事嫁入了陸家,伯母程氏為她親手整治嫁妝,大堂哥送嫁。

她雖父母雙亡,但伯父母待她如親女,一應事體皆比照著他們的嫡女六小姐容心來,並沒有怠慢。只是她卻不敢失了小心,在侯府裏仍是謹慎小心行事,生怕行錯一點兒,不為別的,卻是為了過繼來她這一房承嗣的繼弟徐徽銳。

因為她父親只她一個親生女,回京後便說好從老家挑一個男孩過繼到她父親名下,好承香火。然而她母親病重,程夫人照顧自己後來早夭的小兒子還來不及,堂祖母朱太夫人年紀又大了,幾個叔叔都在外地,永泰侯自己且忙著整軍根本抽不出身來回鄉,他看這一家子病的病,老的老,小的小,就派了管事回了老家祠堂,請族老幫忙選一個孤苦的聰慧孩兒過繼到四弟名下。

只是永泰侯府豪富,又是嫡枝,雖與老家同氣連枝,血脈相連,年年派人回鄉祭祖,但畢竟過了四五代人,早與鄉裏族人淡了聯系。族中就有那貪圖富貴的,拿錢使了哄的管事選了他的兒子過繼,待到後面永泰侯曉得管事竟挑了一個父母雙全的娃娃時,祠堂中的族譜已登了名字,早已塵埃落定了。

永泰侯連連頓足嘆息,連朱太夫人都知道兒子一時不察識人不清,竟辦下這件糊塗事兒,狠狠斥責了他一通。本想重新開祠登冊,誰知那家人生怕侯府反悔,徑直把兒子送到京裏後,給了客棧跑堂的一吊錢,讓他往永泰侯府跑腿送信,就這樣丟下兒子跑了。沒得法子了,無法再把這樣一個小孩兒送回去,既怕他路上生病夭折,也不好打族老的臉,府裏只好接過來養。

一開始還好好的,銳哥兒年幼,三四歲就被送到燕京來,讀書寫字樣樣都行,和敏心江夫人也處的來,一聲聲娘親姐姐不帶停歇。後面江夫人病情加重,沒多大精力管孩子,銳哥兒就被下人哄的去了那煙花之地,又是賭博又是喝花酒,後面他的生父不知什麽時候又摸上京城來,見了他就滿嘴好話的哄騙,只想從他手裏掏銀子來花。

敏心是女孩兒,向來養在內院,這個弟弟大了就漸漸不往內院來了,是故她也不知這個嗣弟的情況。

待到徐徽銳十來歲上同那些紈絝子弟鬧出了人命,這才東窗事發。因著生父暗地裏挑撥離間的緣故,徐徽銳竟開始仇視起侯府眾人,既恨永泰侯令他與生父生母骨肉分離,強抱了他過繼給早死的繼父,還不管他生身父母的死活。一見面,嘴裏臟的亂的不停地咒罵,永泰侯看著實在不像樣,也有存著愧疚之心的緣故,就讓人把徐徽銳綁回老家鄉下,讓一個老實忠厚的家仆看著。

誰知他偷偷翻了墻,跑到族老家順走一大包金銀器跑了出去,覆又尋了那些狐朋狗友來作樂,喝酒喝的多了就沒個清醒的時候,被人看上了他背後永泰侯府的名頭,連蒙帶騙牽扯進了鹽課案中。

永泰侯府為此受了許多彈劾,連朝中下旨狠狠斥責,還累得太夫人一把年紀了入宮為了此事求情。

敏心雖嫁了,但徐徽銳畢竟是她名義上的弟弟,此事一出,她自己都覺沒了顏面與侯府往來。只是程夫人畢竟養了敏心快十年,倒是沒把這事連累到敏心身上,仍會時不時著下人送些四時糕點、時令水果。

如今才入了秋,程夫人便遣人送了秋梨來,道是時令交替,容易上火,敏心小時一換季就容易有個頭疼腦熱,這梨子最是清甜,還能滋陰潤肺。

敏心回想起昔日閨中諸事,不由苦笑,有道是長姐如母,自己對嗣弟徐徽銳本也有一半教養之職,卻沒能看出這孩子長歪了,他後面做下錯事,伯父伯母卻不計前嫌,依舊對自己關照如初,實在是沒有臉面去見他們。

這時晙哥兒直起身來,拉著她的衣襟咿呀叫喚著,把她從回憶中驚醒。她低頭看了看兒子,發現他的眼睛正盯著那一籃秋梨,口涎直落,不由失笑:“去把這梨子洗一洗拿給晙哥兒吃吧。”

小丫鬟應聲去了,不多時捧回一只天青色的瓷盤,承著已洗凈去皮的梨子。

晙哥兒這會爬到了母親身上,伸手去夠放在小炕桌上的盤子,他人雖小力氣倒大,一手抓了一個白凈的梨子就要往口裏塞。

敏心笑了:“乖乖,哪有這樣吃東西的。”也不管那梨子汁水滴在衣裳上,耐心地扳開晙哥兒的手,把那個被他禍害的梨遞給曉夏。

林嬤嬤看了笑瞇瞇地說:“小少爺既然想吃梨,不如讓廚下做個秋梨湯,也是滋補的好東西。”

敏心應了,讓下人把這碟梨子先送到廚房讓廚子做湯。不料晙哥兒看見食物不見了,急得哇哇大哭,怎麽哄也哄不好。

敏心抱起兒子拍著背哄了好一會,仍不見好,不由氣笑了:“真是個小饞鬼!罷了,你想吃就吃吧。”又示意丫鬟重新洗一些梨子端進來。頓了頓,她想起那一個梨子也頗大,不似晙哥兒這般小娃能啃的,又隨口吩咐道:“把那梨子去皮分成小塊兒吧,好教這小饞鬼能吃。”

曉夏笑著應了。

陸暢隨身的小廝瑞舒驚慌失措地爬進正院大門時,晙哥兒正津津有味地吃著餵給他的梨塊,被這轟然的聲響驚嚇到,哭鬧起來。

“大奶奶!不好了!不好了!大爺……大爺……他被打了二十廷杖下詔獄了!”

“你說什麽?你上前來再說一遍!”敏心心裏陡然一緊,緊緊攥住林嬤嬤的手,一時也顧不上哭鬧的兒子,直直盯著瑞舒的眼睛。

瑞舒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幾乎是手腳並用爬進來的,跪在敏心面前,垂著頭哭道:“今日大爺去上朝,小人本是像往常那樣把驢子系好在宮外的廡廊下等著,沒想到等過了平常下朝的時候,還不見大爺的身影,小人怕大爺在宮中遇了什麽事,就尋了一個相熟的小公公塞了一角銀子打聽大爺的消息。”

“小的等了一盞茶的時間,那小公公就匆匆回了,說是大爺在朝上觸怒了譽王爺,並禦史臺李大人一起受了廷杖,又被下了詔獄!”

“小的要問那公公更多的事,小公公卻搪塞過去了,小的生怕大爺不好了,就急急牽了驢出了宮城,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了侯爺身邊的長隨,侯爺著人用馬車送了小的回來……”

“侯爺還說……還說……”瑞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竟哽住了。

“侯爺還說了什麽?你這廝倒是快些說呀!”林嬤嬤急道。

瑞舒哭喪著說道;“侯爺說,看樣子大爺怕是不大好了,請家裏先預備著……”

一時間屋內的所有人都驚住了,敏心身上那股攥著林嬤嬤的氣力,倏地慢慢松脫了。這消息就像晴天霹靂,“轟”地一聲直直落到她頭上,直劈得她只覺全身的血一霎時沖上太陽穴,兩眼昏黑,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力。

時值初秋,仍是溽熱難耐,然而此刻,敏心卻仿佛身至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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