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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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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梢,梁仲胥才舞完了劍。

他喘著粗氣走向在一旁等候多時的沈時謙,從懷裏拿出了一塊銘佩交到了那人手裏。

“這是什麽?”

“辰陽公主擇取良婿,送她的賀禮。”

沈時謙有些難以置信:“先不說你是要送賀禮還是單純想送信物。只拿這送的東西來說,你若是個鄉野村夫,送這個便罷,都中首富淮安侯府,居然只拿出一塊銘佩給公主做賀禮?”

梁仲胥白了他一眼,解釋道:“這是在軍中過了明路的銘佩,有了它,往後姝瀾便可在都中可橫行霸道,無法無天,只要是不抗旨,定能保她安然無恙,萬壽無疆。”

心上人都要成別人的夫人了,還萬壽無疆呢?

沈時謙輕笑一聲,借著月色仔細端詳了端詳手中的東西,隨口又問:“這紋樣是蓮花?”

梁仲胥滿頭黑線,沒好氣地解釋道:“纈羅花!纈羅花!”

沈時謙再度連夜啟程返回帝都,不同的是,這次與他一同策馬回京的還有一個披頭散發的中年男子,他的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疤,那是他為大邕效力二十餘年,留下的唯一勳章。

第二日,蕪江兩側,大邕四萬旌旗軍與蒲甘五萬敵寇列陣對峙,甲光向日,金鱗全開。

丹拓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官話,朝江對岸高聲喊道:“你是何人?不過無論你是什麽身份,初出茅廬的小兒也敢跟我叫板?”

梁仲胥面無表情,端坐在馬上,肅聲回道:“中原有句古話,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我不說敢不敢,只說能不能!”

“別怪我沒提醒你,若是你今日敗在我的馬蹄下,便只有死無葬身之地這一條路。”

“死無葬身之地的,不可能是我,只可能是你!”

隨著梁仲胥的話音一齊落下的,是他身後三萬鐵蹄的嘶鳴和將士的怒吼。

他們氣勢如虹,喊聲震天,帶著對老將軍含冤而死的悲憤,還有對南疆數萬萬百姓、將士無處埋忠骨的愴然。

一時間,刀劍相擊的刺耳聲夾雜著水聲、慘嚎聲、馬蹄聲充斥在這片荒蕪而又悲壯的土地上。

鐵蹄踏破,鐵索震蕩,四野肅殺,血染江河。

沖鋒陷陣的將士們同仇敵愾,驍勇跨江,斬下了數萬敵寇的頭顱。

激烈的戰況引得愁雲慘淡,離霧深鎖,河中的水汽夾雜著血腥氣彌漫在空氣中,將士的臉上便沾染了無數腥紅的血點。

丹拓的身影隱於這場廝殺之中,他的臉也逐漸被身前兵士脖子上、身體上濺出來的鮮血染紅,一層又一層,將他那輕蔑而又不屑的表情徹底摧垮。

目光所及,處處皆是被血染紅了的手,殺紅了的眼,撕咬著從牙縫中滲出來的血,以及一張張猙獰到快要被撕裂的臉。

梁仲胥於這一幕幕慘烈的畫面中殺出重圍,直奔丹拓而去,他策馬傲然站立在他的面前,手中的長劍正緩緩吞噬著還未幹的血。

他鐵臂一收,長劍直指丹拓的咽喉。

劍上冰涼的液體甩到了丹拓的臉頰上,他的神情立刻變得無比驚懼和惶悚。

“求……”

長臂一揮,劍起劍落,地上咕嚕嚕滾下的,是丹拓的頭。

求饒?懺悔?再多的理由都換不回阿耶的一條命,口舌之辯最是無用。

梁仲胥利落地收起長劍,回身望去,只見暮色蒼茫,滿目猩紅。

他仿佛看見,阿耶一身戎裝站在那片如血的殘陽中,背對著自己,錚錚鐵骨,鮮艷耀目。

阿耶,如今的仲胥長大了,他不會再惹你生氣,也不會再意氣用事,他手執你的長劍,統帥著你的旌旗軍,站在你曾經為大邕浴血奮戰的這片熱土上,為你報了仇。

蕪江一戰,淮安侯梁仲胥率領三萬旌旗軍大獲全勝。

與此同時,嶺南道六萬人馬兵分三路,一萬鐵騎作為援軍朝蕪縣進發,另外兩隊分別從南北兩側突襲蒲甘駐軍大營,輕而易舉地將丹拓的老巢一鍋端起,不僅徹底收覆了粵東,還繳獲了數萬兵器和八千俘兵。

邊疆平定,山河永固。意氣風發的少年將帥重整旗鼓,率領十二萬大軍啟程凱旋。

人人都以為,他們會於三日後順利抵達帝都,卻不料,梁仲胥帶著大軍臨時改了道,離開南疆之後便朝西北方向進發,他這次的目標很明顯,荊州。

與此同時,帝都逐漸傳起了風言風語,說忠武侯的死是有人設局為之,就連當年新朝武狀元程知洲的謀反也是另有隱情。傳言塵囂日上,很快被送進了皇帝的耳朵裏。皇上大怒,下令徹查散播謠言之人。

荊州刺史看到浩浩蕩蕩、士氣逼人的旌旗軍列陣於城周,不敢有任何微詞,只能噤聲將梁仲胥請進了城。

梁仲胥一刻也沒耽擱,手執長劍,直奔姜徹的府邸。

他破曉入城,是以冷劍抵上姜徹脖子的時候,那人還在睡夢中。

冰涼的觸感讓姜徹迅速清醒過來,看清來人之後,他反應了一瞬便開始高聲命令:“來人!快來人!”

梁仲胥執劍的手一緊,姜徹的脖子便被劃破,血以極緩慢的速度順著脖子落入衾枕,梁仲胥唇角微收,眼梢斜沈,笑得驚悚。

“姜都統別喊了,你的府兵和你那三萬吃空餉的廢物,已經全在我的控制之下。哦對了,府中家眷都被我捆好了候在殿外,你想見誰,直說便可。”

“你意欲何為?”

梁仲胥的眼神將他上下一番打量,緩緩道:“砍頭、剁手、扒皮、剔骨。”

姜徹仍舊不死心,煞有介事地威脅道:“我是陛下的臣子,你私殺朝廷重臣,謀逆作亂,該當處以極刑!”

梁仲胥突然有些激動,執劍的手力道再度加深,他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姜徹直接用言語撕碎。

“處以極刑?當初你拜於我父親麾下的時候,他因一夕憐憫放了你,如今看來,當時倒真該將你直接處以極刑!”

姜徹此刻已經看出來此人是認真的,他一瞬間慌了神,哆嗦著解釋:“南疆的事,真的是下人通報不急,當我知道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派兵前去支援了,仲胥,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不能……”

長劍頓挫,姜徹未說完的話便已被喉管裏噴出來的血徹底淹沒。

梁仲胥一邊收劍起身,一邊擡起修長潔白的手,抹掉了沾在臉上的血。

“別說你抱過我,單單這幾個字便已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梁仲胥從入城到出城,僅用了兩個時辰。

這兩個時辰裏,他斬了姜徹,奪了兵符,將那人手底下的三萬精兵盡數收入囊中。而後再度踏上了重返帝都的征途。

他奉旨前往南疆的時候,領兵十萬,而再度返程之時,隨行已經有十五萬兵馬。

淮安侯用半個月時間收覆粵東、斬殺姜徹、率十五萬兵馬返程之事迅速傳進了都中,皇帝得知此事的時候,距離梁仲胥抵達京都只差一個白晝。

皇帝下了早朝之後便急急忙忙回勤政殿要宣旨,可喊了半晌,也不見有內侍進門,就連王公公也不知所蹤。

“來人!朕!說!來!人!”

盛怒之下的帝王一拳垂在了金龍玉案上,他大手一揮,明黃色的奏折盡數掉落。

這一次,終於有人應了聲。

“父皇,你收手吧。”

***

紀姝瀾昨夜做了一個異常恐怖的夢。

夢裏她被人抱在懷裏,渾身上下仿佛被碾過一般,痛不欲生,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唇角湧出,耳畔還充斥的嬰兒嘹亮的哭聲和刀槍的摩擦聲。抱著她的人身穿沾滿鮮血的鐵甲,哀嚎著,將她緊緊箍在懷中。

她哭著撫上那個人的臉頰,想擡頭向上望去,可還沒等看清那個人的臉,夢便戛然而止。

她皺了皺眉,緊閉的雙眼馬上就要捕捉到明亮的彼岸,卻不想是聽覺先於視覺幫助她徹底清醒過來。

輕雲慌慌張張地跑進殿,帶著哭腔朝她稟報:“公主,大事不好了!都中、皇城都在傳,淮安侯要叛變了!”

“父皇,十八年前,你就是用這種手段害死了辰陽的母親和舅舅,如今,你還要重蹈覆轍,將一切安插在仲胥身上麽?”

皇帝擡起頭,眼神飄忽著不肯承認,“皇兒,你在說什麽?”

太子怔然望向自己的父親,一字一句地剖白道:“程知洲,程將軍,新朝第一任武狀元,他當初為何突然率兵回京,您真的不知道嗎?都中戍守一夜之間被全部更換,您又裝模作樣地派人給他遞消息,讓他以為是有人要叛變,所以趕忙率兵啟程來救您。可他等來的是什麽?是嚴陣以待等他自投羅網的戍衛禁軍!您害死他的時候,他還不到弱冠之年,一切都是因為您的嫉妒和猜忌,他卻要無辜命喪永定門外!”

“皇兒,是誰告訴你這些的?是誰?!他膽敢攀誣帝王!朕要將他五馬分屍!”

“父皇,求您了,收手吧!您難道要讓身邊所有忠君報國之人都命喪黃泉您才甘心麽?!”

皇帝的一張臉已經憋得通紅,聲嘶力竭的吼叫聲落在富麗堂皇的勤政殿裏,淒厲刺耳。

“朕沒有錯……朕不會錯!是他們,是他們覬覦朕的皇位!是他們要謀逆造反!你身為朕的兒子,居然不站在朕這邊,甚至還要幫那群亂臣賊子說話!朕……朕要廢了你!來人!來人!”

“父皇您忘了麽?禁軍大統領的職位,是您交給兒臣的。兒臣從未如此慶幸過自己能手握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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