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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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朝妍早早地起了床。

環顧四周檢查完沒有落下的東西,她將昨天晚上收拾的包袱拿了起來,然後準備出門離開。

朝妍本來不想讓應嵐他們送別她的, 因為她不喜歡離別時淒淒慘慘,每個人雖然沒有哭, 但卻有些凝重悲傷的氛圍。

尤其是這一次離開,還不知道哪年哪月, 他們才能重新見面, 想來便是再怎麽安慰自己“人有悲歡離合”, 也會忍不住傷感寂寥罷?

定了定心神, 朝妍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房間, 擡手推開了門。

可是意料之外的,一推開房間的門, 卻看到了應嵐。

朝妍疑惑地看了一眼門前的應嵐,正要同她打招呼, 忽然聽到應嵐先一步笑著說道:“聽說殿試已經放榜了,朝妍, 我們一起去看看罷。”

一品居的小二受朝妍之托, 一大清早地趕來告訴朝妍,馬車已經準備好了,卻未曾料到, 會在這裏遇到應嵐。

聽到應嵐這麽說, 小二不由得納罕且迷茫道:“可是, 今日朝妍姑娘不是就要走了嗎?外面的馬車已經在等著了。”

應嵐笑得眉眼彎彎,她走上去,若無其事且自然地挽住朝妍的手,“那便讓馬車回去罷, 朝妍,你明日再走好不好?我好舍不得你。”

看到面前滿面莞爾笑意的應嵐,不曉得為什麽,小二忽然生出一種面前的這個娘子雖然長得甚是普通,但眼睛笑起來卻很是動人的恍惚。

等到小二自恍惚中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的雇主已經被方才的那個娘子給拉走了。樓梯上奔跑下去兩個娉婷的輕盈背影,仿佛是很快掠過去的輕快飛蝶。

被應嵐緊緊握住手腕的朝妍雖然有些一頭霧水,但卻也跟著她一起跑下樓梯。在到了一樓的時候,朝妍轉頭對著仍舊站在二樓的小二笑笑,“請幫我改一下日期罷,我明日再走,多謝了!”

尚未婚娶,才十五六歲的小二看著朝妍笑顏如花的明媚笑容,點了點頭,忽然後知後覺地臉紅了一下。

……

雖然她們已經來得很早了,但是沒想到,還會有人比她們來得更早。

看著站在人群之外,顯然沒什麽心思往前擠著去看金榜的應嵐,朝妍只覺得愈發有些摸不準她究竟是什麽意思。

而看著面前的人潮擁擠、熙攘喧鬧,應嵐一面好似在想著怎麽往前走一走,一面卻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起了昨夜她與容弘商議好的方法。

因為十幾年來,太後娘娘一直在尋找阿顏,已經失望過太多次,兼以上一次認錯人給她老人家的打擊有些大,所以這次在真正確定朝妍是阿顏之前,容弘與應嵐決定先不要告訴太後娘娘與朝妍這件事。

是故,應嵐才會用這麽簡單拙劣卻很有效果的方法,將原本打算離開的朝妍給留下。

察覺到朝妍看過來的,帶著疑惑不解的目光,應嵐正要轉過頭來對著她笑笑,卻忽然看到朝妍移開了視線,轉而去看自己身後的不遠處。

只聽朝妍對著自己的身後問道:“坊主,你怎麽也在這裏?”

在這裏看到朝妍,坊主顯然同樣疑惑,“咦,朝妍,你不是今天下午要走嗎?怎麽沒在客棧裏收拾東西?”

朝妍笑得眼眸彎彎,卻並沒有說話。坊主是個神經大條的人,很快便將那一點兒疑惑拋在了腦後,一門心思地想著該如何擠到人群前面看榜去了。

看著面前熙熙攘攘擁擠著看榜的人,坊主八卦兮兮又興致勃勃道:“哎呀,我聽說這次的狀元郎是我們清州人,所以想來看看熱鬧,看看是誰家的小兒郎,我認不認識。萬一我真的認識,可要好好想辦法怎麽去套套近乎,畢竟我以後要留在京城做生意,多認識一個人,便多一條路嘛。”

朝妍看著擁擠的人群,忍不住潑冷水道:“這裏人山人海,到處都是人,都是來看榜的,坊主,我們根本擠不到前面去的。”

嘆了一口氣,望洋興嘆的坊主正要放棄,忽然聽到人群中逆行出來的一個老頭兒正在激動興奮地嚷著什麽。

老頭兒頭上的發冠因為擁擠已經有些散亂,可掙紮著、扒拉著身旁的人,想要走出人群的模樣卻很堅定。

她們聽到他激動地沖著一個方向,笑著嚷道:“中了!中了!咱們家二公子是第一甲第一名的狀元郎!”

坊主敬佩地看了那個老頭兒一眼,然後轉頭對應嵐與朝妍道:“看罷,我們根本不用往前面擠,很快也能知道狀元、榜眼跟探花是誰的。我就說,能考中狀元的人怎麽可能低調地不出現在這裏,當然要被別人羨慕嫉妒恨地看著才不辜負十年寒窗的辛苦啊。”

說罷,坊主便走了過去,去問那個正在對著一個書童模樣的小孩兒說話的老頭兒,語氣有些點頭哈腰的客氣,“這位老伯,請問你們家二公子是誰啊?”

老頭兒看了一眼坊主,聲音與神色中帶著與有榮光的驕傲,“聽你的口音,你也是清州人嗎?竟然連我們清州何家都不知道?我們家二公子,正是何家大房的嫡次子,大名鼎鼎的清州才子何遠然。”

小孩兒點頭,笑吟吟地繼續補充道:“不僅如此,我們家大公子還是上一回的進士,我們家老爺、二老爺當年也是考中過舉人的。”

誰知道,意料之中面前的娘子會露出的驚訝與敬佩卻並沒有出現,看著坊主驟然變得慘白的面色,老頭兒與小孩兒既不解,又奇怪。

坊主腳步虛浮,幾乎是飄蕩回了應嵐與朝妍身旁。

應嵐看著坊主的面色,有些憂心,“坊主,你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握住應嵐想要試她額頭的纖手,坊主哭喪著臉道:“本來聽說狀元郎是我們清州人,我還覺得很驚喜來著,卻沒料到,這次變成驚嚇了。”

“怎麽了?”

坊主愁道:“你們還記得上次跟知府大人的外甥打架的那個人嗎?那個人……那個人就是何遠然。”

一旁坊主乘坐的馬車上的車夫一直在聽她們說話,此時不禁插話道:“會不會只是同名同姓又同籍貫,並不是打架的那個何遠然?狀元郎不都應該是手無縛雞之力、身嬌體軟易推倒的嬌弱書生嗎?”

這位車夫看來平日裏沒少聽了說書,朝妍也讚同地點了點頭,“是啊,如果那個打架的何遠然真的是狀元郎,不應該是個正經人嗎?怎麽會來我們綺香坊尋歡作樂?更何況,知府大人的外甥那麽膘肥體壯,不是比他更加重量級的大塊頭怎麽能把他打得那麽慘?一個書生不會有這麽大的力氣的。”

坊主仍舊愁眉苦臉,“我在清州住了沒有二十年,也有十多年了,怎麽會不知道清州有幾個大家族?除了那個何家,還有哪個何家會有這麽多進士、舉人……嗚嗚嗚,我們要完蛋了。”

擡手拍了拍坊主的後背,應嵐道:“坊主,沒關系的。那個何遠然也是剛剛來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腳跟都沒站穩,一時半會兒不會來找我們麻煩的。更別說他現在只是中了狀元,便是有朝一日他真的當了官,這裏是天子腳下的京城,我不相信他敢為所欲為。更何況,更應該害怕被別人知道他在歌舞坊跟人打過架的,應該是他自己罷!”

看起來忐忑不安的坊主猶猶豫豫地看了他們半晌,方才又吞吞吐吐道:“並不只有打架這一件事……還有一件事,我還沒有跟你說……”

察覺到坊主這麽說話的時候,眼睛似是一直在瞟自己,朝妍不曉得坊主究竟是又對自己做了什麽,不由得面無表情地冷靜了一下,不再安慰她。

朝妍問:“你看我做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坊主道:“你們在京城的登聞鼓為我申冤之後,很快皇帝陛下便英明神武地派了人去查知府大人那個狗官,然後我被查清楚是冤枉的,就被放出來了。”

吸了吸鼻子,在朝妍冷漠的眼神中,坊主繼續道:“回到坊裏,我看著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的綺香坊,又想到之前被砸壞的那些東西,我那個心疼那個恨啊!我不僅少掙了錢賠了錢,還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受了一頓牢獄之災,簡直是一肚子悶火。剛好在這個時候,何遠然來了,腦門上纏著個繃帶,說是來問知府大人的外甥後來有沒有再來找朝妍麻煩的……”

坊主口中的話忽地停了一下,朝妍冷眼旁觀,等待著坊主接下來的話。

因為心虛,坊主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他這不是自己撞/槍/口,送上門來找揍嗎?一怒之下,我沒忍住,就拿著掃帚把何遠然給打出去了。何遠然那個傻子被打了之後還不死心,說要見到朝妍平安無事才肯走,我就告訴他……告訴他,這是朝妍要我打的,她恨死你了不會見你的,你快滾罷!他才失魂落魄地走了。”

將坊主越說越低的每一個字聽得清清楚楚,朝妍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拉仇恨也就罷了,還用我的名義拉仇恨,楊蕙娘,真有你的。”

看出朝妍面上的笑意涼颼颼的,坊主也幹巴巴地笑了一下,“朝妍,你……你過獎了。”

知道此事的確是自己做得不地道,坊主彌補地主動道:“我們回一品居罷,我新買的馬車讓給你們坐,我走著回去就好了。車廂裏面可舒服了,朝妍你消消氣。”

朝妍拉著應嵐上了馬車,毫不客氣,“我有什麽好生氣的?反正我很快就要回清州了,山高皇帝遠,何遠然要找也找不到我的頭上。”

說著,朝妍一面拉著車簾,一面眼眸彎彎地對著站在原處,只有孤零零一個人的坊主笑著揮手,“坊主,我們先回去了,你慢慢走罷。”

原本以為朝妍會大發慈悲,也讓自己上馬車的坊主:“……”

而與此同時,人群外的另外一端,一個身穿湖青色襕衫的俊秀郎君,正望著坊主的馬車怔怔出神,連身後人正在叫自己都未曾聽到。

何遙然只好走了過來,笑著拍了拍何遠然的肩膀,“阿遠,你在看什麽?”

回過神來,迅速收回自己的視線,俊秀的面龐微微紅了一下,何遠然搖頭道:“沒什麽。”

看著只要一說謊便會臉紅的實誠弟弟,何遙然順著他方才目光所及的方向看了過去,旋即了然地調侃道:“哎呀,原來是在看姑娘,怪不得這麽出神。”

何遠然白皙的面龐紅得愈發厲害,仿佛是一張浸入了朱色墨水的生宣紙一般,飛快地渲染出緋色。

滿面促狹的何遙然拍了拍何遠然的肩膀,繼續道:“看背影,的確婀娜窈窕,眼光不錯啊。”

強作鎮定的何遠然有些磕磕絆絆地解釋道:“大哥,我只是覺得,那位姑娘與朝妍姑娘有幾分相像……”

話還沒有說完,方才一直滿面笑意的何遙然,面色忽地一變。

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何遠然的嘴巴,何遙然看了看周圍,好在陳伯已經心急火燎地帶著小書童趕回去,告訴客棧裏其他人這個好消息去了。

這才松了一口氣,何遙然道:“噓!你這話可千萬別讓陳伯聽到了!倘若教他聽到了,回到清州告訴了父親,讓父親他老人家知道了你還對那個舞女念念不忘,下次砸在你腦門上的便不只有硯臺了,咱們兩個都得完蛋!更何況你還記得,綺香坊那個坊主是怎麽把你打出來的嗎?”

何遠然眨了下眼睛,想到被震怒的父親禁足之後,自己好不容易才逃出去,到綺香坊去問朝妍姑娘的安危,卻被綺香坊的坊主打了出來的事情,他濃墨的眼睫垂了垂,掩下眼睛裏有些失落黯然的情緒。

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何遠然又擡起眼眸來,對何遙然道:“朝妍姑娘她……”

看到何遠然根本掩藏不住的滿面的失落,何遙然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恨鐵不成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何遙然道:“好阿遠,天下三條腿的青蛙難找,兩只眼睛的女郎不到處都是嗎?你現在是狀元郎,想要什麽千金貴女沒有,便是公主殿下以你的才貌也堪相配,何必在她一個身份低微的舞女身上吊死。更何況你們也不過見過一面罷了,至於這麽念念不忘嗎?”

何遠然沈默不語,轉身安靜地離開,好似不想再聽自己的兄長如此評價自己喜歡的女郎。

看著何遠然清綽如竹節一般,清瘦卻帶著倔意的背影,何遙然不禁一陣頭疼。

“唉,當初真不應該因為什麽慶功宴,強拉著阿遠去綺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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