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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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應嵐面上笑意莞爾, 推開房間輕羅織就的門紗,撲面而來的不僅只有房間裏馥郁的芙蓉熏香,還有這道帶笑的柔媚女聲。

對著朝妍點點頭, 應嵐正待說話,便看到坊主從內間走了出來, 站在掩映的珠簾前,笑對著身後招手, “阿嫦快過來, 你娘親回來了。”

阿嫦雖然才兩歲多, 但路已經走得很好了, 應嵐同坊主打過招呼之後, 走過去將那個粉妝玉琢的小人抱在懷裏。

一旁的坊主細細打量著應嵐,還在說話, “好像曬黑了一點兒,不過沒關系, 坊裏昨兒個才來了一批新水粉,過會兒教朝妍給你梳洗打扮一下。”

應嵐對著坊主笑笑, 道了聲好, 不怎麽上心的模樣。坊主看著應嵐平平無奇的相貌與略顯粗糙的皮膚,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雙瀲灩動人的澄澈眸子上,又是一陣不無嘆息。

知道坊主這是職業病犯了, 應嵐只覺得有些好笑與無奈, 果不其然接下來便又聽到坊主道:“阿嵐不是我說, 咱們阿嫦這樣貌不做舞女真是可惜了,你真不考慮考慮讓她學歌舞?”

看著笑而不語的應嵐,雖然知道她這是在拒絕的意思,但坊主還是繼續勸說道:“你若再不松口, 過幾年阿嫦就該長大了,骨頭啊關節啊什麽的都長結實了,到時候你若是心裏頭後悔可也沒機會了。”

應嵐笑容溫柔而和煦,但卻仍舊不肯答應。坊主難以割舍雖然年幼但卻顯而易見是個小美人胚子的阿嫦,打包票道:“你莫不是不放心?不是我自吹自擂,咱們綺香坊可是做正經生意的歌舞坊,生意怎麽樣你也都看到了,日後斷不會虧待了阿嫦,更斷不是那種推著好姑娘往火坑裏跳的無良青樓。”

實在是坊主太過於熱情,總這麽三天兩頭地勸,次數多了應嵐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是不是讓阿嫦吃了什麽大虧,索性今日說清楚,不要繼續拖泥帶水了。

應嵐垂下眼簾溫柔地看著懷裏咬著手指,萬事不知的懵懂阿嫦,輕緩地將阿嫦的手指從她柔軟的口中拿出來,微笑著搖搖頭,“我知道坊主是一片好意,但是我對阿嫦也沒什麽別的期望,只希望將來她願意做什麽便做什麽,一輩子尋尋常常、開開心心的就好。”

終於知道沒戲了的坊主,看著笑著的應嵐與小小的阿嫦嘆了一口氣,眼波流轉間盡是心痛的難以割舍,猶不肯死心地繼續問道:“阿嵐你那死鬼男人長得定然甚是標致罷?不知道他家裏還有沒有旁的女眷流浪在外,我倒是不介意收養她們。”

應嵐失笑。

剛剛出了京城的時候,應嵐一路上原本盤算著要到她姨娘出生的歷州去,可是誰知路上卻看到了處處張貼著的通緝令。

無可奈何,應嵐只得更往南邊去,因為越往南,離京城越遠,便相對更加安全、不會被找到一些。那一路上可謂是顛沛流離,也難怪坊主會覺得她與阿嫦是流浪在外的孤兒寡母。

應嵐一直沒有去官府落戶籍,便是因為這個原因。時至今日,在這不大不小的清州城,她與阿嫦都還是黑戶一樣的存在。

想到自己不能立女戶,除了在綺香坊代替音律不通的朝妍彈琴,維持才貌雙絕,琴技出眾的雅妓形象之外再無其他賺錢途徑,應嵐心中便不由得是一陣難以避免的郁結與抓狂。

容弘何必做出這副假惺惺的模樣來,他不是要娶那個宜天郡主嗎?一別兩寬地放過她,各生歡喜難道不好嗎?

看到應嵐面上雖然仍舊帶笑,但眼底卻有些郁郁的神色,朝妍出言截斷了坊主喋喋不休的話,“好啦好啦,坊主,阿嵐一路上風塵仆仆的,定然很勞累了。”

被截斷了話的坊主幽怨地看了朝妍一眼,朝妍笑意盈盈地軟下語氣,將雙手搭放在坊主的肩上,一面往外推人一面道:“我給阿嵐梳洗一下,順便再勸勸她,坊主你先出去罷,今日的生意那麽好,萬一人多出了什麽岔子……”

坊主嗔怪地拍了朝妍一下,“呸呸呸,童言無忌,大吉大利,朝妍你可別胡說八道。”

朝妍笑嘻嘻地吐了一下舌頭,坊主拿她沒辦法,只得不舍且無奈地出去了。

不過兩天沒有見到娘親,阿嫦卻纏應嵐纏得緊,朝妍頗是費力地哄了阿嫦好久,小姑娘這才肯松開應嵐,乖乖地坐在一旁自己啃著糖人玩。

將有些依依不舍的應嵐推到梳妝臺前坐著,朝妍道:“坐下,你臉上的東西塗了好幾天,再不卸下來便該生痘痘了——雖然你不在乎臉,但也定然不喜歡那種癢的感覺罷?”

朝妍說的,是應嵐臉上那層易容的妝。

剛開始到清州的時候,是應嵐自己易容,用發型與灰塵來遮掩容貌,後來同朝妍相熟之後,便是心靈手巧,極善上妝的朝妍來幫她了。

應嵐正想著過去的事情,耳邊還有朝妍可惜的聲音,“生得這般漂亮,卻非要傻不拉嘰地出去做工,真不曉得你是怎麽想的。”

微笑著不曾說話,應嵐任朝妍柔細的十指在自己面頰上按來按去、擦來擦去,聽她同一旁坐著的阿嫦說話,“阿嫦,以後等你長大了,可別像你娘親這麽傻啊。”

咬著糖人的阿嫦聽到朝妍姨姨笑著同自己說話,懵懵懂懂地也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的笑模樣不曉得是否真的聽懂了大人們是什麽意思。

應嵐從梳妝臺的銅鏡中,去看坐在一旁小杌子上的阿嫦,笑意溫柔地也彎起了唇角。

阿嫦原名阿常,取平平常常之意。只是阿嫦雖然是小小的一個人,但卻不知為什麽覺得阿常不好聽,定要娘親給自己換一個名字。

是故應嵐只好哄她說,她的名字是嫦娥仙子的嫦,小丫頭這才心滿意足。

收回落在阿嫦身上的視線,應嵐看著銅鏡中已經卸去大半遮掩容貌的妝容,相貌美麗的女郎,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從前,有些出神的模樣。

不曉得應嵐是在想什麽,可每次看到這樣的她,朝妍總有一種她的身上籠罩著落寞、沈郁與神秘的感覺。

朝妍想,或許阿嵐並不是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是個流落在外的寡婦,帶著一個年幼的遺腹女罷。

她那麽漂亮,又有一手的好琴技,最難得的還是肯吃苦,如果不是有什麽她不想說的難言之隱,何至於落到她們初見時的模樣?又何必要易容?

但是朝妍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秘密,她雖然好奇,但也沒有沒品到去問阿嵐這些,揭她的傷疤的程度。

梳妝鏡前的兩個女郎都是一陣出神,好似各有心事,只有一旁不知愁的小姑娘抱著糖人慢慢咬著,仍舊是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懵懂。

房間裏靜悄悄的,所以外面的聲音便格外地清晰起來。

朝妍為應嵐卸去了面上的那層妝,正要開口同她說話,便聽到窗外的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帶著醉醺醺的含混不清。

好像是有人在外面耍酒瘋,說話極為蠻橫,“朝妍姑娘呢?我們要見朝妍,你這幾個都什麽,也敢拿來糊弄我們哥兒幾個?”

接著是管事娘子好言好語的笑語相勸,說今日朝妍姑娘不見客,要客人們明日再來。那幾個客人卻依舊不依不饒,嘴裏一面不幹不凈地嚷著,一面定要今日便見朝妍。

銅鏡中,應嵐看到朝妍厭煩地皺了一下眉,她不由得擡手抓了抓朝妍放在自己肩上柔若無骨的指節,朝妍反手握了握她的,冷道:“真煩人,這些人又來了,阿嵐你先在這裏待一會兒別出去,我去應付一下。”

應嵐點點頭,追隨在朝妍身上的目光中隱隱帶著許多的擔憂,阿嫦也擡起明澄澄的大眼睛去看朝妍,朝妍的唇角方才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容來。

沒有同應嵐再說話,朝妍笑著對阿嫦道:“阿嫦你先在這裏和你娘待著,姨姨出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只是朝妍口中的“很快”,也要半個時辰,她才得以回來。

看著朝妍開門時面上冷戾而厭惡的神色,應嵐心裏不由得有些緊張,“怎麽了?”

朝妍為自己倒了盞茶水,潤了潤嗓子,方才舒展了眉頭。

她擺手隨口道:“一群蒼蠅,整天滿腦子裏除了揩坊裏姑娘的油、占便宜還能想些什麽?”

朝妍的語氣雖然漫不經心且尋常,但看到她煙紫色的軟紗裁制成的衣襟被扯得有些淩亂,應嵐還是不可避免心裏梗了一下,湧上酸澀難言的滋味來。

看到應嵐眼中的擔憂愈發濃重起來,朝妍覺得心裏有些暖融融的,她低頭斂了斂自己的衣襟,好似並不在意地反過來勸應嵐,“這有什麽值當的?坊裏的大家誰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這裏是歌舞坊,又不是慈善堂。”

又道:“好啦好啦,阿嵐你別難過了。”

兩人正說話,房間的門,忽然被人自外面猛地推開了。與此同時,一道慌慌張張的聲音傳來,“朝妍姐姐!阿嵐姐姐!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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