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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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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慢慢地捋順著一團棉線, 文盧氏一面忙忙碌碌著,一面看著面前一言不發、面色有些懨懨的應嵐,忍不住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也是可惜, 賀編修這次差點兒便能升侍講學士了,那可是五品官。”

昨夜腹中的孩子鬧騰得厲害, 應嵐整個晚上幾乎都沒怎麽睡著,這會兒正有些疲乏困倦。

冷不丁聽到文盧氏惋惜且同情地這麽說, 她尚還沒有反應過來。

待到理解了文盧氏話中的意思, 應嵐不由得擡眸, 去看面前的文盧氏, 眉心微皺地問道:“文姐姐說什麽?”

看到應嵐詫異且迷茫的模樣, 文盧氏這才曉得,原來賀編修並沒有把自己官場失意的事情告訴應嵐。

不過也是, 阿嵐現在身懷六甲,便是說與她聽, 也不過是徒添煩惱罷了……

這麽想著,又看到原本便神情懨懨的應嵐, 文盧氏不由得有些懊悔於自己方才的失言。

手上捋著棉線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有些訥訥,“阿嵐,原來你不是因為這個而難過的啊。”

應嵐眉心微皺地點點頭, 微帶倦意的眼眸繼續看著文盧氏, 顯然還要繼續追問下去的模樣, 文盧氏只好道:“其實也沒什麽,我也是聽相公說的。”

只聽文盧氏繼續道:“說是賀編修在翰林院一直做得很好,所以吏部裏的大人們便想著要破格擢他為侍講學士,原本都是板上釘釘了的事情, 後來卻不曉得因為什麽被上面駁了下來。”

一面說著,一面註意著應嵐面上的神情,見她果不其然在聽完之後,面色似是變得愈發不好看起來,文盧氏不禁有些擔憂地出言勸她。

“阿嵐,你現在懷著孩子,可千萬別把這些事往心裏去,不然便是我的罪過了。”

應嵐的面色,似乎並沒有因為她這句憂心忡忡的勸告而變得好看起來,文盧氏見她這般,不由得擡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事多磨,賀編修考中探花入朝為官才一兩年,年紀輕輕的,將來一定還會有更大的造化的。”

聽著文盧氏善意而擔憂的勸慰,應嵐只得點點頭,勉強對著她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文姐姐。”

可心裏,卻亂得仿佛是一團麻。

她最擔心的一件事情,還是發生了,容弘果然遷怒於賀書淮了。

一想到這個,應嵐便愈發覺得頭疼、無力、厭煩。

容弘真的在一次一次,消耗她對他原本便所剩無幾的耐心。

……

未曾料到應嵐會主動邀請自己去見她,賀書淮自早晨上值前聽到這個消息,一整日都有些歡喜的欣欣然。

好不容易等到了日頭西落,快要下值的時辰,賀書淮更是有些坐不住了。

對面的同僚在賀書淮第不曉得多少次擡眼,去看墻上懸著的西洋鐘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笑著打趣道:“賀編修,你今日是怎麽回事?仿佛凳子燙人似的,坐都坐不住。”

聞言,賀書淮似是楞了一下,方才看著面前的同僚問道:“修撰大人,在下表現得很明顯嗎?”

“是啊。”

微微抿唇笑了一下,賀書淮這才有些靦腆地回答道:“倒也沒什麽,不過是今日出門前,娘子說要我下值回去去找她罷了。”

同僚聽他這麽說,不禁了然且善意地點頭笑笑,半是調侃半是感慨道:“少年人真是情濃啊。”

賀書淮低頭慢慢地整理著手中的公案與紙張,未曾再說話,只是白皙的耳朵緩緩紅了起來。

見他這般,同僚眼中笑意不由得愈深,“快回去罷,左右這會兒也沒什麽事了,省得你在這裏也是魂不守舍的,真有什麽事我幫你應付著。”

聽他這麽說,賀書淮思索了一下,方才站起身來,笑著同面前的同僚拱手道謝後,便匆匆走出了衙門。

看著賀書淮急切離去的匆匆背影,同僚不由得搖頭失笑。

一路上看到什麽都覺得好,都想要買回去給應嵐,好在還有幾分理智與快些回家去的期待,賀書淮並沒有在路上耽誤太多的時間。

走進院子的時候,看到與平日相比格外早歸的賀書淮,與他手中拎著的許多東西,知雲不由得有些訝然。

她看著面前大包小包,像是小媳婦回娘家一般的賀書淮,終是忍不住奇怪地問道:“賀編修,你今日怎麽回來得這般早?”

賀書淮對她笑著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回答。一頭霧水的知雲上前接過他手中拿著的一個紙袋,這才發現裏面原來是桂禾齋的糕點。

若有所思地看著賀書淮快步走進房間去的背影,知雲雖然並不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但卻也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不過,姑娘與賀編修於旁人眼中本來便是夫妻,若姑娘今後真的與陛下再無關系,賀編修也不計前嫌,那麽他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這麽想著,知雲便提著手中紙袋,走進了房間。

果不其然聽到賀編修正同姑娘說話,溫文有禮的,“二姑娘,這是今日下值回來,我在一品居買的八寶鴨,你嘗嘗合胃口嗎?如果你覺得好吃,那我明日……”

知雲聞言,心中愈發對賀書淮滿意起來,自然沒有註意到一旁的霜華與楊嬤嬤,那帶著憂心與驚詫的覆雜神情。

只是賀書淮的話只說了一半,便被應嵐打斷了,“賀書淮。”

被打斷了話的賀書淮卻絲毫不見低落,反而停下了口中的話,主動問道:“二姑娘,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賀書淮看過來的眼睛明亮極了,仿佛是一顆未曾蒙上烏雲霧霾的星辰一般。

不想去看他那雙明亮的、帶著無限希冀與一絲緊張的眼睛,應嵐垂了垂頭,簡短而直接地道:“賀書淮,等明年孩子出生以後,我們便和離罷。”

她的語氣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教賀書淮心中炸起了驚雷。

頓在原處許久,賀書淮這才有些語無倫次、結結巴巴地說道:“二姑娘,你……你這是何意?”

應嵐道:“你官職調動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寒窗苦讀十數年,不應該為了我而斷送掉未來。”

聽應嵐這麽說,賀書淮只是眼眶微紅地看著她,固執地搖頭道:“沒關系的,老天爺讓我有這麽好的娘子,我便已經很知足了。”

看到應嵐微微皺起的眉頭,與眼中的無奈之色,賀書淮生怕她會出言又打斷自己的話,於是連忙不斷地繼續說了下去。

“便是一直做一個七品小官也很好的……如果二姑娘覺得這樣的日子太過於清貧,以後我還可以去為一品居的雅間提詞,或者去街頭賣字、賣畫掙錢。”

仿佛已經看到了將來話中的生活得以實現的場景,賀書淮的聲音愈發溫和,帶著些靦腆卻堅定的憧憬。

“我會好好掙錢養家,讓二姑娘和孩子過上好日子的,我會慢慢等二姑娘忘記……忘記陛下……”

應嵐看著面前眼神堅定、耳朵微紅的賀書淮,心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但面上卻仍舊冷冷淡淡的。

她說:“可是我不願意。”

聽到這輕聲說出的六個字,賀書淮卻仿佛被沈重的巨石襲擊了一般,面色蒼白地楞在了原地。

“賀書淮,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喜歡的,只是你得不到的我罷了。”

幾乎是立刻,賀書淮眼眶微紅地看著應嵐,問道:“二姑娘,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是因為不曾得到才不甘心,還是因為真的喜歡你,所以才想要同你在一起?”

應嵐道:“我不是你,沒辦法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我知道,不管你是怎麽想的,都沒區別的。不管你是因為不甘心,還是因為真的喜歡我,我們在一起都沒什麽好下場。”

她的語氣平靜、冷漠,仿佛是一把寒冷銳利的匕首,可以理智地割去一切不合理的痼疾。

但卻也不會去管這個過程,是多麽的疼痛。

在這一刻,賀書淮好像明白了為什麽原本那麽情深意重的應嵐與陛下,會落得今日這般傷情的地步了。

她實在是太冷靜了,哪怕這份冷靜是以傷人為代價的,她也不會有任何的退讓。

應嵐看著賀書淮怔怔出神、悲戚失落的神情,繼續道:“你現在只想同我在一起,或許不在意因為我而斷送掉你的將來,那麽將來呢?你會一直這麽不在意嗎?我會老,我們會爭吵,我不是你,但我不想賭你會不會後悔。”

垂下頭,賀書淮仍舊心懷僥幸,眼眶愈發紅了起來,他有些不甘地說:“如果沒有陛下,二姑娘便只是我的妻子,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的。”

應嵐沈默了一會兒,眼眶竟然也慢慢地紅了一圈。

“沒有遇到他,我也許會同你在一起,不是你的話,也會有趙書淮、錢書淮、孫書淮、李書淮……但你們都不是他,曾經滄海難為水,如今我得不到他,索性誰都不要了。”

聽出應嵐話中隱隱帶著的哽咽,賀書淮已知再多說也不過是做無用功,根本挽留不住應嵐。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擡起濕潤的眼睛去看應嵐,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想要問的問題,“二姑娘,你既然這麽喜歡陛下,為什麽不肯入宮同他在一起呢?”

轉過身去,用一方柔軟的帕子輕輕地擦了擦眼睛,應嵐低聲道:“有時候我想,如果你與陛下,能調換一下個兒,那便好了。我會老,我會同他因為生活的瑣事吵,可如果是與他,那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可是他不會娶她,她也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便放棄自己的原則無條件去遷就。

既然不能在一起的,那便幹脆不要糾纏了。

……

柳綠花紅,鶯歌燕舞。

正是一年春好處,應嵐在回廊中緩緩走著,雙手輕柔地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慢慢地撫著。

許是覺得正午的日頭有些太過於晃眼睛,她不由得擡手,遮了遮自屋檐下垂落的縷縷陽光。

從外面回來的霜華見到回廊中的應嵐,目光落在她輪廓明顯的腹部上,不由得快步走了過來。

霜華擔憂地勸道:“雖已是春日了,但外面到底還有些冷,娘子身子不方便,站一會兒還是快些回去罷。”

聽到霜華溫聲細語的勸告,應嵐不由得眼眸彎彎地笑了一下,然後低頭去看自己的肚子。

她莞爾道:“自早晨起來,他便鬧得厲害,所以我才出來透透氣。這會兒風不大,沒事的。”

見勸不動,霜華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沒奈何地看了應嵐一眼,笑道:“那好罷,奴婢跟著娘子一起走走。”

應嵐笑著點點頭,柔和的日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哪怕只有一個側顏,也仿佛美輪美奐的風景。

剛要擡步繼續往前走,霜華忽然聽到身旁的應嵐,低低地痛呼了一聲。

聞聲,霜華趕緊轉頭去看應嵐。

只見應嵐慢慢地撫著肚子,面色蒼白,微微咬著唇,仿佛在極力壓抑著痛苦。

“霜華,我……我好像要生了。”

明明還不到生產的日子,但霜華看著應嵐極力壓抑痛苦的神色,卻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霜華上前扶住應嵐,雖然心中擔憂又著急,但卻還是沈著老成地去囑咐身旁滿面焦急無措的知雲。

“知雲,你快去叫穩婆和大夫,然後讓楊嬤嬤去燒些熱水來,要快!”

應嵐果然是要生了。

好不容易將幾乎有些站不穩的應嵐扶進了房間,霜華便看到她淡綠色的衣裙下擺被水液微微浸得深了顏色,想來應是羊水破了。

定了定心神,霜華將應嵐扶到了床榻上,細致輕柔地服侍著她躺下,不一會兒便見知雲匆匆忙忙地從外面帶來了穩婆與大夫。

熱水很快便燒好了,可是從日頭明媚的中午,直到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應嵐卻仍舊沒有生下孩子來。

更讓霜華心中覺得有些不好的,是穩婆愁眉苦臉所說的,這大半日以來,孩子連半個頭都沒有出來的事情。

看著急得同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霜華,穩婆又何嘗不急。

只是焦急的同時,看著躺在床榻上仿佛睡著了、連聲痛都不曾喚出口來的應嵐,穩婆的心中又不免有些懊悔。

雖然這戶人家酬金給得多,但若是早知道這位小娘子這般柔柔弱弱的,又不肯配合,便是給她座金山她都不來。

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這不是砸她的招牌嗎?!

心裏嘆了一口氣,穩婆還是決定同霜華說出最壞的結果來,好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娘子本來便瘦弱,孩子又早產,這……恐怕有些不好。”

聽到穩婆吞吞吐吐地這麽說,霜華原本便焦灼的神色,不由得變得愈發不好看起來。

看了那穩婆一眼,霜華並不去管她滿面的為難與忐忑,語氣雖還勉強保持著平靜,但卻忍不住咬緊了牙關,聲音微顫地說道:“王嬤嬤,來之前收錢的時候,您可不是這麽說的。”

頓了頓,霜華繼續道:“如果我家娘子母子平安,自然少不了您的酬勞,但若是我家娘子真的有了什麽事情,那我主家可也好歹是個朝廷命官……”

聽出霜華話中顯而易見的威脅之意,穩婆不由得又是心急如焚,又是懊惱委屈,“霜華姑娘何必說這話嚇唬人?老婆子一輩子都是做這個的,哪裏會做自己砸自己招牌的事情。”

只聽那穩婆道:“老婆子給許多娘子接生過,可是從來沒有遇到過今日這位娘子這樣的。如果不是月份這麽大了,老婆子簡直覺得,娘子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了。她不用上力氣,老婆子也沒法子啊!”

聞言,霜華不由得低頭,去看躺在床榻上闔著眼睛,眉心緊緊皺著,卻半絲聲音也不肯發出來的應嵐。

“娘子,您用力呀!”

霜華坐在床榻邊上,握住應嵐的手,一面想要喚起她的反應,一面不停地勸道:“這是您十月懷胎、血脈相連的孩子,您便是心裏再怨再惱,也不能這麽狠心,不教他出來見見娘親的面罷!”

聽到霜華的聲音,應嵐卷翹烏密的眼睫顫了顫,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霜華見應嵐終於有了反應,心中又是喜、又是憂、又是急,趕緊擡手輕輕地用帕子為她擦拭著額角密密的細汗。

這才發現應嵐的嘴唇都已經被她自己咬破了,霜華趕緊轉身,在床榻旁邊的桌子上用盆中溫水浸了方帕子,想要為她擦拭唇畔已經有些幹涸了的血跡。

然後,霜華便聽到房間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與此同時,響起了一道帶著凜冽怒意的清冷聲音,“為什麽不早些時辰教人進宮稟報?!”

楊嬤嬤看著闊步要往內間去的陛下,心中惶恐,趕緊出言阻攔,“陛……公子,產房汙穢,您不能進去……”

可是容弘卻不曾聽她阻攔的話,腳步只微頓了一下,他便再沒有絲毫遲疑地擡步走進了內間。

心中明明知道不應該這樣做,可不曉得為什麽,被陣陣劇烈的痛意襲擊著的應嵐,卻還是忍不住側了側面頰,去看大步向自己走過來的容弘。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倒不是容弘未曾再來過,只是每次他來的時候,應嵐總會冷著臉,將他關在門外。

這麽久不見,他仿佛是瘦了很多。應嵐疼得有些恍惚,但心裏卻不由得這麽想著。

看到她蒼白的、瘦瘦的面容,緊皺著的眉心,與顯然是在竭力忍耐疼痛的模樣,容弘心中抽痛,幾步便走了過來。

緊緊握著她的手,容弘不禁擔憂而疼惜地叫了一聲她,“阿嵐。”

應嵐疲乏且痛苦地閉了閉眼睛,眉心皺得愈發厲害。

有濃重的酸澀之意湧上了眼眶,應嵐默不作聲,想要轉過頭去,可止不住的眼淚卻先一步不聽話地滑落過面頰。

見她這般痛苦的模樣,容弘趕緊擡手,用柔軟的帕子細致謹慎地為她擦了擦面頰上的眼淚,然後將一只手臂伸到了應嵐的唇畔。

“阿嵐若是覺得疼,便咬著朕罷。”

應嵐闔上眼睛,側過頭去,顯然不想理會他的模樣。

容弘慢慢地收回手臂來,然後輕柔地在她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有些猙獰難看的面頰上輕輕親了一下,緩緩吻掉了她面上的殘淚。

腦袋中滿是混混沌沌的不清醒,但只有那疼痛卻一直未曾停止,應嵐平生第一次知曉了什麽叫做生不如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正當應嵐覺得自己是否是要死去了的時候,忽然覺得身體似是忽地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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