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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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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嵐坐在窗前, 一面看著窗外的氤氳雨霧,一面聽著坐在旁邊的應丞相喋喋不休地游說著自己。

她看起來正在發呆,並沒有聽自己說什麽的模樣。應丞相看了往窗外望去的應嵐一眼, 心中不免有些火大,但面上卻半分也不顯露。

停了一下口中的話, 看著面前的應嵐這副油鹽不進的淡然模樣,應丞相只覺得惱怒之餘, 滿是頭疼。

這個應嵐究竟想做什麽?自己這般好言相勸, 她竟也愛搭不理的, 她究竟有沒有將自己這個父親放在眼中。

愈發怨怒, 這幾日, 應丞相不曉得自己已經往賀家跑了幾次,磨了多少的嘴皮子了。

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絮絮叨叨頗似老嫗了, 應嵐還是不松口。那麽,他便還得繼續好聲好氣地勸下去。

“陛下真心待你, 你便暫時先做個貴人又有何妨?待到將來……生下腹中皇嗣,自然有你的富貴榮華。”

應丞相說著翻來覆去的車軲轆話, 原本對應嵐會有所反應並沒有抱半分希望, 可是誰曉得,這次應嵐終於轉過了頭來。

手中捏著一枚玉制的、冰涼的白棋,應嵐擡眸, 望向了坐於身旁的應丞相。

原本惱怒的心中瞬間湧上一絲期盼, 可是旋即, 在應嵐這麽清淩淩的冷淡眸光中,應丞相竟然有種內心所想無所遁形的畏縮感。

看到應丞相有些心虛地垂下的眼睛,不肯教自己看清他眼中的惱火,應嵐的唇畔不禁浮現出一抹帶著譏誚的弧度來。

原本是想心平氣和地問一下, 這個已經困擾了她許多年的問題,可是話說出口的時候,應嵐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完全釋然。

應嵐的語氣中不由得帶了些諷意,“應丞相,我想問問,你當初是不是也跟我娘說過這種混賬話,你是不是也這麽哄她說是真心待她的?”

雖然被這般指著鼻子問,心中怨怒不由得更盛,但應丞相看著應嵐說話時氣息有些不穩的模樣,還是忍氣吞聲地溫聲勸她。

“阿嵐,你別激動,仔細傷到了腹中的皇嗣。”

應嵐並不理睬應丞相滿面忍辱負重的模樣,口中話語未停地繼續問道:“不然她一個青樓裏的花魁,這天底下最該薄情的人,怎麽會沒被贖身,便傻了一樣地願意為你這個負心漢生下孩子?”

只要一想到應嵐三歲之前是住在青樓中的,應丞相心中的情緒便是一陣覆雜。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多年不喜應嵐是有原因的,因為她低微的出身。

另一方面,想到那些年少荒唐縱情的回憶,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是一段多麽美好、教人沈醉的時光。

年少輕狂之時,應丞相也曾自詡風流才子,流連於秦樓楚館的醇酒美人間。

可他的性子從小到大都是溫吞懦弱、不敢反抗的。

應家是家風清正的世家,怎麽會允許族中子弟流連青樓?他又何來膽量同家族決裂,也要為一個花魁贖身?

直至今日,雖然想起來仍舊有些愧疚,但應丞相仍舊覺得自己並沒有太大的過錯。

後來他不還是力排萬難把鶯娘納進了府中嗎?而且,應嵐為人子女,怎麽能這樣落自己父親的面子?

幾乎是倏地沈下了臉,應丞相面色有些不好看地看著面前的應嵐,“阿嵐,你是怎麽學的禮數,誰教你這麽同長輩說話的?”

心中怨怒稍稍得以疏解了一下,卻又覺得自己的語氣過於重了些,可能會得罪應嵐。

頓了一下,應丞相又放緩了聲音,找補道:“我是你父親,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麽……你怎麽能說這些傷人的話?”

應嵐看著面前假惺惺、一副慈父模樣的應丞相,面無表情道:“姨娘已經去世了,她生前活著的時候也從未在我與阿巖面前,對你有過半分的怨怪與責備,所以我沒有資格對你們的事情指手畫腳。”

話語稍停,應嵐語氣愈發不好,“可是你又有什麽臉面與資格來勸我走我姨娘的老路?我不願意讓我的孩子將來同我、同阿巖一般受正妻的欺辱,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沒長腦子理解不了?”

她真是瘋了。

應丞相聽著應嵐的這一席話,簡直目瞪口呆。

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這些話是真的從應嵐口中說出來的,而並不是自己的錯覺,應丞相騰地站起了身,手指微顫地指著她怒斥。

“應嵐!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說起自己流落清州那等子窮山惡水的夫人與女兒,應丞相的眼眶,不由自主地便紅了一圈。

終於控制不住心頭的怨怒,應丞相瞪著面前的應嵐,怒道:“你姨娘那種低賤的身份,便是夫人從前不喜歡她,對她多有為難,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你竟然耿耿於懷地記恨至今,真是白眼狼!”

應嵐平靜地看了應丞相一眼,對於這位無比偏心的父親,她向來知曉怎麽說,會教他跳腳憤怒得更厲害。

輕輕笑了一下,應嵐為自己倒了一盞溫茶,淡聲道:“應丞相,少一口一個夫人地自欺欺人了,你不是為了你自己的榮華富貴,已經休棄了方氏了嗎?”

“你!你!孽障!”

心中想說的那個稱呼,幾乎是脫口而出地說了出來。

霜華看到應丞相惱羞成怒的模樣,又聽到他所說的話,不由得皺了一下眉,聲音微冷地警告道:“應丞相,慎言。”

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麽的應丞相,心中滿是失言的懊悔。

在原地尷尬地站了一會兒,面子與家族利益相對抗,到底還是後者占了上風。

仿佛方才的爭吵並不曾存在,應丞相厚著臉皮為自己尋臺階下,“阿嵐,爹知道你最近情緒不好,又懷著身孕比較容易激動,所以此次便不同你一般計較。”

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明明心裏嘔得要死,但應丞相還是語重心長地游說著應嵐。

“只是你已經是陛下的人了,便是再鬧下去鬧得陛下龍顏大怒,最後真收不了場了,到時候吃虧的不還是你。”

雖然討厭應嵐,但應丞相卻也承認,她是個聰明的。軟磨硬泡皆是無用,應丞相決定拋點利益的甜頭。

“你還是趁著月份不大,快些進宮罷……應家中用的女兒也便只有你一個了,爹以後會好好彌補你的……阿嵐!你做什麽?”

話說到一半,被應嵐手中擲過來的茶盞生生打斷,應丞相錯愕不已。

應嵐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的那些話,都是白費口舌與情緒了。

一個人不讚同你說的話的時候,你便是同他吵破了天,都只能是雞同鴨講。

應嵐轉過頭去,平靜地冷聲道:“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你!你!真是豈有此理……”

惱怒的應丞相顫聲連說了三個“你”,卻半天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終於,他重重地冷哼了一聲,兀自強壓著怒火、強撐著鎮靜拂袖而去。

……

快步走在曲折的抄手游廊,向來謹言慎行、唯唯諾諾的應丞相只覺得像是吃了炸/藥一般,滿心是火氣。

忽然看到回廊的拐角處拂過一片霽藍色的衣袖,應丞相只覺心中一動,壓了壓心中怒意,出言喚道:“子淮!”

原本正要走過的賀書淮,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聞聲回身一看,原來是這幾日常來家中的應丞相。

心中雖然有些疑惑的不解,但面上卻浮現出了一抹溫潤的淺淺笑意。

賀書淮擡步走向了應丞相,拱了拱手,方才溫和地恭聲笑問道:“岳丈大人有什麽事嗎?”

看著面前翩翩如玉、溫文有禮的賀書淮,應丞相真是越看,便越覺得滿意。

想到自己方才福至心靈想到的那個想法,應丞相只覺得這件事處處無不熨帖合宜,倘若真的能水到成渠地玉成,當真是皆大歡喜。

讚賞的目光便這般看著面前的賀書淮,應丞相忍不住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藹道:“確實是有一樁事情,本官想要同你商量一番。”

賀書淮謙和溫文地笑了一下,“岳丈大人請講罷,小婿願聞其詳。”

心中的火氣因為面前的賀書淮恭敬謙和的態度而消散了大半,應丞相放緩了聲音說道:“子淮啊,本官還有一個女兒,溫婉順從、賢良淑德,你看……”

可誰知道,溫文客氣、一直在靜靜聆聽的賀書淮聽到此處,卻忽地出言打斷了他的話。

“岳丈大人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被打斷了話的應丞相微有些不悅,他微皺了一下眉心,但卻並沒有表達出來。

正要繼續說下去自己的想法,卻見賀書淮又一拱手,接著道:“阿嵐現在還懷著孩子,小婿斷然沒有不管不顧她的感受與旁人的暗中議論,去納妾的道理。”

聽賀書淮這麽說,應丞相只覺得心中甚是無奈與失望。

這個賀書淮,看起來並不像是個蠢人,怎麽仿佛聽不懂自己話中的意思一般。

還是說,他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想要明哲保身?

沈吟片刻,應丞相決定直接了當地同賀書淮說出自己的想法來。

應丞相道:“子淮,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本官便不同你繞圈子,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賀書淮溫文俊秀的面龐上浮現著一抹溫和的笑意,神情平靜而認真,仿佛在仔細凝聽的模樣。

但若是仔細去看他的眼眸,定會發現,此時此刻那裏面盈滿了深深的冷意。

而應丞相無所察覺,仍舊在游說著沈默著的賀書淮,“陛下同應嵐的事你應該早已知曉了,本官瞧陛下的態度,應嵐便是再抗拒,遲早也是要入宮的。”

許是覺得這般直接地說出一切來,會傷到賀書淮的面子與自尊。

應丞相頓了頓,方才繼續道:“本官知道阿歲生得不如應嵐貌美,你也並不喜歡她,如此看來以她的身份給你做妻是有些委屈了你。”

應丞相的語氣愈發慈祥,倒好似真的誠心誠意在為賀書淮思量盤算著一切。

“可是容貌的好惡只是外在的,所謂娶妻娶賢,阿歲除了容貌,無論是品行還是性格都比應嵐不知道要強上多少。應嵐那種女子,本來生得便招人,性情又放浪,哪裏是正派人會喜歡的……”

挑起應嵐的錯處與令人不順眼的地方來,應丞相越說,話便越多。

半日未曾見靜默傾聽的賀書淮有任何反應,應丞相正有些納罕,忽見一直未曾有動作的賀書淮,朝著自己的身後面無表情地遙遙行了一禮。

“陛下。”

喋喋不休的應丞相仿佛是被人一下子扼住了脖頸似的,瞬間沒了聲響,頓了一下,他僵硬地緩緩轉過身去。

果不其然,身穿玄色織金鶴氅的陛下,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回廊。

因著距離太遠,兼以應丞相驚惶之下不由自主地熱淚盈眶、視線模糊,所以此時此刻,他並不能看清背光而立的陛下面上是何神色。

不過想來也必不好看。

應丞相拱手行禮,整個人都有些哆嗦,他不住地揣測猜想著,陛下該不會是聽到他方才結尾的那句話了罷……

正在心中亂糟糟地糟心想著,忽聽陛下開口,語氣微冷如常,仿佛只是隨口一問,“應愛卿,你在說什麽?”

應丞相哪裏還敢再重覆一遍方才的話,他垂下了頭,有些嚅囁地低聲道:“陛……陛下……”

容弘緩步走了過來,看到應丞相心虛垂首不語的模樣,微微一笑,仿佛並不打算繼續追問他一般。

不輕不重、卻又滿是凜冽冷意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賀書淮,容弘的語氣仍舊是方才的隨意,“賀編修,朕看你同應丞相方才相談甚歡,都說了些什麽?”

察覺到容弘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盈滿了寒意的目光,賀書淮沈默了一瞬,然後平靜地開口,無所畏懼的模樣。

賀書淮也仿佛隨口回答,但回話的時候,卻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手心也漸生冷冷的汗意。

他淡道:“微臣不過同岳丈說起拙荊罷了,這算家事,陛下日理萬機,便不勞煩您掛心了。”

容弘目光愈冷,連同聲音中的冰霜也愈重起來,他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問道:“拙荊?你說誰?”

未待賀書淮回答,容弘便轉頭,去問身旁的陳忠,“陳忠,賀編修是何時成了親?朕怎麽不知道?”

雖然陛下的唇畔仍舊彎著一抹上揚的弧度,但那其中的寒冷與怒意,卻教人不自覺便膽戰心驚、不寒而栗。

陳忠定了定心神,頭也不敢擡地回話,“回稟陛下,賀編修是少年探花、青年才俊,更是京城無數未嫁女郎的深閨夢中人,奴才記得他至今尚未婚配。”

神情平淡地點了點頭,容弘忽地擡手指了指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應丞相,聲音冷冷的。

他漫不經心道:“朕記得賀編修從前是應丞相門下的學生……嗯,應丞相家不是有個未出閣的女兒嗎?”

仿佛是一位關愛臣下的賢明君主,容弘輕輕笑了一聲,接著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朕看賀編修是想媳婦想迷怔了,今日便賜婚於你們兩個……”

賀書淮聽著容弘平靜地說出這一席顛倒黑白的話,卻半分不能反駁。

心中明明痛苦萬分,卻只能用一句單薄的言語,來無力地反抗,“陛下!微臣不願!”

賀書淮倏地跪倒在地,等待著天子龍顏大怒所降下的懲戒,可誰知落於耳中的卻只有一聲恍若隨意閑聊的笑問。

“嗯?賀編修是想抗旨忤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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