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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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天氣有些寒冷, 但這日的日頭卻是難得的燦爛明媚。走在日光之下,只覺得身上充盈著溫暖的、安定的氣息。

暖洋洋的日光籠罩著自己的整個人,饒是霜華向來謹言慎行, 從來都是規矩慣了的,也不由得因為灑落身上這舒適的感受, 而微微瞇起眼睛。

心中因為這難得的好天氣而甚為輕快,霜華想到這次出來的目的, 不禁悄悄側目, 暗中打量了一下正在垂首慢慢走路的應嵐。

自離宮以來, 應嵐整日整日地悶在屋中, 雖然看不出什麽悲傷的情緒來, 但霜華與知雲到底是有些不放心她。

是故,今日日頭很好, 她們便好說歹說地勸著,教應嵐出門來在賀家周圍走走散散心, 倒也沒有去太遠的地方。

賀家雖然占地面積並不怎麽大,但所在的位置卻很好。

出了賀家大門的不遠處, 便是一條寬敞的青石板街道, 日日都有小商販在此擺攤販賣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人來人往的頗有幾分繁盛熱鬧的模樣。

這會兒是中午,差不多正是用午飯的時辰, 所以街上的人稀稀疏疏的, 連沒有收攤的小商販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不曉得是否是因為這日頭太明媚, 太容易教人不知不覺中便放松懶散起來。

霜華與知雲跟在應嵐的身後,雖然三人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平平常常的衣料,但眼神毒辣的書攤老板看到她們走過來,卻一下子來了精神。

“娘子, 看看話本罷,新出的《金玉記》,京城的小姑娘老太太沒有不喜歡看的。”

書攤老板甚是熱情地招攬著生意,應嵐聞聲,不由得側目睇了一眼他手中正舉起的那本書冊。

聽到那本書的名字,霜華的面色便已經變得有些不好看起來,此時見應嵐頓住了腳步,她不禁更是心中焦灼。

心中著急,但面上卻絲毫不顯,霜華定了定心神,對應嵐笑道:“娘子,時辰不早了,我們應該回去了。”

雖然霜華已經努力教自己看起來雲淡風輕了,但應嵐卻還是若有所思地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後仍舊去問那個書攤老板。

“什麽話本?”

書攤老板見應嵐似有興趣的詢問模樣,正要殷勤地開口回答,霜華忽道:“不過是些寫書人胡亂編排的罷了,娘子不是不喜歡看這些嗎?我們還是快些回去罷。”

被人這麽說,書攤老板的心中不由得生起些不滿來。

但到底自己是老板,不應該做斥責客人的事情。

書攤老板只是略帶不讚同地看了一眼霜華,然後面帶笑意,甚是和氣地回答:“這本話本叫《金玉記》,雖是話本,但也並不全然同姑娘所說是胡編亂造的……”

仿佛未曾註意到一旁的霜華略微焦急的神色,應嵐接過書攤老板遞過來的那本話本子,慢慢地翻看著。

而書攤老板,也莫名其妙地在霜華不斷飛來的眼色中,殷勤笑著說起了這本話本子中所講的故事。

“文如其名,這裏面講得是前朝的一位皇帝陛下,同大將軍的女兒一段金玉良緣的故事。”

書攤老板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女郎,雖然面前的女郎看起來冷冷淡淡的,但這並不影響本來便口才很好的書攤老板口若懸河,話越說越多。

說到這裏,想到方才霜華所說的那些略有貶義的話,書攤老板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決定說出一件同很多顧客說過的秘聞,看起來甚是神神秘秘的。

“雖說假借前朝之名,但明眼人誰看不出來,這是說的咱們陛下,與忠國公府的宜天郡主的金玉良緣。”

不曉得是否是自己的錯覺,書攤老板仿佛看到自己在說到陛下同宜天郡主的時候,面前那位好看的女郎,微垂的卷長羽睫似是顫動了一下。

再定睛仔細去看的時候,只見日光之下女郎的面色白皙若瓷,除了更勝方才的蒼白,仿佛並沒有別的什麽異樣。

仍舊是那副神情平靜、若無其事的淡淡模樣,好似那一眼,只是他自己的錯覺。

書攤老板以為是自己看錯了,於是繼續說著手中的話本,殷勤地推薦道:“這可是獨家限量的宮廷秘聞,娘子不識字也沒關系的,買一本回家讓相公讀給您聽也好啊。”

因為此時此刻,應嵐正垂著頭,所以霜華並不能看清她面上的神情。

但只看她握緊了那本話本,本便白皙的指節更是繃得蒼白的模樣,霜華就曉得有些不好。

正心急如焚,想著應該怎麽出言勸慰一下應嵐,霜華忽聽她低低笑了一聲,然後頷首說了一句什麽。

霜華趕緊凝神去聽,只聽應嵐輕聲道:“的確是一對金童玉女。”

聞言,霜華不禁憂心忡忡地看了應嵐一眼,只覺得心中更是心驚膽戰。

只是這次未待她再次出言相勸,便見應嵐放下了手中的話本,轉身快步走了。

霜華與知雲見應嵐腳步匆匆,生怕她會出什麽差池,於是趕緊跟上。

卻見應嵐面色蒼白、眉心微皺地快步走到了不遠處的一處溝渠旁,然後彎身嘔吐了起來。

早晨本來便沒有吃太多的東西,可想要嘔吐的感覺卻是這般來勢洶洶,不一會兒,應嵐只覺得口中滿是苦澀。

知雲自旁邊的小攤上買了一筒香飲子來,遞給應嵐想讓她漱漱口。

香飲子是溫熱的,散發著清香馥郁、撲鼻而來的茉莉花香,應嵐勉勉強強地喝了一口。

霜華一面為應嵐輕輕地拍著脊背,一面擔憂地說道:“娘子怎麽吐得愈發厲害了。”

附和地點了點頭,知雲同樣憂心忡忡地出言勸告,“醫館離這裏也不遠,姑娘,您還是去看看大夫罷。”

折騰了一番,應嵐雖然疲倦到了極點,但總算沒有了方才那般胃中翻騰的不適感覺。

只是總是這樣也不是長久之計,應嵐點點頭,聲音中滿是倦意地答應道:“好。”

……

陳忠看著面前緊緊闔著的大門,回到馬車旁邊,對馬車中的人低聲回稟道:“陛下,家裏沒人。”

馬車中傳來一道冷淡的、簡短的回覆,“去找。”

不多時,跟隨的一個小內侍回來稟報道:“陛下,奴才看到,娘子是去了醫館。”

聽到“醫館”兩個字,陳忠的眼皮不由得忽地猛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個小內侍,目光中隱隱有幾分警戒,示意小內侍少說幾句。

誰知那個小內侍見狀,卻以為自己是回稟得好了,所以才得總管青眼,於是口中的話說得愈發詳細起來,好似要將自己所看到的全部倒出來。

“而且娘子的面色看上去有些不好,仿佛有些郁郁的模樣。”

面色微不可察地苦了下來,陳忠心中嘆息,連眼神都看不懂,這也太蠢了。

果不其然,聽了這個小內侍的回稟,馬車中傳來的聲音,似是變得愈發沈冷起來。

只是沈冷之中,仿佛還夾雜著幾分催促的焦急,這是平日裏清冷自持的陛下所難得一見的。

“去醫館,快些。”

……

醫館中。

藥香裊裊,一室靜謐。

淺淡的藥材氣息彌漫於鼻端,令人在不知不覺中,便覺得心神安定。

鬢發染霜的老大夫,將一方幹凈柔軟的潔白帕子放在了應嵐柔細的腕上,然後靜靜地為她診脈。

老大夫見應嵐面色蒼白,整個人看上去有幾分懨懨的,心中不由得有些不讚同地嘆息了一聲。

真不曉得這些少年人是如何想的,懷著孩子還要把自己折騰得如此瘦削。

蒼白纖盈的模樣美則美矣,只是這麽孱弱,對母親、對孩子哪一個都不是什麽好事。

心中不讚同,但老大夫還是沒有出言表現出來,只是勸道:“哪怕是吃了會吐,娘子平日裏也應該多吃些東西,不然身體怎麽能撐得住……”

絮絮囑咐的話尚還沒有說完,便聽靜謐的醫館中,傳來“嘭”的一道巨響。

老大夫擡頭一看,便看到自己醫館的門被人猛地從外面踹開,一個面色沈得仿佛可以滴水的玉面郎君闊步走了進來。

略帶責備的目光看向那個走進來的郎君,老大夫沈下臉色,忍不住出言訓斥道:“你懂不懂禮數?不敲門也便罷了,竟然還踹門。”

聽到老大夫的訓斥,跟在後面的陳忠與侍從們心中皆是一驚,唯恐這位老大夫無知無覺的言語,會引得龍顏大怒。

不由得偷偷擡眼去看陛下,卻見陛下似是未曾理會那個老大夫的話,目光自進門之後,便一直緊緊地落在背門而坐,聞聲也未曾轉頭的那個纖瘦的背影上。

容弘走到了應嵐的身旁,倏地抓住了她細細的手腕,聲音低沈得可怕,“阿嵐,你要做什麽?!”

擡起眼睛來,靜靜地看了面前有幾分嚴陣以待的容弘一眼,應嵐滿是譏諷地對著他笑了一下。

“松手。”

說著,應嵐便要掙開他。容弘方才的手勁有些大,應嵐柔細的手腕上因著這掙紮,更是浮現出了一道淺淺紅色的痕跡。

容弘看著她白皙的手腕上所浮現的那抹紅痕,不由得放輕了手上的動作。

一放手,應嵐便迅速地掙開了容弘,然後站起身來快步往門外去,似是厭極了與他同處一室。

老大夫一直在一旁看著這一切,方才的那抹慍怒,早已在容弘被應嵐落面子的場景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你不是挺能耐嗎?老大夫看了容弘一眼,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只以為是小兩口拌嘴吵架了。

大抵這種事情,老大夫也見過不少樁了,心中稍稍解氣以後,老大夫還是善意地同容弘解釋清楚了。

“不必這般心焦,你家娘子只是害喜得有些厲害,來拿些治療的藥罷了。”

聽到老大夫的話,容弘似是微怔了一下,旋即便走出了醫館。

因為身體不適,應嵐走得並不快,容弘很快便追上了她。

閃身避開容弘探過來的手,應嵐冷漠地微微調轉方向,走向一條偏僻但有些繞路的小巷子,不欲同他一起走。

但容弘還是抓住了她的手,溫聲解釋道:“阿嵐,方才是朕太緊張了,你莫要生氣。”

再轉一個彎便到賀家了,雖然此處少有人經過,但應嵐也並不想同他這般拉拉扯扯、糾纏不清。

應嵐努力想要甩開容弘的手,此時聽他這麽說,不由得止不住地冷笑。

“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不過陛下今日,確實點醒了我。”

心中的不耐與沈怨,與身體的不適,教應嵐此時此刻,只恨不得從未認識過容弘這個人。

應嵐想要容弘離開她的視線,消失得遠遠的,最好此生此世再無相見之日。

最不好聽的、最能刺痛容弘的話,便是應嵐此時所要說的。

雖然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但應嵐也無從去管這些話,會不會同樣刺痛她自己了。

“倘若這個孩子不能生下來,從今往後我們便沒什麽牽扯了。”

應嵐一面說著,一面還要教自己笑得若無其事、雲淡風輕。

雖然她愈發蒼白的面色與唇色,早已出賣了此時此刻,她心中同樣的痛苦。

容弘看著面前的應嵐,一時無從去覺察分辨這一席話究竟是她的真實想法,還是她故意要這麽說來刺痛自己。

仿佛是一根一根的釘子,在往自己的心中嵌去,疼痛而鮮/血/淋/漓,容弘不禁也有些面色發白。

應嵐看到容弘這般模樣,只覺得心中又是疼痛,又是快意。

可到底,還是前者帶給她的感受更重,也更教她難以擺脫。

擡步想要離開,但身體卻被容弘自後面擁住,應嵐壓低了聲音,怒斥,“光天化日之下,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松手!”

話音剛落,便聽一聲沈沈的悶響,仿佛是什麽東西落在了地上一般。

應嵐身體一僵,聞聲看去,便見不遠處的轉角處正站著滿面震驚的文盧氏。

文盧氏的腳邊掉著一只笸籮,裏面的針線與繡品被打翻了一地,想來方才的聲音便是這樣傳來的。

幾乎用盡全力地飛快推開容弘,應嵐聽到自己聲音努力克制、努力平靜,但卻仍舊有些微顫地喚了文盧氏一聲。

“文姐姐。”

文盧氏斂了斂面上的震驚,眼神甚是疑惑覆雜與迷茫地看著面前的應嵐,與她身旁的容弘。

“啊,阿嵐……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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