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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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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裏雖是這幾日以來難得的明媚艷陽天, 但畢竟已是深秋,晚上不免因為夜涼而有些蕭索淒冷。

雕欄玉砌的金明池本便富貴雅致,此時因著萬壽節的隆重節日氛圍, 更是被妝點得煥然一新。

夜幕降臨,冉冉升起的華燈初上, 處處流光溢彩。湖畔之上歌舞升平,紗帳掩映著亭中, 既遮風保暖, 又顯得有幾分霧裏看花的朦朧美感。

觥籌交錯, 衣香鬢影, 伴著湖面泛舟的歌妓們清甜悠揚的歌聲, 真是一副富貴美麗的人間勝境。

酒過三巡,原本有些謹言慎行、生怕行差踏錯的賓客們都有些松懈了精神, 一個一個皆略帶了些醺醺然的醉意。

忽然,東邊天空上晃晃悠悠、隨風升起的盞盞祈天燈, 引起了金明池上已然迷醉於香暖筵席上,賓客們的註意。

若說此時此刻, 墨藍的夜空仿佛是一塊剔透的墨色琉璃, 那麽此時點綴其中的飄燈,便好似流動其中的點點晶瑩,更添流動的靈黠。

祈天燈隨風搖曳著、行進著, 飄浮於漆黑如潑墨的天際, 數目之繁、形態之麗, 令仰目望去的觀者心神陶醉。

很快,金明池上的賓客們便發現,不僅是墨藍的夜空中飄飛著無邊無際、如夢如幻的祈天燈,金明池的清波湖水中, 亦不知何時、不知何地游蕩來了無數的蓮花河燈。

今日本來並不是放河燈的時日,但天邊的祈天燈,與湖畔之上渺遠的點點燈芒相互映襯,倒是出奇的和諧恬靜、悠然美麗。

河燈盞盞,仿佛是金明池的清波上飄落了無數的螢火,又好似天邊的星星因著祈天燈太過於明亮矚目,而全都羞赧地躲到了清澈剔透的碧色湖水中。

有微冷的東風微微揚起,湖畔栽種的棵棵梧桐樹,已然因為秋霜打落了繁茂枝葉,只留光禿禿如盤虬臥龍一般的枝幹。

煙火綻放的那一瞬間,映亮了梧桐樹風姿綽約的纏繞枝幹,仿佛是絢麗的花簇,於這一刻千樹萬樹地盛開。

筵席上的賓客們平日裏皆是見慣了富麗美景的人,此時此刻看著面前的盛景,亦不得不讚嘆一句不知是何人這般心思靈巧,方才能教人間有此麗景。

金明池潺潺水波窮極之處的上游,是一處四面環水的小嶼,名喚瑤嶼,這是一處最是偏僻清幽,也最是秀麗明凈的所在。

瑤嶼上修築著幾間竹屋,肩並肩地坐落在一處微微有些高處小嶼其他地方的小臺上,既雅致幽靜,又能居高望遠。

此時此刻,竹屋前由碧色竹節搭建而成的闌幹旁邊,正倚靠著兩個相擁著的人。

低下頭去,目光輕柔而繾綣地看著懷中的應嵐,容弘笑意沈沈道:“今年元宵節的時候,未曾能與阿嵐一起放河燈,今日也算得償所願了。”

溫熱的氣息與柔和的聲音同時落在耳畔,應嵐並沒有說話,也沒有抗拒的動作,仿佛聽之任之的順從。

但只有擁她入懷的容弘知曉,此時此刻,應嵐的身體有多僵硬,是在多麽無聲地拒絕著他的親密動作。

因著應嵐身體上無聲的抗拒,容弘似是微頓了一下,方才繼續含笑接著道:“瑤嶼最美麗的時節當屬春日,到了春日,小嶼上的花樹便都開花了,遠遠看過去便似一片朦朧的緋色雲霧一般,又是馥郁香甜撲面,又是夢幻美麗如仙境,甚是動人。”

看到應嵐的目光正心不在焉地望著墨藍天際中的盞盞祈天燈,似是若有所思的模樣,容弘不由得又想起了另一樁事。

話鋒一轉,溫熱的掌心輕撫著應嵐微有些隆起的小腹,容弘的語氣愈發低沈溫和,“等明年春裏,阿嵐過生辰的時候,朕便帶阿嵐與孩子來這裏放紙鳶、放祈天燈,好嗎?”

掌心處有源源不斷的熱意,透過一層衣料柔軟的單薄裏衣傳遞而來,雖然身上有熨帖的溫暖,但應嵐的心中卻仍舊冰冰木木的。

見應嵐果然還是不曾說一句話,容弘不由得低頭,以玄色鶴氅將她更緊更牢地擁裹在自己的身前,在她耳畔問道:“阿嵐看著這些,有沒有覺得開心一些?”

應嵐輕輕側頭,閃避開容弘耳鬢廝磨的親密動作,片刻後方道:“陛下若是真的想要我開心,便讓我出宮去罷。”

聽到應嵐語氣平靜冷淡地這麽說,這下,沈默下來的人變成了容弘。

察覺到容弘因著自己這句話,而微有些僵硬的、摟抱著自己的臂彎,應嵐擡眼去看夜幕中盞盞飄忽、蕩蕩悠悠的祈天燈,卻並沒有借此機會掙開容弘。

“只有嬌生慣養的金絲雀,才適合住在富麗精致的金籠裏。”

頓了一下,應嵐接著道:“灰雀或許因為在這個富貴美麗的金籠中少見,而讓人覺得新奇,但畢竟在所有人眼中都難登大雅之堂……”

應嵐的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在說鳥兒,而不是在這般暗指自己。

但她的話卻教容弘的心中不由得湧上疼痛來,他皺起眉心垂眸去望懷中單薄纖瘦的女郎,啞聲出言打斷了她的話,“阿嵐。”

應嵐側過面頰來,恰好也正看向他,話並沒有停下來。

“更何況,它自己也並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兩人的目光長久地在燈火闌珊的半空中相視著。良久,仿佛是終於放棄了一般,應嵐垂下了眼睛,又恢覆了沈默不語的模樣。

容弘看著應嵐低下頭去,所露出來的一截白皙細膩的柔細脖頸,與被晚風吹拂而下烏蓬蓬散落其上的烏發。

她是那般的蒼白,是那般的脆弱,明明自己應當是保護她的,可自己現在究竟在做什麽。

喉頭滑動了許久,容弘方才艱難地說出了,那個讓他難以說出的字來,“……好。”

看到應嵐仰起頭來去看自己,眼眸中忽然綻放的那抹光彩,容弘不由得擡手,輕輕地摩挲上她瑩白如玉的面頰。

“明日,朕便放你出宮,但是,朕也有一個要求。”

頓了頓,迎著應嵐有些疑惑與緊張的目光,容弘在她耳畔輕聲說話,“阿嵐,今日你能不能好好陪陪朕,便如我們從前一般。”

松了一口氣,應嵐點頭應道:“好。”

無休止的冷漠相對、無休止的怨怒爭吵之後,應嵐終於露出了同從前仿佛別無二致、明媚莞爾的清淺笑容。

可是這抹笑容,卻是用放她離開換來的。

容弘掩下眸中低沈的情緒,笑著低頭吻上應嵐白皙細膩的瑩瑩額頭,然後落吻於下,輕緩的動作繾綣而溫柔。

煙火綻放,照亮了深秋花枝盡落的棵棵樹木,同樣的,絢麗璀璨、轉瞬即逝的光芒亦落在交頸相擁的人影身上。

……

金明池上,漢白玉砌成的闌幹旁。

方二公子的手中搖著一只紫檀鑲玉的折扇,一舉一動,盡是風流矜貴的瀟灑恣意。

在他的身旁,則站著與其周身氣度截然不同的一位郎君,只見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看上去氣勢凜然。

站在金明池的漢白玉闌幹旁,時不時有帶著暖意的微風,拂著馥郁的芳香與隱約的鶯歌撲面而來。

方二公子的眼尾微微上挑,一雙狐貍似的瀲灩桃花眼中滿是溢出的、教人望而迷醉的笑意,溫柔清雅,卻不會令人覺得輕佻浮媚。

無意路過漢白玉闌幹的權貴女眷們,看到衣冠楚楚、矜貴風流的方二公子,嬌顏都不由得紅成了櫻桃的朱色。

又一次看著羞怯地掩面離開的女郎匆匆離去的背影,方二公子轉回了頭,心中頗感興致闌珊。

看了一眼自己身旁身姿過於挺拔、全無沾染半分宴樂放松與慵懶之色的杜京卓,方二公子不禁沒話找話地隨口笑道:“今日是萬壽節,陛下這位主角反倒不見了蹤影。”

說罷,方二公子便遙遙地以紫檀折扇指了一下,最富麗的那座八角亭中,上首空無一人的位置。

回應他的,自然只是杜京卓挑眉看過來的視線,淡淡的目光中充滿了“你很閑嗎”的意味。

在杜京卓處碰了一鼻子灰的方二公子不以為意,總歸這麽多年,他在杜京卓這位玉顏冷面的郎君身上也碰過不少的灰了。

目光不經意掃過一位娉婷走上玉橋來的粉衣女郎,方二公子輕輕拉了下杜京卓蒼青色的衣袖,帶著幾分促狹意味地對他眨了眨眼睛。

“哎,那邊走過來的那位姑娘,貌似是小將軍上次雨中相助的那位。”

杜京卓看了一眼方二手中搖著的折扇,聲線不變,平平靜靜的甚是動聽,但說出來的話卻並不客氣,“你若是覺得熱,我倒可以將你丟進金明池中涼快一番。”

方二公子聞言也不怒,只是不易察覺地悄悄遠離了杜京卓幾小步。

他狹長的眼睛促狹地微挑,看了看神情淡淡的杜京卓,不禁搖著手中折扇淺淺地笑嘆,“小將軍真是不解風情。”

話音剛落,便聽身後傳來一道努力壓著驚喜、但卻難掩喜悅的軟糯女聲。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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