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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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華謹慎而擔憂地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前面的應嵐, 雖然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但應嵐自出了應府,卻好似若無其事的淡淡模樣。

心中嘆了一口氣, 霜華看著應嵐纖秀盈盈的單薄背影,深深的懊悔, 與是否應該主動開口的遲疑簡直快要壓垮了她的神經。

早知道那位應家大姑娘是這麽一個性子,對娘子抱有這麽深的敵意, 霜華心想, 自己便是硬攔著惹人註意, 也定然不會教娘子去見她。

可是, 事已至此, 哪裏還有什麽可以轉圜的餘地呢?

更何況,再遲再隱瞞, 也是明年春裏便會天下盡知的事情。便是真的隱瞞,能隱瞞到什麽時候呢?

又有哪個女郎, 會真的不在意自己繾綣親密的枕邊人,成為別人的夫君呢?

應嵐腳步輕緩如常地走進了房間, 雖然看上去同平日裏別無二致, 但跟隨在她身旁的三人,卻都在目光相觸的時候,於對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走進房間, 應嵐面無波瀾地坐在了桌旁的圓凳上, 霜華上前為她斟了一杯茶水, 謹慎卻又與平日裏沒有什麽不同地笑道:“天幹物燥,娘子又同二公子說了大半日的話,應該多喝些水才好。”

應嵐垂著眼眸不曾說話,只是用力地握緊了那杯茶盞, 纖瘦的指節因為過度的用力,而微有些泛白,但她卻恍若未覺。

仿佛只有這樣,只有那杯茶水的溫熱,方可以教她此時如墜冰窟的心與身體,都溫暖些許一般。

努力克制著心頭蔓延開來的傷痛與悵惘,努力不教自己去想應岑所說的那句話,應嵐只覺得自己簡直又是可悲,又是可笑,心中一片麻木。

霜華她們擔憂的目光應嵐早已註意到了,應嵐知道,她們定然是在擔憂自己這副看似平靜的模樣,定然是在想著自己與其這麽忍耐著,還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場,聊以發洩。

可是她便是不顧顏面、歇斯底裏又有什麽用?

她又有什麽立場去歇斯底裏,她憑的什麽身份去質問容弘?

這些都是他想要便垂手可得的,應嵐想,這些不是自己從前便已經知道的了嗎?

真是奇怪,何至於到了今日知曉這個消息,心中還是如此難以自抑地心痛,這不是自取其辱嗎?她哭,她憤怒,這不是自己不給自己留最後的一點兒顏面了嗎?

應嵐面色蒼白,腦海中一個接著一個的問題不停地湧現著,直到楊嬤嬤擔憂的聲音響起,終於喚回了她紛亂的思緒。

“娘子,您不必為那位大姑娘的話難過,將來您的造化與福緣定然比她深厚。”

聞言擡起頭來,應嵐雖然有些頭腦沈悶,但到底還有幾分覺察事情與思考的能力。

定了定心神,聽出楊嬤嬤話中有話的一抹意味來,應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不禁猛地跳了一下。

與此同時,有一種敏銳的、不祥的預感湧上了心頭——應嵐寧願那是自己太過於疑神疑鬼、太過於敏感神經的錯覺。

微微抿了抿唇,應嵐輕輕地“哦”了一聲,然後擡眸去看楊嬤嬤,仿佛隨口一問地平靜道:“我的造化與福緣……楊嬤嬤何出此言?”

霜華在楊嬤嬤話音剛落的時候,面色便已經微變,此時聽到應嵐雲淡風輕地這麽問,她更是瞬間白了一張臉。

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霜華得體而迅速地勉強笑道:“楊嬤嬤,您老人家今日莫不是累昏了頭了,這會兒也不忙,只有我們在這兒守著便是……”

話只說了一半,便被應嵐冷聲打斷了,“霜華!你住口!”

霜華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平日裏的應嵐性子太過於溫和寬容,此時見到她疾言厲色的冷然模樣,霜華竟不自覺感覺脊背有些發涼。

但更加發涼的,卻是心裏。

今日娘子心中本便定然悲戚,若是真的教她又知道了陛下準備納她進宮的打算……霜華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此時此刻,她只能寄希望於,楊嬤嬤不要把那日她們聽到的那個消息說出來。

可是,來到應嵐身邊不久的楊嬤嬤,顯然並不知道其中的利害關系。

看著有些古怪的應嵐與霜華,楊嬤嬤的心中雖然不知道為何方才霜華要阻攔自己,但……

總歸這件事,對於這位娘子來說是件好事,此時說出來,不是更能寬慰她、讓她好好保重腹中皇嗣嗎?

楊嬤嬤越想,便越覺得此舉可行。

於是楊嬤嬤繼續道:“您雖然嫁過人,出身也……”

這話說了一半,楊嬤嬤才反應過來不對,她不由得在心中暗罵了自己一句。

微有些僵地笑了一下,楊嬤嬤不動聲色地轉了轉口中的話,繼續道:“奴婢在您的身邊伺候也有一段時日了,自然看得出陛下是真的喜歡您,對您情意深厚的。”

頓了頓,楊嬤嬤終於還是說出了,霜華百般不願意她說出來的話。

只見楊嬤嬤笑道:“更不必說,前幾日奴婢聽到的,陳總管說陛下很快便會納您進宮了。”

聽到楊嬤嬤這麽說,應嵐面上的笑意仍舊淺淺,看上去仿佛並沒有什麽異樣。

但若是仔細觀察,定會發現此時此刻,她緊緊握著的手,指甲都因為太過於用力而陷入了柔軟的掌心中。

應嵐察覺到自己的掌心傳來隱隱的痛意,但這痛意,卻全然不如心中的痛萬分之一。

而楊嬤嬤還在說著,盡自己所能努力地寬慰著她,“等您生下了肚子裏的小皇子,又有陛下寵愛,到時候那位大姑娘便是位份再高,也斷然不會再如今日一般張狂,甚至平日裏相遇還會讓您三分……”

應嵐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了。

想來自己的心一直在滴血罷,不然,何以會這麽痛?

她聽到自己輕輕的聲音,打斷了楊嬤嬤的話。冷淡,虛弱,仿佛不應該是向來平靜從容、豁達樂觀的自己的聲音。

“是嗎?”

楊嬤嬤有些不明所以,她不由得擡頭,偷眼看了一眼應嵐。只是目光所及,應嵐那蒼白的面色,不由得教她心頭一突,湧上一些不好的思緒來。

果不其然,應嵐接下來滿是諷意的話,教楊嬤嬤瞬間反應了過來什麽,面色忽地變得十分難看起來。

應嵐扔下手中的茶盞,那茶盞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一圈,六神無主,倉皇不知所措。

溫熱的茶水迅速順著桌面流淌下來,浸濕了應嵐的衣袖,而她卻渾然不覺。

冷笑了一下,應嵐點點頭,語氣中滿是譏諷地道:“那我倒要好好謝謝你們那位陛下,和他的那點子寵愛了。”

說罷,應嵐便覺得自己眼眶中,有濡濕的淚意要噴薄而出了。

她眨了眨眼睛,壓下眼角那抹酸澀的淚意,然後垂著頭站起身來,不教任何人可以看清她面上此時的神色。

她不要教自己這麽狼狽。

一個只在意自己感受的、只會傷害她的人,憑什麽教自己這麽狼狽。

應嵐慢慢地轉過身去,霜華想要上前扶住她,應嵐側過頭去看了她一眼,霜華的臉上滿是擔憂與焦急的神情。

擡起手來,應嵐決絕而冷漠地打開了霜華探過來的手臂,然後面色蒼白而平靜地往內間走去。

走進內間,所有的擺設與物品,都還是早晨她離開這裏的時候,那安然無恙、未曾改變的模樣。

早晨離開的時候,她的心中是那樣的輕松,那樣的歡喜,那樣的期待。可是為什麽,不過半日的時間,她的生活便已經變得翻天覆地、狼狽不堪?

應嵐站在原處,目光不自覺落在面前的內間之中,目光所及的熟悉場景,正不斷刺痛著她的眼睛、她的心。

軟榻上,隨意擺放著她的軟枕、她的笸籮,還有她隨手搭在那裏的幾件衣服。

以及那人遺落在這裏的書冊、外裳……這些早已在她不知不覺中融進了她生活中的、難以分割如今卻不得不分割的東西。

甚至於,整間房間裏都滿是他們生活過、他們相處過的痕跡,那些歷歷在目、鮮活靈動的記憶烙印在腦海中,從前是她閑暇時想起來便覺得甜蜜的時光。

如今卻像個笑話。

應嵐忽然感覺到心中一陣窒息一般的疼痛,她不由得蒼涼地抿唇笑了一下,只是簌簌如雨的淚水,卻順著蒼白的面頰行行落了下來。

她不能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從前那些繾綣的、溫柔的、甜蜜的回憶,仿佛化作了無情的、沈重的五指山,將她壓在了不能翻身的山下。

若是她再不離開,便會活活被這些回憶,壓得喘不上氣來。

這麽想著,應嵐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搖晃了一下,她精神有些不濟,無力得險些站不站不住了。

霜華她們看到應嵐身體搖晃了一下的虛弱模樣,心中皆是一驚。趕緊上前幾步,擔憂地扶住了應嵐。

“娘子!您怎麽了?”

被扶住的應嵐面色蒼白,卻又面無表情地站著,只是被淚水打濕了的眼睛卻一直在凝視著一個方向。

霜華的目光,不由得順著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卻見那是軟榻上放著的一只笸籮。

垂下眼眸,應嵐聲音輕而無力地吩咐道:“去幫我把那個拿過來。”

她要出去,她再也不要到這個地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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