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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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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日早上, 下了早朝之後,容弘穿過宮殿曲折繁覆的回廊,回宣室殿去。

回宣室殿的這段路並不是很長, 容弘有時候會乘輿回去,有時候則會同今日一般安步當車, 也另有一番閑適隨性。

宮中的到處都種著銀杏樹,而且棵棵都長得枝繁葉茂, 亭亭如蓋, 一看便知它們在這皇宮中已然生長了許多個年頭了。

這條路雖是條小路, 卻也並不例外, 亦種著幾棵排列整齊的銀杏樹。時值秋日, 一冠的枝葉被染就金燦燦的顏色,甚是美麗。

宮中之所以種著這麽多的銀杏樹, 倒也並不是無緣無故。只因先帝在世的時候同當今太後娘娘情深意重,太後娘娘最喜歡的便是銀杏樹, 所以先帝便遍布宮中為自己心愛的人種下了她心愛的樹。

不知不覺中,容弘停住了腳步, 身後跟著的侍從們雖不曉得陛下為何而停留, 但卻亦跟著頓足不前。

容弘望著眼前亭亭如蓋的繁茂銀杏樹,眼中不自覺帶了一抹溫柔的笑意來。既是因為眼前的美麗景致教他想起了從前恩愛伉儷的父母,更是因為不自覺中, 他又想到了應嵐。

原來心中喜歡一個人, 是時時刻刻的空閑時, 都會不由得滿心眷念歡喜地想起她,掛念她。

陳忠擡眼偷偷望了一眼仿佛正在出神的陛下,見他神情淡淡的,以為是這滿地的黃葉零落, 讓陛下看著覺得礙了眼。

只是秋日葉落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宮中肅穆莊嚴,宮人又眾多,時時打掃才不會有所堆積。

這幾日天氣驟冷,又常常有風揚起,是故這葉子雖亦時時打掃,但卻不可避免有落下來未來得及清理的。

陳忠見容弘一直望著銀杏樹出神,越想便越覺得甚有這個可能。

想到宮人們在宮中做事也不容易,本著小事化了的想法,陳忠上前一步,笑著恭聲先道:“宮人們懶怠,陛下恕罪。”

若是教陳忠知道,這位看上去冷冷淡淡的陛下此時心中所想,想來他定會覺得不可思議罷。

容弘回過神來,方才發現自己已然走了這麽久的神,他擡步繼續往前走,聞言只是笑著說道:“無妨。”

陳忠雖是自幼跟在容弘身邊侍奉的,但卻亦甚少看到這位清清冷冷的陛下笑著同人說話,這般如沐春風的模樣。

這教他心中頗有些受寵若驚,禁不住笑著多問了一句:“陛下今日心情似乎甚好?”

誰知道,容弘頓了一下,聲音中的笑意似是愈發明顯起來,他隨口問道:“朕表現得很明顯嗎?”

陳忠越發覺得受寵若驚起來,點點頭,他回答道:“是啊,陛下今日看起來,難道是有什麽好事嗎?”

容弘笑而不言,只是向來同寒潭一般冷冷清清的眼眸微微彎起,他擡步,腳步輕快地往宣室殿去。

一頭霧水,有些不知所以的陳忠連忙跟了上去。

……

文盧氏從自己的針線笸籮中取出一個針腳細密,童稚可愛的虎頭帽來,遞給了應嵐。

應嵐女紅一般般,平素只會繡朵花兒雲兒,此時見到這麽精致漂亮的虎頭帽,眼中不由得滿是新奇。

文盧氏笑道:“這是我給孩子做的虎頭帽,你看看喜歡嗎?”

應嵐看起來甚為驚喜,“多謝盧姐姐。”

文盧氏道:“這小帽子我早便做好了,誰知道你同賀編修慢慢悠悠的,現在才有孩子。”

文盧氏見應嵐手邊正放著一只打了一半的同心結,料想她是要打了這繩結送給賀書淮的。

忍不住勸她,“你現在身子重,不要總是勞心費神做這些。”

應嵐搖頭笑道:“沒關系的。”

文盧氏聽應嵐這麽說,心中不由得笑了一下。

賀娘子與賀編修平素看上去關系冷冷淡淡的,倒是沒想到他們都成親將要一年,還這般情意綿綿。

也是,人家都說郎才女貌,賀編修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將來更是前途無量,賀娘子又生得貌美動人。

似兩人這般天造地設的一對,哪裏會不感情深厚呢?

可見之前,她心中的疑竇當真是甚為可笑。

……

窗外種著棵大梧桐樹,時值秋日,大樹巴掌似的葉子已然落得差不多了,於是那盤虬纏繞的枝椏,便顯得有些光禿禿的寂寥。

天氣是這些時日少見的晴朗明媚,一掃前幾日陰雨綿綿的濕冷,應嵐自用了早膳,便一直坐在窗前的此處,垂首繡著一朵將開未開的花骨朵兒。

揉碎了金子一般的燦燦日光,沐在應嵐的身上,教她不自覺便舒展了下來,無論是心緒,還是身體。

不知不覺中,今日又已經過去了大半。

這種深入簡出的日子應嵐已經堅持過了十數日了,雖然整日裏都只是待在屋中,最大的活動範圍也不過在賀家院中走走,但她卻並不覺得枯燥難捱。

有一搭沒一搭地這麽想著,忽然覺得胳膊微有些酸酸的,應嵐不由得停了停手中的繡活,尋了個自己舒適的姿勢靠在身後墊著的軟枕上。

將空出來的一雙蔥蔥纖指搭放在自己一日一日越發明顯隆起,也一日一日越發讓她心中湧上無限愛憐與柔情的慈母情意的腹部,應嵐神情慵懶溫柔地笑了一下。

只要孩子能安然無恙,她便是一直只待在屋中,也是值當的。

房間中燃著清清淺淺的芙蓉熏香,同明媚秋日時不時拂過來的縷縷微風中,特有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教人忍不住要越發怠懶了起來。

應嵐半闔著眼睛,側過面頰去,輕輕蹭了一下身後的軟枕,覺得自己快要睡過去了。

正在這時,忽然有一道歡快急切的腳步聲,於屋門口響起來。

腳步聲並不重,但房間中此時此刻安安靜靜的,所以這歡快急切的聲響,便顯得有些引人不自覺註意的明顯。

小寶跨過對他來說有些高的門檻,走進屋中來,一眼看到的便是懶洋洋靠在窗邊小榻的軟枕上,神情柔和散懶得像家裏小貓一樣的賀嬸嬸。

應嵐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擡首去看門口的方向,果不其然地看到了自己預想中的小寶。

支起身體來,應嵐坐得端正了一些,但整個人靠在軟枕上,看上去仍舊有些隨意自在的閑適。

小寶笑了起來,見牙不見眼的,童稚的聲音甜糯糯的,像是一塊剛從蜜罐子裏撈出來的糖糕。

“賀嬸嬸好。”

看到小寶乖巧有禮貌的笑瞇瞇模樣,應嵐只覺得自己的心裏滿是甜意蔓延開來,快要柔成了一片。

“小寶來了?過來這邊坐。”

小寶聞言笑著點了點頭,背著手往應嵐所在的方向去,看上去有些神神秘秘的,好似他背著的手裏,正拿著什麽好寶物一般。

應嵐眼中的笑意,不由得越發深深起來。

眼中的小寶,是應嵐從小到大所見過的,性情最活潑最懂事,同時也是最幸福最幸運的孩子。

應岸疏離冷漠,源於父母雙親過於沈重的期許,與自己給自己的責任與壓力;應岑驕縱任性,是因為應夫人放任她可以去做一切的溺愛;應歲矯飾卻又自卑,是由於耳熏目染她姨娘平日裏的為人處事。

至於阿巖……

想到阿巖,應嵐的心裏忽地好似被一根細長的銀針紮了一下似的,一時間湧上無限綿綿的輕微痛意來。

應嵐心中想著,將來定也要給自己的孩子無窮無盡的綿綿愛意,教導她或是他,也可以同小寶這般天真善良,開朗活潑。

許是因為應嵐出神的柔和眸光有些異樣,饒是小寶是個沒心沒肺的小孩子,卻也發覺了她的不同於往日。

小寶坐到小榻邊矮矮的杌子上,圓圓若元宵一般的面頰上有著甜甜的酒窩,黑黢黢眼睛水葡萄似的明潤。

他托著下巴,仰頭去看應嵐,有些奇怪地問她:“賀嬸嬸,你怎麽了?”

應嵐回過神來,看到小寶這副軟軟萌萌的模樣,忍不住擡手摸了摸他茸茸的發頂,眉眼彎彎地說:“沒什麽。”

說罷,應嵐轉念又想到自己這兒有宮中新送來的乳酪,於是溫聲問小寶:“小寶,你要吃乳酪嗎?”

聽了這句話,小寶黑黢黢的眼瞳中忽地閃出亮晶晶的光芒來,他點頭不疊,期望極了的乖模樣看起來仿佛是一只乖順的狗狗。

應嵐笑著頷首,然後對一旁的楊嬤嬤道:“去拿一碗乳酪來,不要放太多糖,加些蜂蜜和草莓丁。”

楊嬤嬤恭聲應了,正要離開,小寶忽閃著明亮的眼睛,笑瞇瞇轉頭對她道:“謝謝楊嬤嬤。”

聞言,楊嬤嬤的面上浮現出一抹笑意來,但神情看著卻仍舊有些生疏的漠然,她道:“小公子客氣了。”

這位楊嬤嬤是容弘安排來應嵐身邊的,為人周正穩重,只是看起來有些不茍言笑,不近人情的冷淡。

應嵐曾對容弘不無嗔意與無奈地說,她不曉得自己是有多嬌貴多不教人放心,竟要這般多的人來伺候。

可看到容弘雖然聞言而笑,但眼中卻滿是憂心忡忡的關切模樣,應嵐雖心中有些失笑於他的太過緊張,卻也曉得前兩次的意外,教他實在不能放下心來。

於是索性留下了這位楊嬤嬤,讓容弘放心下來,正好自己的身邊也多了一份保障。

楊嬤嬤辦事情又快又穩妥,不一會兒便用案子端來了兩盞乳酪,放在小榻上,應嵐面前的那個小案上。

應嵐這會兒並不想吃東西,可看到小寶用乳酪的模樣,仿佛是只貪吃的圓潤小松鼠似的,她不僅也來了幾分興致。

只是果真還是不想吃。

不過用了幾勺,應嵐便歇了興致,只坐在原處看著眼前似是津津有味的小寶。

用完應嵐給的乳酪,小寶也不再好意思藏匿手中的東西了。

他自寬寬的衣袖中取出一只長細適中的竹枝來,堅固的竹枝被打磨得極為光滑,一看便知制作者應是極為上心的。

又翻了好久的衣袖,小寶才又找到一只也是竹子制成的,看起來仿佛蜻蜓雙翼的輕薄的竹片來。

仿佛是在分享什麽好寶物一般,小寶一面裝著那兩只竹子制成的東西,一面同應嵐說話。

“娘親說賀嬸嬸的肚子裏有妹妹和弟弟,所以我給他們做了竹蜻蜓,以前我小時候,我爹爹也給我做過竹蜻蜓,我可喜歡了。”

認真想了想,覺得只說自己喜歡還不夠,小寶又補充道:“妹妹和弟弟也一定喜歡竹蜻蜓的。”

應嵐聽得好笑,摸著他的腦袋,柔聲道:“可是妹妹和弟弟,只能有一個呀。”

小寶皺起眉頭來,還真的頗為苦惱地思索了一下,方才道:“我想要妹妹,也想要弟弟,那該怎麽辦呢?”

看他這副認真在發愁的孩子氣模樣,應嵐唇畔的笑意不由得越發深了起來,屋中其他的三個人也忍俊不禁起來。

應嵐故意逗他,“是啊,該怎麽辦呢?不如回去求求你爹爹和娘親,讓他們圓你的心願罷。”

小寶一面裝著手中的竹蜻蜓,一面點點頭,好似在思索著賀嬸嬸說的話,仍是認真的發愁模樣。

只是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不一會兒,小寶終於笨手笨腳地裝好了竹蜻蜓,方才的那些苦惱仿佛都煙消雲散了。

小寶如奉至寶地將那只竹蜻蜓,眼睛亮晶晶地遞到應嵐面前來。

應嵐並沒有父親曾為她做過這種東西,也未曾把玩過這種或許每個人在小時候,都司空見慣的東西。

她不由得有些新奇與陌生。

可是接過來拿在手中,很神奇的,仿佛無師自通一般,雙手輕輕一撚,她便放飛了這仿佛真的蘊著生靈精魂的竹蜻蜓。

穿過開啟著的窗子,倏忽之間,那只竹蜻蜓便迅速地飛離了。

碧色的竹蜻蜓自由自在地翺翔在蔚藍如洗的天空裏,像是一只活生生的蜻蜓,快樂自由地飛行在天地間。

應嵐微微仰頭看著越飛越遠的竹蜻蜓,明艷動人的面容上始終帶著一抹輕輕淺淺的笑意。

被柔和日光沐著的應嵐不由得想到,或許今後的她,也可以同這只飛遠了的竹蜻蜓一般。

遠遠地拋離了應家曾給她的那些壓抑與痛苦,而成為沒有陰影的陽光之下,一個快樂自由,永遠幸福的人。

……

賀家的後院裏種著一棵桂花樹,雖不怎麽高大,但樹幹卻有合抱那般粗壯。時已秋日,樹的片片葉子業已落盡,但簇簇馥郁的桂花卻滿掛枝頭。

這棵桂花樹一看便知有些年頭了,應嵐曾暗忖過這應是此宅前任主人家的老人所栽,如今倒是便宜了他們這些後來人。

幾日綿綿雨後滋養過的桂花盛開得繁茂,甘甜的香味兒似乎與晴日裏的明媚醞釀在了一起,教人忍不住要深深吸一口氣,迷醉在這沁人心脾的芬芳香甜中。

送走了小寶,應嵐打了會兒瞌睡,卻覺得自己更加懶惰了。

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自己整個人都疲軟無力的模樣教應嵐不由得有些失笑,看來人真是越整日窩在房中,精神氣越疲怠啊。

窗戶半掩著,絲絲縷縷的桂花香彌漫在鼻端,隱隱約約的。

想了想,應嵐讓霜華與知雲去準備了幾個小笸籮,然後去後院那棵桂花樹下,準備去打一些桂花來,趁著新鮮做點心吃。

應嵐是孕婦,雖然月份還不太明顯,但到底彎身撿拾多有不便。於是霜華便尋了一只竹竿來,讓她打枝頭的簇簇桂花,也算是活動活動。

應嵐打了一會兒,才覺得筋骨稍微舒展活絡開了些許,人也精神了許多。

本便只是為了活動活動身體,兼以這桂花香甜想要嘗嘗鮮,這會兒微有了幾分汗意,應嵐也便停住了手,坐在一旁小杌子上看著彎身撿拾桂花的三人。

空氣中滿是馥郁芬芳的香味兒,應嵐手中拿著一只輕羅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慢慢悠悠的,甚為自在。

賀書淮下值回來,步履尋常地穿過每日都會經過的熟悉小徑,看到的便是這異於常日的一幕。

那是一道鵝黃色的娉婷纖柔背影,雖看不到佳人面容,但落著幾朵細碎桂花的烏發卻如雲般嫻靜柔美,仿佛是幅畫,又仿佛是場夢。

賀書淮頓住腳步,不由得楞了一下,險些誤以為眼前的那道背影,是桂花簌簌而落幻化成的樹下精靈。

應嵐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以為是容弘,心中不禁一瞬間湧上歡喜來,她一面轉過頭去,一面嫣然笑問:“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早呀?”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賀書淮忽地垂下了眼睛,掩下了眸中無人看清的情緒。

應嵐面上的神情不由得浮現出幾分窘迫與尷尬來,她這才想起來,後院的此處,是賀書淮下值後回他的房間的必經之路。

搖了搖手中的團扇,再開口時,應嵐的聲音聽起來已然有些淡淡的。

“嗯……你下值了?”

這般,好似自己方才所見所聽,都是一場幻夢一般……賀書淮擡眸不易察覺地去看了應嵐一眼,卻見她雖未轉過頭去,但也並未往自己這邊看過來。

心中不曉得是何種滋味,賀書淮開口,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微有些澀澀的。

他輕聲回答道:“是。”

應嵐“嗯”了一聲,冷冷淡淡的,顯然同他不欲多言的模樣。

見她這樣,賀書淮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唇畔那抹帶著苦意的弧度微微揚著,但卻比悲傷哭泣時好看不了多少。

他知道自己應當識趣地離開,繼續沈默而沒有存在感地偏居一隅,與她做同一個屋檐下卻處處避開,鮮少碰面的陌路人。

可是鬼使神差的,賀書淮卻不由得又出言,想要多同應嵐說幾句話。

“你們打了這桂花,是要做點心嗎?”

應嵐似在詫異他為何還未離開,此時聽到他這麽問,只是隨口回答了一聲:“嗯。”

賀書淮默了片刻,又道:“那,做好了點心,可不可以給我些嘗嘗?”

話音剛落,賀書淮便有些後悔於自己的失言了,他不由得又偷偷去睇了一眼坐於原處的應嵐。

原以為應嵐會冷笑著拒絕自己,然後毫不留情地出言譏諷幾句,就如同……如同那次之後。

可是未曾如他所料,應嵐聞言,手中搖著的團扇甚至頓都未頓一下,她只是散漫地點了點頭,隨口答應:“好。”

賀書淮抿了抿唇,不曉得為什麽,應嵐並沒有對他疾言厲色,他反倒覺得心中越發低落自嘲起來。

“那我先提前謝過二姑娘了。”

“不過是幾塊點心,值當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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