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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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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嵐便這般站了會兒,饒是她一向性子沈穩,此時心中亦不免生起些淡淡的不耐煩來。

輕輕地跺了一下腳,應嵐這才發現沒有梅枝遮擋的空蕩長亭,冬風有多呼嘯的寒冷。

正想尋個由頭就此告辭,應嵐忽然聽到自己的發頂上,傳來男子清冷矜貴的聲音來。

“姑娘不必在意在下,繼續彈奏便是。”

他的聲音雖然有些冷淡,但卻若清泉打在玉石上般,甚是低沈動聽。

應嵐聞言,不由得微不可察地輕皺了一下秀眉。

自己又不是樂師,為什麽要彈奏與他這個陌生且不知底細的外男聽?

恍若未聞地微微一笑,應嵐轉身去,抱起自己的花邊阮,溫聲笑道:“時辰有些不早了,公子還是快些歸家吧。”

她好似沒有聽清他說的話,又好似是在委婉地拒絕這個有些無理的要求。

容弘沒有再說話,陳忠唯恐面前這位容貌姣好的姑娘會觸怒了陛下,不動聲色地上前,笑著攔住了應嵐與知雲的去路。

“姑娘何必著急回去?”

聰慧的應嵐哪裏看不出來,看似笑瞇瞇好說話的陳忠言行舉止中,想要攔她留在此處的強硬之意。

應嵐越發不耐煩起來,面上的神情並未如何顯露,眉梢卻不免多了幾分冷意。

這個侍從攔住她們的去路,弦外之意是什麽,應嵐自是知曉。

因為這種境況,應嵐從前不曉得遇到過多少次。

只是臘月二十六她便要出閣了,不必說不認識的陌生人,便是同母的親弟弟應巖,這幾月都少見了許多。

便是她待字閨中……心中想著,應嵐輕輕地睇了一眼那位年輕公子華貴的墨狐大氅,眼中冷意更甚。

她才不信鐘鳴鼎食的權貴公子,會許她什麽好歸宿。

應嵐自以為將眼中的冷芒與嘲弄掩蓋得極好。

但容弘卻垂眸靜靜地看著她帶著鄙夷的靈動眼波,向來冷淡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意外與笑意來。

想不到這只嬌糯漂亮的小兔子,原來並不似她自己所表現得那般溫順呆板。

看到應嵐越來越不耐煩的眼色,容弘方才輕咳了一聲,淡聲喚道:“陳忠。”

陳忠聽到容弘波瀾不驚的聲音,仿佛同平日裏一般平靜,心中不由得一慌,以為自己是揣摩錯了陛下的聲音。

“主子,您有什麽吩咐?”

容弘頓了下,方又道:“讓她去。”

哪裏還敢繼續阻攔,陳忠靜靜地自應嵐的身前讓開。

輕笑了一下,容弘向來淡漠的面容,亦不免帶了幾分斯文溫雅的笑意。

“是在下冒昧,姑娘請吧。”

聽到他這般有禮地溫然開口,應嵐心中先是一松,旋即不由得有些赧然於自己方才的小人之心。

但她並未多說什麽,覆行一禮,便要抱著花邊阮離去。

只是到底是在這長亭的寒風中站了許久,她的腿腳不免有些酸麻,行禮後起身的時候,竟有些踉蹌地跌了一下。

虧得眼前的容弘與她相近,只見他步子輕移,便上前扶住了應嵐。

容弘的身上有一種清淡的熏香氣息,縈繞於鼻端並不難聞,反倒有些沁人。

從前為了補貼在族中私塾讀書的應巖,應嵐曾經配過熏香賣與京城的店家,亦算是見過不少種這些東西。

但是這種氣息的熏香,應嵐卻從未聽聞過。

鼻端滿是清淺的熏香與陌生男子的氣息,應嵐覺得自己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騰地燒了起來。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的心,亦驀地沈了一下。

“姑娘且站穩些。”

耳畔有溫熱的氣息呵著,容弘的聲音雖然聽起來清清冷冷的,但應嵐卻自其中莫名聽出了一種調/情似的親昵笑意。

應嵐簡直膽戰心驚,整個人倏地離開容弘的身旁時,哪怕是在努力克制,但還是有些輕顫。

她垂首,勉強笑了一下:“是奴家失禮了,告辭。”

說罷,好似背後有什麽猛獸在追一般,應嵐擡步便急急地朝著長亭的盡頭走去,知雲連忙跟上。

容弘側首,看著應嵐離去的匆匆身影,又想到她方才染了彤霞顏色的美好面容,忍不住唇畔微彎。

陳忠看到這一幕,哪裏還有不明白的。

走上前去,陳忠恭敬地笑問:“陛下,可要派人去打聽一下?”

容弘似是心情很好,特別是在陳忠眼尖,發現了應嵐走時匆忙,遺失在長亭中的香囊的時候。

面龐上的笑意越發深深,容弘隨手接過陳忠奉上的那只錦緞香囊,垂眸看了一眼,方才慢道:“嗯。”

說罷,容弘便擡步,往長亭外面走去。

出了長亭,應府的後花園中靜寂一片,仿佛天地之間只被白茫茫的雪籠罩,與來時並無什麽差別。

路上一行輕輕淺淺的腳印,隱約於月下雪地之中,一切仿佛難尋覓處的夢境一般。

容弘頓了一下腳步,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句詩句來。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此情此景,當真映襯。

小兔子要逃,便先由著她去。

容弘像是勝券在握的獵人,不過片刻思索過後,便又擡步,走入了白茫茫的蓬軟厚實的雪地裏。

背手握著手中的錦緞雲紋香囊,他的唇畔,始終勾著一抹淺淺的弧度。

……

應丞相一面匆匆走著,一面側耳聽著陳忠走在自己身後,帶些恭維描述的那個女子。

聽著聽著,應丞相原本帶著些笑意的面龐,漸漸地不由得有些微僵了起來。

“……那位姑娘容貌動人,手上的樂器有些奇特,饒是奴才自認見過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卻不知道那是什麽。”

應丞相自是知曉,那個有些奇特的樂器,十之八/九便是花邊阮。

善彈花邊阮的女兒是哪個,他更加心知肚明。

只是……

應嵐的姨娘身份卑賤,應嵐便是入了宮位份亦高不到哪裏去,更不必說眼下她即將嫁與賀書淮。

心中一嘆,應丞相不免又想起前幾日,妻子在自己耳邊說的,太後娘娘有意讓應岑為後的事情。

忽然聽到陳忠有些納罕地問道:“應丞相?”

應丞相這才回過神來,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然頓住了腳步,眉頭緊鎖。

左右陛下亦不知道那花邊阮是何物,不如……

應丞相想了想,又為自己鼓了鼓勇氣,方才慢吞吞道:“本官的嫡女極善音律……”

聽到應丞相慢條斯理地這般說著,陳忠的眼睛忽地一亮。

這可真是極好的,太後娘娘本便想要應丞相家的大小姐為後,只是陛下一直對此事頗有些冷淡。

恰好又遇此事,這可不是老天爺都要成全一對相配的有情人。

陳忠笑道:“大小姐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號,奴才雖然在宮中,卻亦有所聽聞。”

應丞相擺擺手,謙虛道:“都是外面人亂傳罷了,那丫頭平日裏風風火火的,簡直還同個孩子一般。”

這話應丞相說得,陳忠卻不能應。

而且……想到長亭看到的那位沈靜的姑娘,陳忠只覺得應丞相這句話是在自謙。

陳忠想了想,還是決定順著應丞相的話,繼續笑道:“陛下性子清冷,大小姐又這般靈動,這當真是天作之合。”

聽出陳忠話裏話外的恭維,應丞相想起自己嬌慣的大女兒,卻只是慈祥地笑著搖頭:“還望陳公公能在陛下面前,為阿岑多多美言幾句。”

陳忠笑吟吟地說道:“大小姐是有福之人,奴才便是什麽都不說,陛下心中亦有大小姐。”

應丞相聽了陳忠此言,滿面的慈祥笑意,不由得又僵硬了一下。

心中又是暗自歡喜,又是有些隱隱的擔憂。

雖說將來,他可以用一句輕飄飄的“微臣不知陛下所說的是花邊阮”,來硬著頭皮承受陛下的怒火,可是……

阿岑真的會幸福嗎?

而且,欺君之罪可不是那麽好蒙混過關的。

想到自己並非奸佞,而是一心一意為江山社稷的肱骨之臣,應丞相這才努力讓自己七上八下的心安定了一下。

陛下不是昏庸無道的暴戾君主,怎會因為一個“誤會”,嚴苛對待他這個兩朝老臣。

況且阿岑與應嵐是姐妹,說不定,陛下亦會喜歡阿岑的。

……

回到幽翠居的第二日,應嵐方才發現,自己的香囊不知道被落在了哪裏。

讓知雲與知月沿著她走過的地方,仔仔細細找了好半天,亦沒有尋到。

想到長亭中見到的那個年輕公子,應嵐頗有些心神不寧地惴惴不安了幾日。

只是直到又過幾日,日子仍舊平平靜靜的,並沒有誰來尋她。

而臘月二十六,便是應岑出閣的日子了。

臘月二十五的那天,天氣是一掃這兩三日的雪花不斷的晴朗。

清晨,知月推開窗子,忍不住有些驚喜地轉頭嚷道:“瞧,天晴了,連老天爺都為姑娘明日出閣高興呢!”

知雲亦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啊,姑娘總算熬過來了,以後定然天天都是好日子。”

應嵐聽著知雲與知月你一言我一語地這般說著,心中忽地放松了下來,這幾日的擔憂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望著面前有些模糊的銅鏡中,自己未染粉黛,但卻難掩秀美顏色的面容,忍不住帶些自嘲地“撲哧”笑了一下。

想到這幾日無謂的擔憂,她便忍不住覺得臉熱。

自己未免太過於厚顏了一些,真以為自己人見人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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