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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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之中,除了今晚戰死的,只怕有的已經在這城中死去很久,無人收屍便罷,更在這算不得涼快的天氣中迅速腐敗發酵,整個城中彌漫著一種揮不去的死亡之氣。

劭澤只沈默地拍著她的背,目光中的怒氣早已平覆:“死屍過多,不及時處理只怕要生出瘟疫來,這場雨過後,只怕要先清理街道了。”

賦仟翊見到此景,就知道他們總要先處理好東裕的問題,另外兩座城池必然是不能即刻攻打,入了東裕官府之後,首先修書一封給段鴻羲,在蔚瀚英修書給朝廷求援的同時,也想試試護天軍能否再次出手相助。

畢竟朝廷只想讓蔚瀚英打勝仗,但並不想多出一兵一卒,不過是看著近衛軍自生自滅罷了。

屋外的雨始終未停,稀裏嘩啦地砸在門外的石階之上,回聲響亮修書過後,蔚瀚英命勤務兵滅了兩盞油燈後,便命他退下。

屋中只剩一盞昏暗的蠟燭嗶嗶啵啵地燃燒著,賦仟翊直勾勾地看著他們的影子在墻上晃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蔚瀚英和劭澤只是面對面地站著,相視無言,她就算是站在一邊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也總覺得心虛不已。

“今日城中的情況,看懂了嗎?”蔚瀚英忽然開口問道。

賦仟翊起初以為他在問劭澤,並未發話,許久見無人應答,驀地擡頭,才知道蔚瀚英早已將目光移到自己身上。

短暫的沈默過後,劭澤見她不語,忙道:“炎海人拿下東裕,任由橫屍滿城不作處理,看起來是不懂得規避瘟疫。如此……”

“我是問她!”

蔚瀚英聽劭澤開口已然皺眉,不等劭澤說完,忽然喝道。

賦仟翊被蔚瀚英嚇了一跳,忙說:“炎海乃蠻夷之地,這群沒文化的人連屍體腐化的危害都不懂,那……”

“我是問你,看著城裏那麽多無法入土為安的人,不紮心嗎?”蔚瀚英打斷她的話,忽然問道。

賦仟翊一直以來緊繃著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斷開,眼中的霧氣幾乎要凝成水珠:“我知道我這麽做不對,可是這樣的事就算現在不發生,早晚也會發生。與其您被冤死,這樣的屠戮依然會發生,我更希望您活著,親手解決這些禽獸!”

蔚瀚英對賦仟翊的話不敢茍同,反而怒目而視,說道:“若是保東海岸十年太平,劭澤已然能在朝中當家做主,這樣的事,根本就不會再發生!”

賦仟翊被蔚瀚英說得一楞。她始終覺得,劭澤韜光養晦多年,如今仍舊難以立足朝中,等他能夠當家做主還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並不覺得炎海人真能等到那個時候才會進攻惑明。

見賦仟翊不說話,蔚瀚英以為是她不服,繼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只要達到目的,死多少人都無所謂?”

賦仟翊怔怔地看著蔚瀚英,也不知道蔚瀚英此話從何而起更不知該如何回應,就算她此舉確實錯了,她也算跟著蔚瀚英多年,總不該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吧?

“回話!”

她忽然回神,看了劭澤一眼,開口道:“我只是想把損失減到最小。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麽嚴重,我真的不是視百姓生命如草芥,我只是不希望他日若您不在之時,那些炎海人變本加厲。到那時候,只怕就不是如今兩三座城中百姓遭殃這麽簡單了!”

“你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蔚瀚英怒意正盛,劭澤見他擡手指向賦仟翊,下意識地就伸手想攔。

賦仟翊雖然做這樣的決定已經早已罵過自己千百遍,卻仍舊覺得她此舉只是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並不覺得真的做錯了。故而在蔚瀚英幾番發怒之時,都並不想服軟認錯。

見劭澤攔下蔚瀚英怒指自己的手,仍舊覺得自己該據理力爭,說道:“在我眼中,您的命抵得過東海岸四城百姓,如果您非覺得自己不配,那我無話可說。”

“仟翊!”劭澤見她的樣子,知道她不會輕易順從蔚瀚英所言,然而聽得如此忤逆之言,還是忍不住開口埋怨一句,轉而對蔚瀚英道:“她這麽做,也是得了我的首肯,我也覺得……”

“你不必替她說話!我知道你做不出這樣的事!”蔚瀚英毫不給劭澤面子地打斷他的話道:“就算咱們近衛軍以一頂十,重挫炎海人勢在必得,那些死去的百姓和被破壞的城鎮也無法覆原,她此舉無異於是叛國之道。”

“我只是想救你!何來叛國!”賦仟翊也不知道以蔚瀚英的腦回路,對她的所作所為非但不感激就算了,事情發生之後不沈默也就算了,竟然說來說去連叛國這種詞都要往她身上安,著實不幹了:“蔚統領,就算是我害死了一些百姓,可是我為惑明保住了最重要的良將。你活著,你會守著國門安社稷,你不會讓外敵吞占我們的土地!”

蔚瀚英不茍言笑,似乎根本不認為她說的話有理:“狡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賦仟翊聞言自然是不服的,說道:“那您安排人在禎元繼承人身邊管賬,也不怎麽光明磊落。您不說自己,只知道埋怨我!”

一時間,賦仟翊的尾聲靜止在空氣中,屋內安靜得讓她覺得自己的呼吸聲格外沈重,這樣的沈重更夾雜著劭澤的心跳愈發快了起來。

她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一時間嘴快,竟然將此事說漏了出來,只怕蔚瀚英想不到劭澤一時嘴快竟把此事告訴了她,雖然她也算不得外人,畢竟婚未成,也左右算不得多近的自己人。

蔚瀚英的神色忽然變淡,只冷靜地看著劭澤不語。

劭澤被他看得心慌,百般無奈地和賦仟翊對視了一眼,心道再這麽對峙下去,還不知道賦仟翊能說出什麽話來。

他忙道:“戰事要緊,下一步……”

語音未落,蔚瀚英早一個巴掌打了上去,劭澤生生咽回即將說出的話,楞是沈默著沒敢再開口。

蔚瀚英甩袖而走,空留他們二人極為尷尬地對視。

聽著腳步聲漸遠,賦仟翊深深嘆了口氣:“對不起,我一時嘴瓢……”

劭澤縱是百般無奈,倒也實在怪不得別人,只道:“他正在氣頭上,萬事少說話,既然知道他不認可你的見解,就不必和他硬碰硬。”

“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也在我的意料之外。”賦仟翊說道:“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劭澤一時也不知該如何作答,他不能得不承認,在他進入東裕看到滿城曝屍的慘狀之前,他猶自覺得,賦仟翊的選擇有她的道理,然而這場戰鬥過後,眼見著東裕百姓幾乎被屠戮殆盡的結局,突然覺得,蔚瀚英罵得也沒錯。

賦仟翊固然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並非不顧及東海岸百姓,只不過她更趨向於棄車保帥,只怕拋開情理不談,她的選擇才是成大事之舉。

他起身將賦仟翊也扶起來,說道:“你沒錯,大局為重。”

這時又聽蔚瀚英快步走回,大門被砰地推開:“炎海八艘戰船在港口搶占登陸,征海軍快擋不住了,你帶人去支援!”

“我?”賦仟翊驚愕看著蔚瀚英。自她跟隨大軍到了這裏,蔚瀚英還未首肯她上過戰場,驀地開口,她竟有些遲疑。

“不是你,難道讓劭澤去?”

蔚瀚英一句反問,賦仟翊忙上前桌案拿起佩劍:“您放心,我絕不會讓那些狗東西踏進咱們惑明的土地半分!”

劭澤聞言卻也有些擔心賦仟翊,忙緊跟著要出去說道:“我和她一起去!”

“你站著!”蔚瀚英一把拽住他:“慌慌叨叨做什麽!這點事她自己應付得了,我有別的事吩咐你!”

劭澤被蔚瀚英這麽一拽,人倒是站住了,看著賦仟翊急匆匆沖進雨裏,不忘囑咐道:“小心流箭!”

看著賦仟翊走遠,蔚瀚英的目光漸漸沈了下來,說道:“你做起事來,尚不如她手腕強硬。”

“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劭澤不鹹不淡地懟了一句。

蔚瀚英破天荒地竟沒有生氣,反而平靜說道:“她可控性太差,若是做了正妃,怕是難以管教。”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您怎麽還提這個?”

劭澤的不滿情緒溢於言表,蔚瀚英見他煩躁,勸道:“為父並非說她不好,但你不僅僅需要她一個。”

“您和我母親,兩人不也一樣過得很好?”劭澤很快反問道。

“你需要更多人幫你。”蔚瀚英強調道。

“我有別的方式。”劭澤道。

蔚瀚英也只是說說,並沒有再在類問題上和劭澤較真,不疼不癢地說了一句:“拒絕娶魏紫婧,你有後悔的那天。”

劭澤反倒不以為然,也不想再聽下去,說道:“您若沒事吩咐,我就去港口看看。”

蔚瀚英忙道:“灰雁回來了,你去好好問問他。”

劭澤意外聽說灰雁回來的消息,見蔚瀚英臉色不好,問道:“怎麽回來的?”

“失去雙腿,爬回來的。”蔚瀚英沈默半晌,補充道。

劭澤神色一頓,幾經張嘴,卻發覺無言以對,沈默下去,徑自走進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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