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煜不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梨花木桌面的紋路上描摹著，壓著聲音道：“你懷疑皇後的死不死偶然，而是有人蓄意策劃的。”

沈知非沒想到他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但還是點了點頭，而後話鋒一轉：“我說了，只是猜測。”

“那麽你懷疑這個幕後策劃人是誰？”景煜問。

“太子景瀟。”沈知非道。

景煜對她的猜測不置可否，反而問道：“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今天忽然就想到了呢？”

沈知非面對男人質問的眼神，悄悄吞了吞口水：“忽然之間……靈光乍現。”

“這些話不要再說給第三個人聽。”景煜笑了笑，對她這話顯然是沒有信的。

沈知非琢磨著今日景煜的反應，聽說景瀟設計殺害皇後之時，雖震驚卻沒有太驚訝，說明這人可能一開始就往這方面懷疑過，所以在他的意料之中。

而今從自己這裏確認了這個消息，可以說是抓到了肅王的一個致命把柄，如果景煜有意要爭一爭這皇位，必不會放過如此好的機會。

可事實是，男人並沒有任何行動。

不管如何，沈知非覺得她現在應該先抓一張牌在手裏，哪怕將來用不上。

她要找到拂柳，將其藏起來。

沒過幾天前線傳來消息，鳳陽關被東夷軍占領了，旁邊的兩座小城也在半月內被攻破。東夷的下一個目標便是瓊嶺山。

瓊嶺山可以說是阻隔在黎國和東夷之間的一座天險，易守難攻，可也不是攻不下。

瓊嶺山以東包括其在內最開始便屬東夷領地，當初高祖苦戰近一年才堪堪將其打下。而後百年間東夷不只一次想要奪回這幾座城，都沒能如願，如今氣勢洶洶，再次卷土重來，怕是已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承德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可手中的權利卻如何也不能安心下放。對自己立的太子不能全然相信，對幫助自己多年的同胞弟弟不敢將其放出，對傻了七年又回到朝堂的兒子滿是猜忌。

而戰場上，派出的將領還總是要琢磨了再琢磨，一定要找到一個中立派。

決策者的猶豫不決，急壞了一堆操心的大臣。

景煜明白，如果不讓父皇安心，這場仗必敗無疑。

沈知非托離影比景煜快一步找到了拂柳，並將人藏了起來，這般才算稍稍安心。

景煜半夜穿戴整齊，披著黑色繡金披風，推開了沈知非小臥房的門。

“渴。”沈知非背朝外面，以為是聽荷，便喊了一聲。

男人將桌上溫著的茶壺提起，倒了一杯白水，端到床邊。

沈知非聽著腳步聲近了，便拱了拱被子爬了起來，剛要接過水，看清眼前的人頓了頓，啞著聲音道：“怎麽是你？”

景煜把茶杯放到她手上，坐到床邊：“喝吧！”

沈知非喝下白水，覺得嗓子裏舒服多了，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又問：“這大半夜的，來看我還專程打扮一下啊！”

景煜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兒，失笑：“把你美的，我有事要進宮。”

“什麽事要這個時候去？”問完，她就後悔了，人都懷疑她了，哪還能告訴她這麽機密的事情。

“等我回來你就知道了。”男人接過空的茶杯，定神仔仔細細將面前的女人打量一遍，又道，“可能馬上我們要出趟遠門了。”

“出遠門？我們？”沈知非好奇，去幹什麽事兒啊，還要把自己算進去。

“嗯，你先睡吧，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

“我能拒絕嗎？”沈知非直覺不是啥好事兒。

“你覺得呢？”男人反問。

“好吧，當我沒說。”沈知非躺進被子裏悶悶道。

景煜半夜出門，不是去見別人，而是去見自己的父皇，承德帝。

他的小皇叔已經被關了快一個月了，父皇仍沒有要將人放出來的意思，今日朝堂上為派何人前去支援瓊嶺山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而父皇卻猶豫不決，京中耽誤一刻，戰場上丟掉的可是將士和百姓的命。

承德帝被病痛折磨，每晚總要到了子時以後才能睡下，景煜求見之時，王公公剛服侍他躺下。

“景煜來了？”承德帝似沒想到這個兒子會深夜覲見，沈默了片刻道，“讓他進來。”

景煜不是空手而來，而是在顧蟬那兒求了個方子一並帶了過來。

“兒臣拜見父皇。”景煜跪在承德帝的榻邊，承德帝靠在龍榻上，擡了擡手，“起來說話。”

“謝父皇。”景煜起身後從懷裏掏出一張藥方給一旁的王德喜，又對著承德帝道，“這是我從外公處求得的一張藥方，也不知對父皇的身體有沒有些幫助，讓太醫院的幾位太醫一起看看吧，若是沒問題，父皇或許可以一試。”

他心知萬壽苑景孟欲下毒弒君一事給他這父皇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所以貿然進獻藥方肯定會惹他父皇心生猜疑，因此先將話講明，您願意用就用，不願意的話就放一邊。

王公公拿著藥方下去了，寢宮裏只留下這一對父子。

承德帝已經沒了神采的渾濁雙眼看著自己這個曾經引以為傲的兒子，心下忽然一軟，他是有多少年沒好好看過自己這個兒子了。

自從七年前那件事情發生以後，他一面愧疚一面又不忍看到曾經聰慧過人的兒子變成了一個不懂世事的傻子。

“明照長大了。”承德帝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景煜的頭發。

景煜彎了彎眼：“入冬就二十五了。”

“父皇老了。”承德帝嘆了一聲，“你來，是為了晉王吧！”

景煜搖頭：“是為了父皇而來。”

“為朕？”承德帝似沒想到他會這般說，有些驚訝。

“父皇不是在為派援軍的事發愁麽，兒臣願主動請纓，帶領十萬人馬前去瓊嶺山。”景煜道。

“你真要去？”承德帝問，不得不說若是景煜能去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既可以振奮軍心，又可以免於跟太子的內鬥。

景煜當然知道他的父皇一直在懷疑自己有爭儲之心，如今他自己提出要去瓊嶺山，他的父皇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是，求父皇成全。”景煜道。

“沒別的請求了？”承德帝不愧是只老狐貍，對兒子的動機摸得一清二楚。

“請父皇放了皇叔。”景煜道，“密詔一事兒臣聽國師大人說了，兒臣用腦袋擔保，皇叔絕不會是那個將消息洩露給四哥的人。”

“你的意思是，國師洩露的了？”承德帝瞇了瞇眼睛問。

“國師大人為我黎國殫精竭慮，兒臣不敢做這樣的猜測。”景煜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承德帝權衡再三，最後還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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