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清明節放假, 季媽媽總算得出空閑,她跟季爸爸商量了一下,決定回老家掃墓, 順便看看老家的房子怎麽樣了。

大伯知道弟弟的想法之後, 回家跟妻子合計半晚上,準備暫停一天工作, 跟弟弟一家一起回去。

季家人的老家在金沙鎮大巖村,距離平川市路途遙遠,而且沒有高鐵, 只能坐長途汽車回去, 需要先從平川坐到縣裏,再從縣裏坐到鎮上的短途車,在中間經過村子的時候下車, 再走一會兒才能到家。

全程需要八個小時。

現如今不必這麽麻煩,因為季大伯有車。

兩家人早上七點出發, 下午一點左右到達村裏, 比坐長途客車時間短得多。

季長寧被母親輕柔的聲音叫醒, 她迷迷瞪瞪睜開眼, 問:“到了?”

“到了,”季媽媽把衣服給季長寧披上,“剛睡醒,別著涼。”

季長寧胡亂把衣服穿上,她從來沒有坐這麽長時間的車,後排座椅不可調整,時間長了腰酸背痛, 下車後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踩不到實處, 加上睡覺姿勢不太好,脖子酸澀,輕輕一搖晃,骨頭之間發出哢哢的摩擦聲。

季大伯早年開貨車,安全意識強,又穩當,開了幾個小時依舊神采奕奕,他下了車,跟大伯母說道:“變化真大啊,我都要不認識路了。”

村裏老人多,隨著溫度逐漸上升,無事可做的老人們或在街角,或在剛剛修成的小廣場上嘮嗑曬太陽,大概是放假的原因,許多小孩子們在一起嬉笑打鬧,稍長一點的學生們不敢放肆地打籃球,怕傷到小孩,只能花式拍球玩。

看到陌生的小轎車路過廣場,車頭一拐,進入到胡同中,廣場上的人們眼光不自覺跟著轎車的方向走,竊竊私語:“誰啊?”

“不知道,”一位老人吆喝了一聲自家孩子,不讓小孩在地上打滾,猜測說,“可能是誰家親戚吧?”

“那條胡同誰家有親戚我還能不知道嗎?”最先問的老頭好奇極了,村子小,一家有點風吹草動整個村都會知道,有好打聽事的,別說是親戚,上下三代都能念出名字,他站起來,手背在身後,“我去看看是誰家的,等我回來你把你家孫女八字給我,我給你算算啊。”

“滾吧老東西,一天天閑著沒事凈打聽些沒用的,”看孩子的老人懶得理他,確定對方聽不見後碎碎叨叨,“連自己兒子進監獄都算不明白,什麽樣的兒子什麽樣的爹,都不是好東西……”

老人瘦巴巴的,佝僂著背,腿腳卻不慢,不一會兒的功夫就來到胡同口,他不上前,就站在胡同口處,見車裏下來五個人,還有一個小姑娘,他眼神還行,看著轎車停住的位置,心裏念叨:“這不是季家的房子嗎?難不成是季洪廣回來了?哦對,季洪成家確實有個姑娘……”

其實大巖村並沒有季長寧想象中那麽窮,村裏修了水泥路,平房整齊排列,白墻紅瓦,臨近主街道的人家墻上印上振奮人心的標語,最南北兩頭的人家門前種著幾棵樹,粗粗壯壯直沖天際,應當是長了很多年,沒有修整過,就那樣自由生長,充滿了原始的野性。

季家老房子不老,但是舊了,墻皮微微發黃,輕輕用手一摸,便是厚厚的灰塵,常年沒有住人,大大小小的蜘蛛網將大門當成了捕食的場所,肆無忌地憚爬來爬去。院子裏種了一棵葫蘆,慢慢地順著墻壁長到平房上,張牙舞爪地伸出幾枝藤蔓到墻外,綠油油的,等到六七月份,就該開花了。

這所房子是當年季爸爸和季媽媽結婚時候建造的,後來季家老太太行走不方便,就把老人接到家裏奉養,季家大伯的房子還要再往西走一段時間,那邊比較偏僻,估計雜草都要長到半米高。

季長寧細細觀察,她只在紀然的只言片語中窺見對方的童年,又從童年的碎片中勉強組合出村子裏的人或事,就算已經站在村子中,站在家門口,她也感受不到實處。

季爸爸和季媽媽以及大伯一家在閑聊要怎麽打掃屋子,什麽時候去給父母掃墓,季爸爸要借一下大伯的車,去另外一個村子,給岳父岳母一起掃墓。

季長寧感覺到後腦勺有一股極其明顯的視線,她忽然唰的一下轉頭:“誰!”

季家人停下話頭,齊齊轉頭看去。

躲在胡同口的老頭被抓了個正著,他沒有絲毫偷看被抓包的窘迫,反而上前幾步,一拍大腿,跟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似的:“哎呀,真是洪廣和洪成兄弟啊,我可有日子沒見你們了!”

老頭說的是方言,缺了幾顆牙講話吞字,季長寧一個字都聽不懂,之後老頭相當自來熟地握住季爸爸和季大伯的手,上下搖晃:“我老遠看見你們,沒敢認。”

季大伯很久沒跟村裏人往來,母親去世後,他在平川定居,只在春節和中秋偶爾回來看望弟弟一家,送送年禮和團圓禮,他掛起營業性笑容,絞盡腦汁,終於從記憶中翻出來一個人,用變了一點味的方言說道:“喲,你是東邊的嚴叔吧,身體可好?”

季爸爸連個笑容都欠奉。

一個村子一個傳說,基本不可靠,大巖村傳說是宋朝有個將軍,在隔壁村子的山上設伏,有一天戰爭發生,山上一塊大巖石滾到了這裏,後來有人建立村落,取名大巖村,又用了“巖”字諧音,取姓氏為“嚴”。

“嚴”在大巖村是個大姓,凡是姓嚴的多多少少都有點八竿子打得著的親戚關系,季家才是從外面遷過來的姓氏。

“好好好,怎麽不好,”嚴老頭目光落在大伯母和季媽媽身上,以一種喟嘆的語氣說道,“這是洪廣家的和洪成家的吧,洪廣家的我沒見幾次,洪成家的我是真不敢認了。”

大巖村方言語速快,一晃神就有可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麽,大伯母是外地人,跟季長寧兩臉茫然,季媽媽微不可查地哼了一聲,嘴上卻笑嘻嘻地說:“這有什麽不敢認的,您這麽康健,我才不敢認呢。”

雖然聽不懂,但季長寧從中聽出了“你怎麽還沒死”的言外之意。

嚴老頭早年跟季家鬧得不太愉快,可村裏低頭不見擡頭見,再怎麽不愉快見面也能寒暄兩句,嚴老頭看著季長寧,女孩個子高挑,有一種在村裏絕對見不到儀態,帶著富貴鄉裏養大的氣息。

是一朵富貴花,而不是一棵雜草。

季媽媽不知想到了什麽,她一把將季長寧拉到自己懷裏,漫不經心用方言說道:“我聽說您家孩子犯了事,把自己送監獄去了,判了幾年來著?哎喲,您年紀不老小,可憐哦。”

嚴老頭聽力不錯,一張老褶子臉上,向上翹的嘴角驟然落下。

“不是我說啊嚴叔,”季媽媽苦口婆心,“您呀,也該給您家孩子攢攢陰德,別一天到晚給這個算給那個算,您自己身體健康吃嘛嘛香,也不想想都應誰身上了。”

季媽媽穿了一身白風衣,風衣袖口和領口處有幾乎看不見的銀色暗紋,太陽底下一照,便能看見其中光華流轉,一頭長發柔軟地披下來,烏黑亮麗,如綢緞一般,她靜靜站著,眼睛黑沈沈的,壓得嚴老頭喘不過氣來。

季家沒落後,原本穿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襯衫都比村裏其他姑娘好看的單青,成為了徹徹底底的“洪成家的”,拼命工作,一個季度只有幾件衣服換著穿,落到村裏其他人口中,不過得到一句“可憐哦”。

嚴老頭失魂落魄地回到廣場。

看孩子的老人家正在給自家孫女拍打衣服上的灰塵,見嚴老頭回來了,順口問:“咋,看見是誰家的了?”

嚴老頭沈默不語。

老人家也沒想要對方的回答,給孫女拍完灰塵後,放小孩繼續去玩,說道:“你也別老想著要人八字算命,你自己的命都沒算明白呢還給別人算,聽我的,你管管你那張嘴,就是給你兒子積陰德了。”

嚴老頭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一聲不吭回家,他住的是老房子,房子裏值錢的物件全都賣了,去年他兒子盜竊金額巨大被逮捕,他拿出所有積蓄賣了所有東西只為了給他兒子賠錢,如今就剩下一層光禿禿的老墻皮,剛過去的那個冬天,嚴老頭連塊煤都舍不得燒,差點沒熬過去。

再看看季家,才幾年啊,小轎車開著,名牌衣服穿著,他做了什麽孽才養了這麽個進監獄的東西!

嚴老頭想踩著板凳上炕睡一會兒,兩句“給你兒子積點陰德”不停在耳邊環繞,不知怎的,他腳腕一松,板凳傾斜,嚴老頭下意識蹬了兩下,沒扒住炕沿,整個人摔在水泥地上。

他揉揉摔疼的尾巴骨,氣急,拿起腳邊的板凳隨意一扔,只聽“咣當”一聲,嚴老頭顧不得尾巴骨,幾步沖過去,手顫顫巍巍的,大哭起來。

他剛剛,他剛剛砸壞了家裏唯一一個電熱壺!

**

嚴老頭走後,季長寧問:“媽,那是誰啊?”

除了上次吵架,季長寧很少見到季媽媽如此情緒外放的時候,說情緒外放也不太對,應該是很少見過季媽媽如此恨一個人的時候。

可以說,季長寧幾乎沒見過。

季大伯拿出後備箱的一些用來清潔的東西,準備得不夠,幾個人想去鎮上超市買點拖把毛巾啥的,順便吃點東西。

中途他們在服務區停過一次,稍加休息,服務區食物不便宜,還難吃,一行人只一人吃了個漢堡,此時已經饑腸轆轆。

車上,季媽媽攬著季長寧的肩膀,講起以前的事:“那老不死的年輕時候學了點算命的本事,整天在村裏胡吆喝,今天問這家八字,明天看那家風水,他輩分大,村裏人都給他兩份薄面,建房子都找他來看風水。”

“當年你爸出院回家,我送然然上學,村裏跟我關系不錯的嬸子讓我跟你爸離婚,不要孩子,我才知道那老不死的在村裏說什麽是然然八字重,先克了你奶奶,又克了你爸,接下來就是克我,傳得有鼻子有眼,氣得我騎自行車去他門上理論去了。”

季家是外姓,嚴老頭在村裏輩分大,大吵一通後不了了之,嚴老頭愈發記恨,周圍幾個村都知道季家出事是因為紀然八字重克的。

當時風氣不似現在開放,人們或多或少都信一點玄學命理。

大人們說話,小孩子學,其中不乏紀然的同齡人,後面的事,腳指頭想想就知道了。

那時候紀然還很小,聽不懂大人們的話裏有話,她曾一本正經地問媽媽,季媽媽心平氣和地解釋,後來紀然懂事,再也沒問過。

季媽媽恨嚴老頭恨不得他馬上去死。

“去年,嬸子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那老不死他家的獨苗苗進監獄了,”季媽媽把車窗搖下來通風,冷笑道,“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等他兒子出獄,說不定只能見見他爹的骨灰盒。”

這些事情季大伯和大伯母第一次聽季媽媽講,季大伯氣得罵出一句大巖村特產臟話:“看見你和洪成表情不對我就該攆他走。”

大伯母憤憤不平:“什麽玩意兒啊!”

季長寧雙拳緊握:“早知道我應該給他兩拳的!”

“咱啊,不跟垃圾動手,”季媽媽握著女兒的手,說道,“臟。”

嚴老頭那種眼高於頂的人,獨苗進監獄,村裏人口口相傳的風言風語以及異樣的眼光,夠他帶到墳墓裏,細細品味。

**

大巖村距離鎮上不遠,開車十分鐘,鎮上最大的超市叫“利民超市”,開在鎮上最繁華的街道,上下兩層樓,擠得其他小超市完全開不下去,風光極了。

清明放假,街上人不少,路邊賣水果的小攤販連成一排,小吃車喇叭用方言吆喝著不同的宣傳語。

鎮上最大的“利民超市”招牌耷拉在墻上,用紅油漆噴上“還錢”二字,僅剩的一顆釘子搖搖欲墜,說不定下一刻就要掉下來。鎮上的人們見怪不怪,經過時只看一眼,還調侃一句“小流|氓們總算有事做了”。

季大伯緩緩降速,搖下車窗,探出半個頭,用方言問過路的行人:“大妹子,利民超市出啥事了嗎?”

“哎喲,”路過的阿姨露出了然的表情,問道,“剛從外地回來啊?”

季大伯點頭:“對,這不準備買點東西。”

“那不巧,”阿姨嘖嘖兩聲,指著利民超市的招牌,說,“去年,利民超市破產,連老板都被抓進去了,說是什麽偷稅漏稅。”

季長寧透過窗,看見利民超市的墻面、玻璃全都噴上“還錢”二字,一群正值大好時光的青年叼著煙,手裏舉著牌子坐在超市前的臺階上,其中一個牌子用紅油漆寫著“薛毅還錢”。

等等,薛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