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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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家父子倆面對女兒和妹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雙雙眉頭緊鎖,如臨大敵。

紀父死死盯著聊天界面,手指放在聊天框中的省略號上,如同做閱讀理解:“這個省略號是不是表達了什麽?”

此時此刻,紀大哥相當難得地理解了父親的腦回路:“嗯,然然受委屈了。”

紀老父親鞠了一捧淚,苦情劇不停在腦海上演。

乖乖巧巧的紀小然蜷縮成一團小聲抽泣,豆大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浸濕地板,然而家裏沒有人陪她,紀小然一邊哭一邊試探地問大哥“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太可人疼。

紀父被自己的小劇場感動得眼淚汪汪:“然然為了不讓我們擔心,默默把苦和痛咽下,孩子怎麽能這麽懂事呢。”

紀大哥安慰:“然然剛到家,她不信任我們是應該的。”

紀老父親語氣更加悲憤:“不行,我們得護著然然,這口氣要是咽下了,豈不是欺負咱們紀家無人?”

紀大哥重重點頭。

蕭瀟的生日派對結束後,紀大哥和紀父就收到了紀然被初中同學欺負的事情,得知姓薛的那姑娘家跟紀家一個子品牌有聯系時,當即通知子品牌的負責人取消連合作都算不上的分店計劃。

可惜時間太晚,前情舊事查起來有些慢,只能等白天上班後才能知道紀然初中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若紀然真的受到過實質性傷害……

紀家父子交換了一個肅殺的眼神。

紀大哥重新點亮已經熄屏的手機,問道:“所以我們幾點回家?”

紀父:“……”

紀父:“上什麽班,收拾收拾現在就回!”

**

錦華園,對自家父親和大哥沒有絲毫了解的紀然打死也想不到,人的思維可以從一個省略號發散到那麽遠的地方,她安靜等待二十分鐘,沒等到紀大哥的回覆。

看來休息日工作也好忙啊……

紀然艱難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對季長寧口中“他們父子倆都是工作狂”的說法有了新的認知,她活動活動肩膀,準備上樓休息,沒等跨上臺階,手機振動一下。

是紀大哥的回覆到了。

【大哥:預計淩晨十二點左右到家。】

過了一會,又一條消息傳來。

【大哥:抱歉。】

紀然滿頭問號,不懂突如其來的“抱歉”是什麽意思,思考良久,她忽然笑起來,似乎通過手機屏幕上平平無奇的兩個字觸碰到了對方的想法,是在抱歉忙於工作而沒能陪她嗎?

有了準確時間,紀然放下手機,脫掉風衣,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裏面食材不多,大多是速凍食品和各類方便面,甚至還有兩瓶老幹媽,其中一瓶已經吃去大半,無一例外保質期很長。很少見綠葉菜,土豆兩個,胡蘿蔔三根,外加一把豆角,以及一塊凍得邦邦硬的五花肉。

晚上不宜吃一些刺激性的食物,對胃不好。

這樣想著,紀然從冷凍層拎出一小袋小米,打算做個養胃小米粥,再帶上兩個土豆一根胡蘿蔔,準備焯水拌個小涼菜。

紀然把五花肉放冷藏層解凍,希望第二天有空做個豆角燜面。

她很喜歡季爸爸的豆角燜面,熱騰騰一出鍋,香味三裏外都聞得見。

紀家廚房不怎麽用,器材和調味料倒是一應俱全,竈臺旁邊還有一個電磁爐,都拾掇得幹幹凈凈。

先刷洗電飯煲的內膽,簡單淘洗一下小米,加一定比例的水,按下煮飯鍵。

煮小米粥的同時,紀然沒找到削皮器,只能用菜刀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和胡蘿蔔削皮,擦絲器倒是好找,紀然一邊擦絲,順便在電磁爐上坐上一鍋水。

紀然的廚藝是季爸爸教的,當時已經結束求醫,回了老家,季媽媽要上班,季爸爸臥病在床,由於背部的大面積燒傷不敢起身,紀然餓得不行,又害怕用煤氣,季爸爸便用口述的方式,指導紀然用電磁爐做菜。

等季爸爸能下地,廚房就不屬於季家剩下那兩位女士了。

土豆絲沖洗到沒有澱粉,混著胡蘿蔔絲在滾燙的熱水中焯至斷生,迅速撈起來過涼水,這樣拌出來的涼菜才能脆生生的。

紀然隨便找個了盆,加入一應調味料,想到冰箱裏剩的小半瓶老幹媽,猜測紀父和紀大哥應當能吃辣,便加了勺老幹媽增加辣味,最後從架子上拿出一個瓷碟,將拌好的土豆絲堆成一個冒尖尖的小山。

刷了廚具,拾掇好垃圾,將使用過的調料歸位,紀然伸了個懶腰,用紗網把土豆絲蓋起來。

電飯煲中的小米粥初現香味,倒計時歸零後會自動跳轉保溫。

忙完一通,紀然有些犯困,仔細檢查沒有遺漏後,上樓休息。

她打開中央空調,沒有關客廳的燈。

**

十二點零五,紀家父子準時到達錦華園。

黑沈沈的天幕下,客廳燈亮如晝,仿佛在迎接晚歸的游人。

火急火燎的紀父放緩腳步,心臟重重一跳。

很久了,已經很久沒有燈在等待他回家,久到當他站在家門口時,還疑惑是不是走錯地方。

隨之,他眉頭微蹙,立刻猜出燈是誰留的,心疼道:“這麽晚,然然還沒睡嗎?”

這個年紀的小孩熬夜怎麽成!

紀大哥開門,迎面撞入暖烘烘的空氣中,亮堂堂的客廳裏並沒有人影,只有沒來得及收拾的卡其色風衣靜悄悄躺在沙發上,無聲訴說這棟曾經冷冰冰的別墅到底改變了什麽。

然後,他們齊齊聞到了不屬於這個家的香氣。

米粥的香氣。

紀父連拖鞋都沒換,大步走向廚房,他看見亮著保溫燈的電飯煲,紀父的手不受控制一般輕輕顫抖起來,他拔掉電源,打開電飯煲,小米特有的醇糯香氣慢慢悠悠飄散開來,轉瞬間彌漫至整個客廳。

紀大哥腳步一頓,小米粥綿軟柔和並不具備侵略性的香氣盈盈繞在鼻間,品嘗過無數山珍海味珍饈佳肴的他,久違地在平凡又普通的小米粥前,深深嗅了一口。

如同在幼時,每到飯點,他邁著小短腿,追尋著絲絲食物的香氣,張開雙臂,深深陷在名叫“母親”的人的臂彎。

那是任何大廚都無法做出的味道。

他們總是習慣忙於工作,也習慣回家後面對黑暗,然而他們忘了,紀然的前十六年,不管什麽時候回家,總會有一盞燈在等她。

自責溢滿心頭。

紀父沈默地拿出兩個碗,如同每一個和諧家庭的父親一樣將粥填滿,抽出兩雙筷子放在餐桌上。

十一月的夜晚天氣寒涼,碗中白色的蒸汽帶來的溫暖比夏天還要炙熱。

紀大哥上樓,在紀然門前看了看,從黑漆漆的門縫中確認紀然已經入睡後,腳步輕緩地下樓,小聲說道:“睡了。”

餐桌中央,紀大哥拿起紗網,看到了一碟涼拌土豆絲。

大約是時間長了,小山的尖尖塌下去,橘紅的胡蘿蔔絲點綴在土豆絲中,全天下的菜品都沒有它漂亮。

紀父一口粥下肚,明明吃過晚飯的胃饑腸轆轆起來,他夾起一筷子土豆絲填到嘴中,清脆可口,鹹淡適中,有著他喜歡的老幹媽的辣味。

他想起妻子還在的時候,能慰藉疲憊的,不過一口熱乎飯。

窗外繁星閃爍。

冬天快到了啊,可怎麽比春天還要美呢?

**

周一兩家請了假,帶上各色證件辦理戶口,手續完成後,便只剩下等待了。

周二正常上課。

紀然謝絕了父親和大哥接送的提議,跟季長寧約好坐公交上學。

一天時間的發酵,足夠紀家這樁真假千金的案子在文遠傳個幾圈,到學校時不斷有認識兩個人的同學眼神忍不住往這邊掃,抓耳撓腮想知道其中細節,又礙於大家實在不熟,只能遠遠看著。

若只有季長寧那還罷了,她在學校人緣不錯,加上是舞蹈社扛把子,跟三個年級都有相識的人,隔壁初中部也流傳著她的傳說,但她身邊偏偏有一個紀然,自入學後穩坐第一寶座,深得老師們和校長喜愛,一向獨來獨往,周身一米內自帶冷淡氣場,尋常人等哪敢靠近。

季長寧規規矩矩穿上文遠的制服裙子,雙肩包並不好好背,反正裏頭沒有幾本書,甚至連作業都沒有,吊兒郎當隨意拎起,跟紀然一起走進教學樓再各自分開。

上個周期中考試,趁周末把卷子批完,昨天成績單已經打印出來,貼在各自班級的墻上。

季長寧一臉嚴肅地盯著自己的名次。

總分以3開頭,位列倒數第一,比班裏的體育生還低兩分。

體育生站在季長寧旁邊,慶幸地說:“寧姐,幸好有你兜底。”

季長寧:“滾。”

體育生:“得嘞!”

卷子昨天已經全部發下,語文歷史湊湊合合,數學和地理幾乎交了白卷,尤其是最後一天考的英語和政治,季長寧那時剛偷聽到自己不是紀家的孩子,考場上渾渾噩噩,政治只蒙對幾個選擇題,而最擅長的英語竟沒考進一百分。

若是她還在紀家,考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然而在季家……盡管相處時間不長,但季長寧本能知道,這是一家試圖用高考改變命遠的家庭。

因為紀然一直為此而努力著。

季長寧回到座位,把書包隨便塞進桌洞裏,下意識擡起腿搭在桌子上,擡到半路想起自己穿的是裙子,一轉搭成二郎腿,開始收拾起桌面。

前兩節課老師講卷子,季長寧認認真真劃好知識點,記下解題步驟和思路,爭取跟上老師的速度,其他科目倒有提高的空間,只有講數學題時聽得季長寧昏昏欲睡,豎起耳朵努力半天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同個題型換個說法立馬撲街。

饒是如此,也把數學老師感動得不行。

唉。

大課間鈴聲一響,季長寧把課本一合,像失去所有力氣般趴在桌子上。

文遠的大課間不做操,是自由活動時間,六班跟開閘的螃蟹似的一個勁往門口擠。

體育生來到季長寧旁邊,敲敲桌子:“寧姐!”

季長寧這一次立刻從發呆中反應過來:“又幹什麽?”

體育生努努嘴,示意季長寧看門口:“有人找你,說是你們舞蹈社的。”

季長寧轉頭,門口是兩個穿舞蹈社定制衛衣的男生,與季長寧目光相對後,極其挑釁地比了幾個手勢。

“嘖,”季長寧高二開學後就不經常去舞蹈社活動,但認得他們兩個人,今年高一新生,也是跳街舞的,今天找過來,肯定沒啥好事。季長寧站起身,習慣性雙手插兜,才想起來穿的是裙子沒有兜,她捏捏手腕,走到教室門口,松松垮垮斜倚在墻邊,問道,“有事?”

“也沒有什麽事,”兩個男生互相看了一眼,齊齊嬉笑起來,其中一個高一點的說道,“聽說寧姐你被紀家趕出來了,我們來慰問慰問你。”

季長寧雙手環胸:“有屁放屁。”

矮個子更容易被激怒一些,他手裏有一瓶喝空的汽水玻璃瓶,眼睛中的嘲諷毫不遮攔:“沒別的,鬥舞,敢不敢?”

鬥舞?

季長寧差點笑出聲,她接住迎面拋過來的汽水瓶,身體極其放松,聞言微微勾起唇角,竟顯得有些邪氣:“就怕你們不敢!”

**

課間的鈴聲響起,紀然收拾好卷子和錯題本,她這兩節課過得跟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多了幾個同學向她請教問題,那種審視的眼神無形中少了許多,卻對紀然產生不了太大影響。她搖搖頭,喊道:“蕭瀟,借一下你昨天的筆記。”

文遠走普文普理的學生少,都是單人桌,蕭瀟座位在紀然的左前方斜對角,把筆記本翻出來折頁,遞給紀然:“給!”

紀然伸長手臂接過來:“謝謝。”

“客氣,咱倆說什麽謝,對了,”蕭瀟翻出卷子,見紀然前桌不在,拿起卷子坐過去,問道,“物理最後一個大題最後一問我沒太聽懂,然然你給我講講唄。”

“行。”紀然在草稿紙上畫上各種受力的示意圖,從頭到尾把整個大題捋了一遍,講到半路,在生日會上仗義執言的鄭瑤風風火火從門口進來喊人:“紀然,老沙叫你。”

紀然把用到的公式匆匆寫下來:“……最後直接帶入就行,我去一趟辦公室。”

蕭瀟完全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她低頭跟答案對了一下,忍不住拍掌:“我明白了,你快去吧,老沙那性子你別讓她等急了。”

老沙辦公室在同一樓層,離一班並不遠,紀然敲敲門,聽見裏面一個女聲道:“進。”

打開辦公室門,一位凈身高足足有一米八、擁有一頭金燦燦長發的混血女士剛剛接完一杯水,吹吹浮在上方的茉莉花茶,跟紀然招手,隨口用英語問道:“對期中考試成績有什麽想法?”

紀然下意識用英語回答。

文遠絕大部分學生是附屬初中直升,自小接受雙語教育,初入學時紀然完全跟不上文遠的英語教學,老沙從高一擔任紀然的班主任,便時不時用英語跟她對話,不斷糾正語法和擴大詞匯量,課外紀然又靠死記硬背填鴨式的學習才勉強跟上。

於是兩個人見面用英語一問一答的習慣便一直持續到現在。

紀然很感激。

“不錯,”老沙聽完紀然流利的答覆,滿意地吹吹浮在水上的茉莉花,轉而操著一口正宗東北普通話說道,“你的獎學金申請批了,過來簽個字,大概十五個工作日到賬。”

老沙是一班的班主任,全名叫沙克勝,取自克敵制勝的意思,生在巴黎,長在東北,數學系畢業,精通三國語言,擁有四分之一戰鬥民族血脈,立志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的全能型人才。

然後折戟在教師編考試中。

紀然在高二剛開學就遞交了獎學金申請,文遠獎學金制度苛刻,要結合文理分班後第一次考試的成績評選,實則整個高二年級也就紀然一個人申請獎學金,期中考試後紀然又是年紀第一,老沙馬不停蹄催著校方趕緊批下來,還沒捂熱乎,就把紀然叫來了。

沙克勝放下玻璃杯,讓其自然涼一會兒,從另外桌子下拿出一個手提袋,等紀然簽完字確認後,把手提袋塞給紀然:“今年秋冬款的校服,你哥訂的,正好拿走”

秋冬款校服十月份已經發下,紀然當時還在為獎學金奮鬥,自然不會花錢去買一套季拋校服。

老沙做事利索,確認要囑咐的事完成後,毫不留戀一揮手:“行了,沒事了。”

紀然十分了解這位老師的性子,她有些新奇地摩挲著手提袋的帶子,沒有想到沈默寡言的紀長風竟然會註意到校服這種小事,她點點頭說道:“好,謝謝老師。”

“嗐,應該的,”偉大的人民教師沙克勝同志喝一口茉莉花茶,用極具沖擊性和侵略性的五官對紀然眨眨眼,“獎學金要是沒到賬記得跟我說,我去找校長。”

紀然回憶起高一時老沙一手拎一個叛逆小崽子不費勁的英勇姿態,遲疑回答:“好的老師,我記住了。”

在紀然關上辦公室門的剎那,沙克勝同志心滿意足地觀賞起紀然那一騎絕塵的成績單:“嘖,老子的學生,就是牛!”

大課間三十分鐘自由活動時間,紀然打算先回班級,路上許多同學步履匆匆,紀然一個沒註意,砰的一聲跟一位同學相撞。

“抱歉抱歉,誒,紀然?”撞人的鄭瑤連忙道歉,她停下來,認出是誰後,不由分說抓住紀然的手腕,“走走走,季長寧跟人在小廣場鬥舞,看不看?”

紀然:“……”

紀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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