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空竹第一次正眼註意到秦臻, 並不是在女孩找自己給她補課的時候。

說起來很詭異，但的確在秦臻找上他之前的一個下雨天，少年就已經切實的記住她了。那天下著大雨, 幾乎所有沒帶雨傘被困在學校的學生都堵在教學樓裏等著雨勢小點再走，但偏偏秦臻不願意和一群人擠在一起。

他無意間瞄到她，便註意到她蹙了蹙眉, 幹脆用寬大的校服蒙著頭跑了出去。

女孩穿著帆布鞋的腳踩在雨點敲打的學校跑道上，一踩一個坑的激起了不少水珠都濺在了她線條纖細優美的小腿上。少女穿著及膝的裙子, 小腿雪白筆直, 跑步的時候跟腱線條撐起的弧度都很漂亮。

大概是每個男生在取向上都會有一些自己的癖好和偏愛, 林空竹的確是屬於在青春期裏對情欲也很淡的那種人, 但這並不妨礙他對美麗事物的欣賞。

秦臻小腿的線條就很美, 骨肉勻稱到堪稱藝術品，而他喜歡研究藝術品, 像是花瓶瓷器這種。

那一瞬間，也只是聯想到了而已。

之後劉玫讓他給秦臻補課, 聲稱什麽好學生和差生之間的互幫互助，其實無非就是想想方設法的讓這些特權生也有一個提升成績的渠道罷了。

林空竹心裏門兒清, 不過他不討厭秦臻, 在女生下課時還真的拿著題找上他來的時候也就沒有拒絕。

只是他沒想到，他這個‘老師’的活計一教就教了快要兩年的時間, 可算給自己結結實實的攬了個工作。

這兩年，秦臻有很多讓他意外的舉動——少年面上從來都是波瀾不驚, 似乎天塌下來沈靜的眉眼也不會變，但他心裏也不是沒有琢磨過。

第一次意外，是在高二那年的寒假火鍋店裏少女幫他出頭的事情。

雖然他並非是任人宰割的性子，但還是不願意給打工地方的老板添麻煩, 面對去找茬的徐喬陽一行人林空竹本來打算直接走人的……卻沒想到秦臻突兀的出現幫自己出了頭。

還有後續的，女孩慢吞吞的吃面條，非要自己陪她放煙花。

這麽幼稚的事情林空竹不知道多少年沒幹過了，可他看到秦臻卻笑的很開心。也是有趣，什麽新鮮玩意兒都能看到的大小姐會為了那個漆黑冬夜裏兩朵煙花而開心，聽著就稀奇。

但林空竹還算會看人的眼睛，從秦臻彎彎的眼睛裏，他看出來女孩是真的開心。

於是就更意外了。

加上後來女孩問自己用甲骨文怎麽寫‘我喜歡你’，非要找他補課，起早貪黑努力學習想要考上的目標是西寧的大學……如果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一些什麽的話，那他也未免太不懂事了。

林空竹的青春期沒有躁動，但這並不代表他冷漠到察覺不了別人的好感。

他的微信對話框裏，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是和秦臻一個人的聊天記錄。沒錯，就她一個，如果這還說明不了女孩的特殊性的話，那也沒有更有力的佐證了。

不知不覺間，秦臻已經在他的生活裏滲透的很深很深。

和徐喬陽還有秦沨等人的那一場幹架，與其是說被挑釁的忍無可忍，更不如說是他的一次發洩。

就算是偽裝的再好，但林空竹知道他自己的劣根性還在，這種惡劣在自己穩占上風卻偏偏要裝可憐博取女孩同情心的時候就已經展現的淋漓盡致了。

他不是好人，心機，黑暗，並不風光霽月……其實林空竹不想秦臻發現這樣的自己。

少年人的心思很覆雜，一天之間就能轉變幾百個想法，但無論如何林空竹心裏有一個想法從來沒變過——他和秦臻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是嬌滴滴的千金，而自己是註定遠走他鄉的‘外來客’，所以哪怕少女單純的心思很讓人心動，可林空竹不能放任自己做一個壞蛋。

所謂壞蛋，就是明明知道不可能，還要耽誤人家的社會渣滓啊。

他有點感謝秦臻的喜歡，所以在高三的一整年，同樣也是毫無保留的傾囊相授。

林空竹覺得自己能回報少女喜歡的唯一方式，或許就是讓她真正的喜歡讀書，好好讀書，無論如何成績好了，未來才有一些更廣泛的選擇。

雖然，秦臻可能都用不著。

但他也是的的確確的，除了這個什麽都給不了她了。

所以高考結束後，林空竹還是選擇說了那些他早就準備好的話，也可以說是一些‘暗示’。他知道秦臻很聰明，是可以聽的懂的。

果不其然，女孩眼睛裏的情緒破碎的很鮮明，卻還強顏歡笑的對他故作無理取鬧：“林空竹，大學裏肯定不會有女生比我漂亮的。”

呵，何止僅僅只是大學。林空竹輕笑，回答她：“我知道。”

面對秦臻那麽一個姑娘，說一點也不動心是不可能的。

那是林空竹人生中第一次清晰的感覺到，自己身上有一種作為少年人的沖動和欲望。

至於現如今在飯店這次，實際上都已經是第二次了。

女孩喝醉酒後嬌憨又懵懂，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壞蛋欺負了去呢。

林空竹在包廂裏把本來就意識不清的秦臻哄睡著後，才背著人從飯店後門離開打算把她送回家。

從後門走出去的時候，林空竹毫不意外會碰到守在這裏的許紓蔓和她旁邊準備好的車。後者眼神覆雜的看了他一眼，而後走上前拍了拍秦臻泛紅的臉蛋。

女孩正被人背著睡的踏實，被拍了也渾然不覺，就輕輕蹙了下眉頭。

“真是，哪天被人賣了都不知道。”許紓蔓恨鐵不成鋼的說了一句，而後掃了一眼林空竹：“把人給我吧，你應該不知道臻臻家住在哪兒吧？”

這個，他還真的不知道。

林空竹不可置否，把秦臻輕輕的從背上卸下來放到車後座，全程動作輕柔，並沒有驚擾了醉貓。

許紓蔓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動作眼神愈發覆雜，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林空竹，你真的不喜歡她麽？”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可能秦臻沒有意識到林空竹早就發覺她的心思了，但作為旁觀者的許紓蔓卻能咂摸出些不一般來——平日裏淡漠的像風一樣的少年，唯獨對秦臻耐心的不得了，這難道不是一種特殊對待麽？

如果一點點感覺都沒有的話，全班那麽多人，特殊對待為什麽偏偏給秦臻？

怕是……自以為是的沒有感覺吧？

在面對除了秦臻以外的人，林空竹身上的神態幾乎是亙古不變的拒人於千裏之外，就仿佛周圍有一層無形的屏障阻礙著一切。

哪怕聽著許紓蔓質問的時候，也是如此。

“不喜歡。”少年違心的話說的很坦蕩，隨後轉頭看著許紓蔓，輕輕的點了下頭：“你送她回家吧。”

從泥坑裏爬出來的人，不染凡間雪。

等目送著那輛黑色的奧迪車開遠，林空竹才從口袋裏拿出一直靜音的手機。

一排密密麻麻的來電，皆出自於‘成之美’這一個名字，果然，越臨近分數下來要報大學的時間，這女人越繃不住。

她當然想要自己留在江塢，想要他隨叫隨到，隨時為她那位病秧子兒子做好貢獻自己身體器官的準備……但她只是沒想到自己精心打造的‘工具人’這麽不服管教。

林空竹自從懂事了之後，唯一的目標就是離開江塢，離開成之美的掌控。

少年唇角的弧度很冷，修長的手指利落的彈出手機側面的電話卡，然後毫不猶豫的掰斷。這個聯系方式，以後也沒什麽用了。

林空竹坐時間最近的班車回了青禮，等下車的時候都已經是晚上了。

外公外婆吃晚餐一向註重養生，樸素的緊，只有來客人的時候才會多準備一些菜色。他們都沒想到林空竹會回來的這麽突兀，外婆一面開心一面也抱怨家裏沒什麽東西，末了只將就著給他下了碗陽春面。

少年對吃的東西一向不挑的，很不客氣的連面帶湯都吃了個幹凈，才擡頭看著老兩口。

“外公，外婆，我換手機號了。”林空竹拿過他倆的手機幫他們存上自己的新號碼，備註是‘隔壁’，而不是他自己名字。在兩位老人詫異的目光裏，他只是簡單地解釋了一句：“以後用這個。”

老人家有些不明白：“怎麽備註成這個名字了？”

不倫不類，奇奇怪怪的。

“我以後不打算再和成之美有聯系。”少年擡眸，單刀直入的說了：“你們能答應麽？”

想告訴兩位老人的話林空竹想了幾天，可想來想去，還是覺得無論用什麽樣的話術他們大概都會傷心，那不如就索性直說了。

老兩口楞了好一會兒，姥爺才開口打破了沈默。外公聲音渾厚，倒是要比少年擲地有聲多了：“不聯系就不聯系，她也不配當你媽，也從來沒認過我們。”

“阿竹，你只需要好好上學，不用考慮別的。”

林空竹清淡的眼睛裏流露出幾分笑意，站起身來收拾自己用過的碗筷。

“阿竹。”兩位老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柔聲問他：“你想好去哪個大學了麽？”

“嗯，想好了。”林空竹毫不猶豫的說：“西聯大。”

他其實從來沒改變過自己之前的想法，西聯大裏有全國最好的歷史系專業，林空竹之前和周清譯交流的時候，後者也是建議他去這所學校的。

林空竹是不想讓自己的去向影響了秦臻的決定。

說起來他很少騙人，秦臻也算是第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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