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緋邇從小在水邊長大, 自認水性極佳，從未出過差錯。

然而這一次，她剛下湖就不慎嗆了一口水, 肺裏發疼。

破天荒的, 她確實是有點急了。

身後波紋湧動, 似乎是賀屏將歐陽飛鷹送回棺材，自己也跟著跳了下來。

她沒有時間去管這些，只是抓緊往冥石的深處游。

她幾乎游出了自己這些年來最快的速度, 任憑尖利冥石劃破衣服，割傷皮膚。

血液絲絲縷縷滲進冰冷湖水裏，疼痛也很快就變得麻木，心中卻像是灼燒著一把火。

冥石間光芒漸弱, 逐漸像是暗夜裏螢火蟲的微燃。

她忽覺眼前一黑，有人從正面朝自己游來。

是徐蒼曦，沒錯。

他攔腰抱住她, 果斷將她向上一托，兩人互相扶持著浮出水面，隨即身後的賀屏也一起離開了巖石區。

棺材還在那裏，盛緋邇覺得徐蒼曦正用力把自己舉上去, 她在隊友們的幫助下爬回了棺內, 此刻卻突然察覺到身後那股力道放松了。

心底警兆頓生，她幾乎是憑借著本能瞬間轉身，撲上去緊緊抓住了徐蒼曦的手。

他的力氣明顯已經耗盡，正在緩慢下沈，她急得拼了命要把他拽回來。

“曦哥！”

幸好關鍵時刻，賀屏從水面現身，歐陽飛鷹他們也紛紛幫忙, 總算把徐蒼曦救了上來。

徐蒼曦方才在水下，被沈重的棺材撞斷了數根肋骨，大約是紮傷肺部又嗆了水，他臉色蒼白地躺在那，雙眼緊閉，將咳未咳，半晌猛地嘔出了兩口血水。

但他終究從第六個箱子裏找到了最後一盞油燈，那盞燈從他懷裏掉落出來，掉在了盛緋邇腳邊。

很難想象，他是怎麽在受傷嚴重的情況下，仍靠意志力強撐，一定要送她安全回到隊友身邊。

盛緋邇急得快哭了：“素素姐！”

“我在畫，我在畫。”

冉素素自然也是慌的，她在大家的催促下緊急畫治愈符，努力以最快速度治療徐蒼曦。

符紙在夜風裏化作一捧灰燼，在靠近徐蒼曦身體時消散成煙氣，連續三張符紙，才勉強使他的臉色恢覆了一些。

這時聽得歐陽飛鷹驚道：“緋緋，你也受傷了？”

誰知還沒等盛緋邇回答，棺材再度被卷入湖中心的漩渦裏，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坐棺沈湖，當他們重新將棺蓋關閉時，再一睜眼，已經回到了那處破舊的後院。

油燈到手，他們從銅鏡內部逃出來了。

視線的混沌黑暗，似乎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盛緋邇睜開眼睛，發現徐蒼曦就躺在自己身邊，她下意識攥住了他的手，低聲呼喚。

“曦哥？”

大約是冰冷指間感受到了溫度，徐蒼曦緩慢回攏手指，也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沈喘息一聲，微瞇著眼睛側頭看向她。

兩人對視。

他還沒有來得及對她說什麽，冉素素就著急地跑過來。

“緋緋，緋緋等一下啊，我這就給你畫符！”

“畫符”兩個字顯然令徐蒼曦清醒起來，他蹙眉，很快就發現盛緋邇濕透的衣服上，有多處都被血跡染紅了。

那是剛才她為了找他救他，被湖底冥石的破碎棱角劃傷的。

發覺他眼神不對勁，盛緋邇生怕他愧疚，趕緊起身準備去找冉素素。

“沒事沒事，不急的，都是小傷也不嚴重……誒？”

她尚未順利站起，人已被徐蒼曦重新拽回了原地。

徐蒼曦低聲向冉素素示意：“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冉素素對待徐蒼曦，從來都很客氣，她畫治愈符畫得輕車熟路，然後迅速將符紙點燃遞給他。

留有餘溫的灰燼就攏在徐蒼曦掌心，他仍舊拉著盛緋邇的手，沒有放開的跡象。

細小的傷口逐漸愈合，但衣衫上的血跡，依然能刺疼他的視線。

盛緋邇斟酌許久，小心翼翼試圖安慰他：“曦哥，你看我都沒事兒了，你別不高興。”

“我沒不高興。”

“那……你還疼不疼？剛才你吐血，都快嚇死我了。”

徐蒼曦迎著她過於真誠擔憂的目光，冷峻表情漸趨回暖，實在講不出半句苛責的話。

他只能嘆息：“為什麽要自作主張回去找我？”

“素素姐和鳳兒哥說，看到你被棺材撞到了，我不放心。”

“你才下過湖，再下第二次，想過有多危險嗎？”

“我哪有時間考慮那些？”盛緋邇回答得不假思索，“危險可以克服，做不到也必須做到，我哪能把你自己扔在那？”

對她而言，這是根本不需要考慮的事情，她沒有選擇。

徐蒼曦長久凝視著她，只是沈默。

盛緋邇被他看得緊張，局促地摸了摸鼻子。

“曦哥，你想什麽呢？”

“我在想……”他緩聲道，“那天在井下的暗道裏，你對我說過的話。”

——無論我在哪，你都能找到我嗎？

——對，我們就這樣約定好，我會遵守承諾。

不管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她始終都願意在他最絕望的時刻拉住他的手。

她是個言出必行的姑娘，只要她在，永遠會憑借自己的力量，溫柔堅定地選擇他。

何其有幸。

另一邊，歐陽飛鷹和賀屏已經進屋研究四盞油燈和那具棺材了，而冉素素和路曉鳳則站在不遠處，竊竊私語。

“唉，曦哥戰力多強一人啊，面對小妞就只會發呆，完全沒個威嚴的樣子。”路曉鳳搖頭嘆氣，“我看小妞多少得自我檢討一下。”

冉素素白他一眼：“檢討什麽？那是我們小妞的真本事，能徹底征服曦哥的姑娘，會是一般的姑娘嗎？反過來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能入曦哥法眼嗎？”

“問題是，小妞自己壓根沒有這意識。”路曉鳳說，“她現在還把曦哥當兄弟，以為大家都是革命戰友情呢，你給她三炷香，她當場能和曦哥拜把子信不信？”

“……畢竟她沒經驗，得成長成長。”

路曉鳳意味深長地點頭：“對，要說經驗，還是你多年混跡娛樂圈緋聞滿地開花，比較有經驗——你找機會點撥一下小妞，也省得曦哥這麽辛苦。”

“靠，我揍你啊。”

同一時刻，屋內的歐陽飛鷹也在跟賀屏商量。

“最後一盞燈，得讓緋緋先用紅蓮業火灌燈油啊，可我又不好打擾他們。”

“再等幾分鐘。”賀屏表示同意，“劫後餘生，讓曦哥多和緋緋待會兒，也許能讓緋緋開竅。”

“你真覺得緋緋有希望開竅？”

“嗯……那要看曦哥的運氣了。”

世間萬事，心誠則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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