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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因噎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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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  齊侯爺,這回你該放棄了吧?”江夢幽冷冷看著齊鶴唳的眼淚,她讓人封上了晉王墓室的石門,  同時也把自己對於男人的溫柔關在了冰冷的地下,  “擦幹這幾滴憾恨的眼淚,轉身去找能為你生兒育女的新人吧,只要你放過我弟弟,無論你看上了誰,哀家都會為你做士。”

齊鶴唳抹去臉上的淚,  生著槍繭的手因用力在眼角眉梢留下了一大片的紅,  讓他看上去狼狽又可憐,但齊鶴唳知道,他的難受比不上江夢枕所承擔的萬一,  更知道他此時一分一刻的猶豫都是在割江夢枕的心,“我誰也不要,”齊鶴唳斬釘截鐵地說:“就算夢枕不能再有孩子,我的心也不會變,對我來說,夢枕比子嗣重要得多!齊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齊老爺倒有四個兒子,到頭來照樣沒人給他送終!我不在乎什麽孩子,我只要夢枕,  兩個人一輩子恩愛廝守,難道不比討好幾個夫人、生下一堆討債的兒女鬧得家宅不寧強得多了?”

江夢枕訝異又安慰,  他自然知道齊鶴唳對他的感情,卻沒想到他能在這樣的大事上如此看得開,齊鶴唳從小吃夠了妻妾嫡庶、深宅大院的苦,  更對那些貼上來的哥兒姐兒有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驚懼,他的心向來很小,容不得江山天下,只放得進一個江夢枕而已。

“鳴哥兒,你說的是真的嗎?還是怕我傷心,有意哄我?”江夢枕動容地向他走了兩步,“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我上次懷孕的時候,你是那麽歡喜,每天都要摸摸我的肚子...”

“我那豈是為孩子,我是為你!”齊鶴唳緊緊握住他的手道:“我那時候以為,這個孩子會把你留在我身邊,讓你再也不會離開我!懷孕的是你、喜歡孩子的也是你、受罪的還是你,我一個舞刀弄槍的男人,對那種一碰就要哭鬧的東西哪有什麽好感?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你為我生的孩子,才值得我去疼愛...  ...你看齊老爺對我的態度,便知道男人對孩子大都是什麽德性,他寵愛新姨娘的時候,天天把老三抱在膝上,後來老四和幺哥兒的娘進了門,他又一心逗著雙棒兒,根本不顧老三在旁邊哭。我已和你說過,你在我心裏是最重要的,不要為其他的事白費心神,你只想著我、我也只想著你,這一生也就這麽過去了,有沒有孩子有什麽要緊?”

江夢枕控制不住地撲進他懷裏,長久的擔憂煙消雲散,他願意去相信齊鶴唳的話,那雙漆黑的眼睛望著他時沒有責備只有心疼,江夢枕一瞬間竟對老天賜予他們的波折心懷感恩,正因為他們已一同經歷過了許多難熬的時刻,在這樣巨大的困難面前,兩個人才能再次生出攜手共渡的勇氣與決心。

江夢幽冷眼看著他們,“我竟不知齊大將軍何時這樣會說話了,在我印象裏,你可一直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就是因為我以前不會說話,才與夢枕鬧出許多誤會,我已下定決心,以後有話直說、不再自尋煩惱,讓夢枕費心去揣度我的想法。”齊鶴唳摸著江夢枕的頭發說:“可我也不怪夢枕瞞我,我知道他的顧慮,只心疼他為此憂心傷神,說到底他的身子不好都是我的罪過,太後娘娘厭惡我、我也認了,可您這樣做不止是在惡心我,也是在令夢枕難堪,萬望您三思!”

“這話說的漂亮,可人、尤其是男人,做出的事卻很像說出的話那樣漂亮,我最近常常玩味一首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覆誰知?你現在死了,我倒可以相信你對夢枕的真心,但你還有幾十年的日子要過,保不齊哪天突然不上算起來,那時你要是背棄了他,他的痛苦比現在更要深重幾十上百倍!別說是他,我都不敢去想那一天,你的保證和誓言在我聽來一文不值!”

“姐姐,”江夢枕轉過身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我之前也有這樣的顧慮,可我已經想通了,如果我不和他在一起,固然不會在以後被傷害,可也等於放棄了如今的恩愛,這不是因噎廢食嗎?若是我鼓起勇氣再信他一次,去惜取每一個朝暮,也許就像他說的那樣,一輩子眨眼就過去了。”

“這麽說,你已認定了他?”

江夢枕回頭笑道:“如果他保證能接住我,那麽就算有可能再次從雲端跌下來,我也不怕。”

齊鶴唳欣喜若狂地說:“我當然會接住你!這一次,我定然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既然如此,我又能說什麽呢?”江夢幽長嘆了一聲,用那雙與江夢枕極像的眼睛盯著齊鶴唳,緩緩道:“齊侯爺,我們幹脆也把話攤開了說,我知道這天下是你為了夢枕打下來的,我以前是有意打壓你,以後,該是你的一分也不會少,你會位高權重、倍受重用,很多人會上趕著去討好你,那些哥兒姐兒見了你就像蜜蜂見了花、繞著你不停地轉,你是不是還能守住對夢枕的心呢?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我不會考驗你七年,只要一年——如果一年後你對夢枕的心仍沒有變,就進宮來求娶他吧...  ...只是醜話說在前頭,若你娶了他以後膽敢有二心,我絕不會與你善罷甘休!你為他打下這個天下,我也可以為弟弟不要這個江山,拼著這個太後不做,我也要給我弟弟討個公道!”

一年時間並不算長,貴君的婚禮準備起來也要花費很多時間,齊鶴唳心裏一松、跪地謝恩,江夢枕也笑盈盈地說:“多謝姐姐,我就知道,你向來是最疼我的。”

江夢幽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她只是二人感情的旁觀者,並沒有當事人那樣堅定不移的信心,齊鶴唳與江夢枕四目相對地微笑,似乎一點兒也不擔心感情的變易消磨,江夢幽卻是憂心忡忡,她生怕因為一時心軟,讓弟弟再次落入火坑,那樣的話她有何面目去見泉下的父母?

她愁眉深鎖地離了小徑,在花園裏散心閑步,走了一會兒,她聽見孩童們嬉笑的聲音,只見假山上瑜哥兒珍姐兒帶著各自的伴讀正在捉迷藏,伴讀們是精挑細選的世家勳貴之後,瑜哥兒的伴讀是臨淄侯家的一對兄弟,珍姐兒的伴讀則是寧國公的孫女與宣平伯家的幺哥兒,六個孩子大都在十歲上下,珍姐兒最小,孩子們的認知是相對單純的,可這種單純有時候會造成一種殘忍的直白。

四個伴讀中,宣平伯家爵位最低,寧國公的孫女因為自己的爺爺有國公之尊,處處欺負宣平伯家的幺哥兒,恨不得把所有風頭都占了去,尤其是在當著瑜哥兒的面,她更是處處掐尖。江夢幽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大小姐趾高氣昂地把宣平伯家的幺哥兒從藏好的山洞裏趕了出來,只肯和瑜哥兒兩個人躲在裏頭,那邊負責找人的伴讀已攆到了近處,就在這小哥兒以為自己必輸無疑的時候,瑜哥兒突然從山洞裏竄了出來擋在他身前,代替他輸了游戲。

輸了人本應有懲罰,可他們誰也不敢罰皇帝,也就算了,珍姐兒嚷著玩累了,便讓宮人抱著回自己的寢宮去了,寧國公的孫女拉著一張臉跟在公士身後,宣平伯家的幺哥兒也快步跟上去,卻在離開前回頭向瑜哥兒感激地一笑。

江夢幽在一旁看了這樣一場孩童間的玩鬧,只覺得頗有“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的意思,她從假山後繞出來,打趣著向瑜哥兒道:“小小年紀竟會英雄救美,看來我們瑜哥兒懂事了,以後讓那小哥兒做你的皇後,如何?”

瑜哥兒望著那小哥兒離開的方向,許久後才搖了搖頭,低低地說:“我若娶了他,只怕每天都要流淚了。”

“這是何意?你不喜歡他?”

“不是不喜歡,是太喜歡了,”瑜哥兒想起進京的前夜,江夢枕滴落在他掌心的熱淚,“太喜歡一個人,難免要為他流淚,就像小舅舅喜歡齊大將軍一樣...我不想天天流淚,所以還是不要娶他的好,我寧願選寧國公的孫女,忍受她的刁蠻和任性,那樣我反倒不會傷心,任她去鬧就是了。”

江夢幽一陣啞然,她不知道瑜哥兒心裏什麽時候生出了這樣的想法,她的兒子在學習政事時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老成,除卻瑜哥兒的天賦,更因為有南宮凰悉心的指導,可在他對感情有了青澀的認識的時候,卻因為她對江夢枕與齊鶴唳的阻撓,讓瑜哥兒心裏留下了一片陰霾——他不過十一歲,竟已然在害怕因動情而流淚,這是她作為母親的言傳身教讓瑜哥兒對感情沒了信心,若再這樣下去,她的兒子恐怕會失去一段本該極為美好的感情,“我若娶了他,只怕每天都要流淚了”,江夢幽覺得這是比金屋藏嬌更真情的童言。

江夢幽恍然發覺,父母的悲劇當真會不知不會覺地覆刻在孩子身上,因為她對待感情的態度是負面而封閉的,瑜哥兒看在眼裏,也開始如避洪水猛獸般對感情毫無信心,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麽的自私而卑怯,看似看透一切,實則是惶然又懦弱,就像江夢枕說的那樣,真正是因噎廢食!幸而江夢枕和齊鶴唳足夠堅定勇毅,如果他們被她強行拆散,那她才真正無顏面對父母!

“你不該這麽想,我來正是要告訴你,你小舅舅與齊大將軍的婚期定在一年後,他們互相喜歡,是怎麽也分不開的,”她輕輕摟著兒子的肩膀,低下頭柔聲地說:“所以瑜哥兒也可以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感受過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才沒白活一場,不是嗎?不要怕會流淚,真心的喜歡是極難得的事,但是你要知道怎麽保護你喜歡的人,讓他不要偷偷地掉小金豆子...”

她的語調和緩下來,心裏淤積的怨恨松動開來,恍然之間,仍是那個站在白海棠花樹下的溫柔女子。她內心對齊鶴唳的懷疑漸漸轉換成對江夢枕的祝願,她希望弟弟獲得她沒有得到的忠誠與愛護,這樣仿佛連她的悲哀也會被江夢枕的幸福所拯救。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夢枕點播一首《讓他降落》!

這世間繁華太多

人影交錯擦肩而過~

如果  你能讓他降落

天空  如自由無盡頭

可知  那顆心  在風中太落寞

就讓他停留在你  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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