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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一念之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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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  找我啥事?”張哥一臉宿醉的疲憊,拿起桌上的茶水往嘴裏猛灌。

“你不在官署,又去哪兒鬼混了?”老李聞見他身上膩人的脂粉香氣,  皺眉道:“咱們進京將近一年,  以前沒吃過見過的差不多也玩了個遍,你也該收斂些,小心同僚參你一本沈迷酒色、不修軍務。”

張哥一揮手道:“你可別提了,最近出了一樁事,讓我心裏好生難受!我手底下有個姓孫的千夫長,  他與他夫郎自小在村裏一起長大,  青梅竹馬很是恩愛。進京後他得了個五品官,手裏也有了俸祿賞銀,膽也大了、心也花了,  瞞著他夫郎去青樓包了個花魁,鬧到借錢欠債、夜不歸宿。債主到他家去找他要錢,這事到底讓他的夫郎知曉了,哪想到他那夫郎是個烈性的人,去青樓把他和那花魁捉奸在床後,一扭脖子竟投了河!小孫嚇得趕緊下水去救,結果兩個人都沒上來!”

他以手握拳在額頭上敲了幾下,長嘆了一聲,“你說這是什麽事兒?以前沒錢,  兩個人一起過著苦日子,恩愛美滿、羨煞旁人,  怎麽有了錢當了官,反倒鬧到這樣收場?我昨兒去花街找那花魁,本想問問她小孫的事,  可你猜怎麽著?小孫才死了幾天啊,那婊/子已經重新接了客,一滴眼淚也沒為他掉,以前包她的錢、送她的東西一分也不肯拿出來,哪對小孫有什麽真情?不過哄著他圖錢罷了!我也看透了這些,所以才大醉了一場,真不值得、真不值得...”

老李聞言也是一陣唏噓,人人都覺得錢權是世上最好的東西,可殊不知有錢有勢後守不住自己的本心,只會帶來無窮的災禍。詩裏說得好“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村裏的貧賤夫妻反而得以一世相守,隨著錢權而來的誘惑伴隨著危險,常讓人以一念之貪、一時新鮮誤入歧途,悔之晚矣。

“可見有錢、當官,不一定是好事...”老李回頭向內室裏喊了一聲,“你出來吧,張哥已經來了!”

“誰啊?”張哥見屏風後晃出一個瘦小的人,他定睛一看這人竟是多年不見的瘦猴兒!他突地站起身道:“怎麽是你?!你不是帶著肖華逃走了嗎,怎麽還敢回來!”

瘦猴兒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他見老李與張哥都是一身錦衣官袍,用手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漲紅著臉說:“兄弟們如今混得這樣好,我只求你們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幫我一把,我當年是一時糊塗...若沒離開營裏,說不定現在也是三品的將軍,我可真他媽後悔!”

瘦猴兒年紀輕輕,臉上已長滿了皺紋,一副飽經風霜之色,這幾年顯然過得極不如意,張哥看著他道:“齊大將軍一直在找你們,他可是恨毒了肖華,什麽救命之恩都沒用了,他的孩子死在肖華手上,夫郎也因此與他和離了,所以你們也別想再講什麽通融的恩情!”

“大將軍恨的是肖華,又不是我!”瘦猴兒急急地說:“我真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他,他在牢裏哭哭啼啼的求我救他,說是小齊恩將仇報,只有我才待他最好,我鬼迷心竅帶他跑出京城、躲進偏遠的村落裏。他若肯跟我好好地過日子,我也就認了這輩子沒有為官做宰的命,可他這個人早被養大了胃口,心比天高、命裏下賤,豈能安分?”

瘦猴兒滿臉厭惡地狠狠“呸”了一聲,再看不出當年對肖華的討好與熱切,“自從你們進了京城,齊大將軍名聲大噪,他這心就又活絡起來,總覺得自己應該做個誥命夫郎,見天的罵我沒用——他倒忘了,我的前途是被誰毀了?!我的積蓄早就讓他敗光,一個月前我忽然發現他桌上有一瓶值上百兩銀子的玉容膏,我問他是從哪兒來的,他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話,我起了疑心跟了他幾天,發覺他早就和村裏的貨郎勾搭上了,為了城裏的脂粉釵環,不知給我戴了多久的綠帽子!”

老李與張哥同時“啊”了一聲,這才知道為何瘦猴兒對肖華態度大變、  恨得牙癢,加之看見昔日的戰友全都扶搖直上,更把身貧位賤的一腔怨氣都算在肖華頭上,因而越想越不上算、越琢磨越是憋屈。從愛之欲其生到惡之欲其死,舍了前程帶著肖華逃出生天的瘦猴兒,現在卻想親手把他送回牢房,換取自己的功名仕途,世事的諷刺與吊詭真讓人哭笑不得。

“如果我把那賤人綁來,向大將軍負荊請罪,無論是淩遲還是砍頭,只要貴君殿下出了氣,我是二話沒有,他早就該死,這幾年都是賺的!你們說我這算不算戴罪立功?能不能混個官兒做?”瘦猴兒灰暗的臉上冒出光來,“張哥,我剛聽你說手下死了個五品武官,你看我行不行?你可給兄弟留著這位置啊...”

張哥愕然地看向老李,老李只得勸阻道:“瘦猴兒你別因為一時氣憤做出後悔終生的事兒,俗話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剛才老張說的事兒你也聽見了,你當為官有錢是什麽好事兒?以前你對肖華的心我們都看在眼裏,兩個人好好的過日子比什麽都強!你去吧,我們哥倆只當沒見過你,絕不會和大將軍提起半個字...”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瘦猴嚷道:“我以前有多喜歡他,如今就多恨他!他辜負了我的心、毀了我的前途,一心只想著攀高枝兒,從來沒把我放在眼裏!你們說得倒容易,要你們跟過去一樣做個七品武官、或是回鄉裏種地,你們還願意嗎?站著說話不腰疼罷了!兄弟已經求到你們府上了,你們要還顧著以往的情誼,就幫我在大將軍面前說幾句好話,若根本不想幫我,又何必用這些淡話來搪塞?我也知道,我這個賤民不配和兩位將軍稱兄道弟...”

張哥哪兒聽得了這個,被他一激立刻拍著胸脯道:“好,我去幫你去和齊大將軍說,他把尋找你們的事交給了我,這次也算給他一個交代!你把肖華帶進京來,他犯的事是謀財害命,害的還是當朝貴君,見了官必然是活不成的,你可知道?”

“我當然知道  ,這賤人早就該死了!他若死在三年前,又豈會誤了我的事?他就是個虛榮的賤貨,他喜歡誰、誰喜歡他,都會倒黴!”瘦猴兒怨毒地轉身而去,張哥與老李面面相覷,當年他們同在青州投軍,不過都是最底層的大頭兵,現而今四人的際遇卻天差地別,怎不叫人感慨叢生、無限唏噓。

張哥去到齊府求見齊鶴唳,齊鶴唳的傷已然痊愈,卻仍然深居簡出,也不與同僚交際應酬。他的功勞擺在那裏沒人敢輕視,可又能看出太後對他的排擠不喜,其間還夾雜著他與貴君的風流韻事,朝臣們都是人精,因而他雖然位高權重,門前卻顯得頗為冷落,沒什麽人來主動拍馬結交。

在旁人眼裏,齊鶴唳這個首功之臣視並不得勢,估計心裏必然懷著怨憤,可對於齊鶴唳自己來說,這反倒是他一生中最放松平靜的時候,江夢枕每次從宮裏出來找他,都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更多,功成名就的齊大將軍一天天地在與陰郁自卑的齊二少爺和解。齊鶴唳對江夢枕的感情,讓他不甘平庸的進取抗爭,而江夢枕給予他的感情與溫柔,讓齊鶴唳破損壓抑的靈魂終於得到修覆與完足,仿佛是一團曬幹的茶團被熱水沖泡,他以往總是緊緊蹙著的眉頭舒展開來,望著江夢枕時眼裏隱忍的痛苦也被平和的歡悅取代。

喜歡一個值得愛的人,會讓一個人的生命裏充滿輝光、乃至得到拯救,而愛上一個不值得的人,只會把人拖進泥沼裏,使人變得不幸甚至被徹底毀滅。張哥見到齊鶴唳時,他正在在花園裏親手搭建一個秋千,他低著頭用手摩挲一塊木料,生怕上面會殘留下一丁點的木刺,傷到了以後要坐在秋千上的人。

“大將軍,我有事要說...”張哥咽了口吐沫,覷著齊鶴唳的臉色說:“您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瘦猴兒很快會帶肖華回京。”

“嗯?”齊鶴唳豁然擡頭,“怎麽回事?”

張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一說,齊鶴唳沈吟半晌,他心裏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同時也有一種世情變幻的荒唐感,他緩緩地說:“既然如此,就讓瘦猴兒以通奸罪把肖華告上官府,根據我朝刑法,有夫通奸者去衣受杖、杖一百,與打死無異了,不必去翻以前的事,又惹夢枕傷心一次。”

“明白,必然不讓他牽出大將軍與貴君的事,那瘦猴兒之後...”

“之後你給他一筆銀子,讓他離開京城,他這樣的人是不可共事的,就算你讓他在你手下做個五品官,日子一久,他仍會心懷怨懟,覺得應當與你平起平坐,若他當時沒有逃走,也許比你混得更好,豈會記得你的好處?”

張哥一楞,想到瘦猴兒言語裏的不甘與怨毒,也覺得心涼,便答應著去了。齊鶴唳深深吸了口氣,一直擱在心裏的刺終於要拔去了,肖華本是他的恩人,到最後大恩成仇,起始處皆在於一個貪字。人性從來是不滿足的,得到了一點甜頭便想要更多,齊鶴唳還能想起肖華在他面前故作乖巧、善解人意的模樣,好像一心為他與江夢枕出謀劃策,委委屈屈、柔柔弱弱地仿佛只求一點關註。若果不是血姬草事發、齊鶴唳又對江夢枕從無二心、加之他不顧一切地叛出齊家,在各種考量下納妾是極可能的事,齊鶴唳想到這裏,不禁一陣毛骨悚然,那樣的話他就會永遠失去江夢枕,亦不可能成為今天的齊大將軍——幸而他足夠地愛江夢枕,而江夢枕的愛也引領著他變成了更好的男人。

其實肖華未必有多麽地喜歡齊鶴唳,但齊鶴唳讓他看見了全然不同的生活,肖華本來只有一點貪心,想名正言順地繼續享受這種錢權帶來的好處,後來經人挑撥、更兼本性的惡欲膨脹,使得他在齊鶴唳明確地拒絕之後仍不死心地去向江夢枕與孩子下手,佛經裏說人有五毒心:貪嗔癡慢疑,貪在首位,因為一念之貪,常常惡果無窮。

很快,一場通奸官司在京兆尹開堂,人證物證俱在,通奸的哥兒被扒光了衣服、堵著嘴打死在當街,被圍觀的人指點唾罵。牢頭喝了酒後醉醺醺地說,這哥兒八成是個瘋子,他在牢裏大喊自己是齊大將軍的救命恩人,要人去請大將軍來牢裏看他,又說他本該是一品誥命夫郎,卻淪為村人之夫,豈能甘心?後來又開始大罵貴君殿下,指著老天問他到底比江夢枕差在哪裏,為什麽江夢枕總是什麽都有,而他已經這樣淒慘,老天還不肯放過他...  ...

“死了也是個不上算的怨鬼呦!”牢頭咂摸了兩口酒,“要死的人我見多了,撒癔癥的還是頭一回見,任他喊破了喉嚨,又有誰在意?都是自己做的孽,怨不得別人,他羨慕貴君還不如羨慕老頭兒我,我喝著小酒美過做神仙,他卻年紀輕輕就成了黃泉之鬼,可見這人吶,還是知足常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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