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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兔死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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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夢枕十四歲進京為姐姐送嫁,  當時他是江陵侯之子、晉王妃之弟,身份已足夠光輝顯要,如今他再次跟隨姐姐進京,  已然是皇帝之舅、太後之弟,  更是尊貴已極、榮耀無匹,但是他怎麽也再找不回十四歲時的心情,那時候萬物生長、春光燦爛,他的人生中還有許多未知與希望,可今年他不過三十有五,  卻有了一種日暮西山的蒼涼心態,  這是多少榮光與權勢都不能彌補的。

他猜江夢幽心裏也是一樣,無論他們現在如何得勢,作為人家的妻子與夫郎,  他們姐弟一個被拋棄、一個和離,於姻緣上都是極不美滿的,對生長於後宅的哥兒姐兒來說,萬丈榮光也比不上一個疼惜自己的丈夫。江夢枕也能理解姐姐迫切地想要保護他的心態,江夢幽對齊鶴唳的偏見與厭惡某種程度上承載了她對晉王的失望,枕邊人錐心的背叛讓她與孩子屢次陷入險境,她已經全然不能再相信一個男人永不變心的諾言。

季氏側妃母子被一張停戰協議換回了京城,江夢幽嚴妝靚服坐在鳳座上,季氏蓬頭垢面地跪在地上,  江夢枕靜靜坐在一邊,眼中所見儼然是成王敗寇的場面,  季氏知道她們娘倆今日是必死的,豁出去笑道:“姐姐,我們鬥了這麽久,  到底是你贏了...”

“誰與你鬥?”江夢幽冷冷地說:“在王府中,我是正妃,你不過是個妾,如今我是太後,你是將死之鬼,我與你鬥,豈不失了身份?”

“可晉王逃命時帶在身邊的是我,他死在我的懷裏,還留下遺詔要廢了你、讓我的兒子當皇帝,”季氏嗤笑一聲,高聲喊道:“江夢幽,你張狂什麽?你不過是個棄婦罷了!你真以為你贏了嗎?若不是王爺身死,你什麽也得不到,你早就被他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江夢幽緊緊抓著鳳座的扶手,一字一字地說:“所以你我都該慶幸,他死得正是時候,若他早死幾年,我還要為他流淚,若他晚死幾年,你也不過是失寵的棄婦罷了,你以為他對你的心意就是天長地久的?死了好,死了的人才不會變心,他死了,我的瑜哥兒才能做皇帝,龍椅鳳座比那些早晚會變的感情可靠得多。”

江夢幽一揮手,身邊的內侍端著白綾向季氏母子走過去,季氏臉上終於露出惶恐害怕的表情,江夢幽輕笑道:“我是棄婦,你是晉王的心愛之人,且懷著這份得意下九泉去見他吧,領好你的兒子——見到他別忘了問問,他是不是曾經賭咒發誓地和我說絕對不會讓你懷上子嗣,他既然做不到,我只有幫幫他了。”

季氏抱著兒子撕心裂肺地嘶吼:“江夢幽,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嫉妒我、你嫉妒我搶走了王爺寵愛...”

江夢幽充耳不聞拉起江夢枕往外走,宮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季氏不甘的叫喊聲,三人在鮮紅高聳的宮墻下站了好一會兒,江夢幽才輕輕地問:“夢枕,你說我贏了嗎?”

江夢枕不知該怎麽回答,江夢幽長長嘆了口氣,望著天空道:“作為女人、作為正妻,在晉王娶她的時候、與她生下孩子的時候、帶她逃走的時候,我早就已經輸的徹徹底底!我曾和你說過,我不信晉王的誓言,可說到底我不過是在自欺欺人,心裏還是存著一絲期待,我希望他能夠做到、能真的對我一心一意...  ...夢枕,我現在想來,是父母誤了我們,在這世上,男人三妻四妾才是常事,奢求一生一世一雙人,在人性與禮法上都是沒有根基的。我雖輸了丈夫,幸而還有瑜哥兒,你又怎麽辦呢?夢枕,你若能接受齊鶴唳納妾生子,我便再不阻止你們相見,若你不能忍受,還是早些與他斷了吧,姐姐受過一次的罪,真不想讓你再生受一遍了。”

江夢枕默然無語,悶悶地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季氏在江夢幽面前因晉王的寵愛耀武揚威的時候,他不由得也想起以前面對肖華挑釁時的無力感,他真的能再毫無芥蒂的信任齊鶴唳嗎?他們對彼此的感情又能保持多久呢?

自那日以後,江夢幽不再畫眉,舉動間也更有太後威嚴淩厲的風範,晉王的靈柩遷葬入皇陵,在死後追封為帝,祭奠過後江夢幽下旨讓工匠把墓室封死,朝臣們心知這是太後無意與先皇合葬,而江夢枕聽見的則是姐姐斬釘截鐵的話語:“我與他緣分已盡,死生不覆相見。”她向來是比江夢枕更加決絕的人。

朝綱重整,流散的朝臣勳貴逐漸回到京城,或是覆職、或是撫恤,在戰亂期間叛國投敵的人亦遭到清算,鎮國公一脈被連根拔起,當年支持議和的人也都受了牽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扶保新皇進京的功臣紛紛加官晉爵,按理來說齊鶴唳絕對是首功之臣,可封賞來下,他不過和蔣峰一起封了左右大將軍,引得朝野內外一片嘩然。

“姐姐,這是為何!”江夢枕聽了消息,急匆匆地闖進江夢幽的寢宮,“鳴哥兒...齊將軍扶保社稷、力挽狂瀾,只擒殺叛國的五皇子、在江陵城外剿滅狄軍一條,就當得封侯之位!你對他有偏見,卻不能如此不公,這叫天下人怎麽看呢?讓玄甲軍的將士們如何心服!”

江夢幽放下手裏的書冊,緩緩道:“玄甲軍的底子是青州營,青州營的武備是你的嫁妝填起來的,齊鶴唳帶兵扶保我們的時候,說的也不是結盟而是歸順,因而玄甲軍實則是姓江的,是我們的嫡系,我怎麽會虧待他們?玄甲軍的封賞,無論賞銀還是軍職皆比其他軍隊拔高一級,他們豈會不滿?南宮先生授了太傅,那可是三公之一,玄甲軍中封了四品以上武職的有三三十人之多,我只壓了齊鶴唳一人的官職罷了。”

“姐姐果然是有意的!”江夢枕想起齊鶴唳南征北戰留下的一身傷疤,難受得五內如焚,“封賞是他該得的,是他用一身血肉換來的!我初嫁他時,父親和他說,我家人人都有誥命,難道他就不能給我掙回一份誥命來嗎?他自小是庶子,總被大哥壓上一頭,後來他去選羽林衛、去青州投軍,不知吃了多少苦,不過是想讓人看得起、去掙一份功業回來!武將的功勳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他如今建立奇功、終能如願,雖然誥命已不能落在我頭上,我還是為他歡喜...  ...我與鳴哥兒之間的事是私事,與朝堂大事無關,就算他對不起我,他也從沒有對不起太後和皇上,這樣做與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何異?”

江夢枕見江夢幽桌上擺著史書,更急切地說:“有唐一代,大將郭子儀在安史之亂中扶保唐皇,收覆長安、洛陽,受封天下兵馬副元帥,難道齊將軍的作為不可追比先賢嗎?”

江夢幽聽了弟弟一番慷慨陳詞,只淡淡道:“你的意思是,我也該授他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官職,再加封萬戶侯?”

“有何不可?”

“那你要再嫁他嗎?”

江夢枕一楞,訥訥道:“...這又有什麽相關?”

江夢幽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你若打定主意跟他,我立刻讓人降旨,如果你只是為他打抱不平,並無意與他覆合,那我怎麽可能讓他權傾朝野?你記著,天家沒有私事,他如今看似對你一往情深,三五年後這元帥夫人的誥命不一定落在誰身上,到時候他必與我們離心了,現在給了他滔天權勢,以後我們用什麽牽制他?我可以信任我弟弟的丈夫,卻不能信一個手握重兵、一呼百應的武將,你明不明白?”

江夢枕一陣啞然,江夢幽確實是懂史的、想的比他更加長遠,為君之道在於制衡,如果主弱臣強必然生變,江夢幽授予蔣峰與齊鶴唳同樣的官職,意在讓他們互相牽制,朝臣在天家眼中不過是棋子,只有江夢枕心疼在意齊鶴唳每一步的不易,但那些並不是身為太後的江夢幽所要考慮的——江夢枕沒有一刻比此刻更深切地感覺到,江夢幽已不只是他的姐姐,更是這個王朝的太後。

“我只想為他求個公平,”江夢枕垂下頭道:“自小就沒有人公平地待他...”

“你是他的什麽人,為他求公平?”江夢幽不為所動,“我可從沒對他承諾過什麽,是他自己甘願保我們進京,一副隨意驅策、雖死無悔的模樣,現在又求封侯拜將了?玄甲軍是他帶出來的,可人心思安,這樣豐厚的封賞之下,有幾個人會拋棄榮華富貴,因對他的封賞不公而動亂嘩變?齊鶴唳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我現在想想以前的事,都覺得可笑至極,你還記得我去齊家為你打盜竊官司的事嗎?”

“他們的嘴臉,我可是歷歷在目呢!那姓肖的一副可憐相,齊鶴唳不分青紅皂白地袒護他,齊雀巧挺直腰桿在我們面前大呼小叫,簡直荒唐!”  江夢幽摸著長長的護甲冷哼了一聲,“父母不在,長姐如母,我那時自顧不暇、讓你受了委屈,放任你後來被賤人所害,身子傷了根本——只這件事,我就不能原諒齊鶴唳!我以前是王妃護不住你,現在是太後了,難道還護你不住?你我枉自溫柔和順、不以權勢壓人,得了什麽好下場?我絕不會再像以前一樣軟弱...”

江夢枕沈默半晌,最後只道:“朝廷的事,姐姐自有安排,我本不該置喙...我想要出宮去看望齊將軍,望太後恩準。”

“你、你真是...”江夢幽嘆息著說:“你既無意再嫁給他,又何必與他糾纏不清?”

“人心易變、世事無常,我確實不再求與他長長久久,也確實禁不起再一次的心碎,”江夢枕輕聲道:“兩情不可久長,只在朝朝暮暮,一刻真心即是永恒,鳴哥兒的心也許會變,別人的也一樣會變,以後的事,是誰都不能保證的——人出生就註定要死,難道這一世活著就全無樂趣了?我不願去想什麽結果,只願彼此相思的朝暮不曾虛度便好。”

江夢枕無意識地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眉梢,她疲憊地閉上眼睛,一口氣忽然洩了,她緩緩靠在鳳座上揮了揮手,“去吧,今後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只要你自己不後悔...”

“我不後悔,”江夢枕走過去握了握她柔軟卻冰涼的手,“多謝姐姐,我知道姐姐是疼我的...”

江夢幽輕輕地摸了摸弟弟的臉頰,她眼望著他走出寢宮,匆匆地往齊府去了。許久後,她起身走到妝臺邊,拿起螺黛在眉毛上輕輕畫了幾筆,窗外已是春天,一樹白海棠盛放如雪,她嫁給晉王時也是這樣的春光正好,江夢幽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大約他們也曾有傾心相許的朝暮,可她卻說不出一句“我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對生長於後宅的哥兒姐兒來說,萬丈榮光也比不上一個疼惜自己的丈夫。】

人物思想受時代限制!

現代女性搞事業最nb!!

我發現了,大家要求自己的狗自己打233

某種程度上,還蠻護狗子的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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