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匪我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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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雀巧已遭了報應,  齊鶴唳滿心等著肖華也得到懲處,他期望能在江夢枕離京前給他一個交代、把事情做個了結,也唯有以此才能證明他和肖華真的沒有私情——一萬句蒼白無用的解釋比不過一個切實的行動,  只有拿著肖華認罪的畫押,他才有臉張口請求江夢枕再去相信他的真心。

齊鶴唳不敢奢求他的原諒,  是他自己做了太多怪不得別人的錯事,  但齊鶴唳實在不甘心在江夢枕眼裏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背叛者。他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江夢枕,只怕江夢已不願與他再有任何瓜葛,  那麽在往後餘生中,  江夢枕每每想起齊鶴唳這個人,  都只會記得他對別人的縱容包庇、只會恨他連為他們的孩子討個公道都不願去做!齊鶴唳分明愛了江夢枕那麽多年,到頭來卻要被深愛的人誤解怨恨一輩子,  這個結局對他來說太過殘忍,而且讓江夢枕覺得他是被肖華那樣的人搶走了丈夫,因而難過痛苦甚至懷疑自己,  更是一件萬分荒唐的事。

他一大早趕到衙門等著升堂,京兆尹為人圓滑、很客氣地親迎出來,得知了齊鶴唳的來意,  卻訝異道:“昨天齊校尉營中的副尉提走了人犯,說是奉了您的軍令,我看他的腰牌確是青州營的無誤,  便讓他把人帶走了...  ...您難道不知情?”

齊鶴唳心中一凜,  他趕到瘦猴兒家去,  果然已人去樓空,再去營中一問,眾人都以為瘦猴兒在家養傷,無人知曉他的去向,  張哥跺腳道:“這人真瘋了!從死人堆裏好不容易拼來的官職就這麽全不要了,為了那樣一個心思歹毒的哥兒,背叛兄弟、舍棄前程,真是鬼迷心竅!”

“何止如此?咱們都是軍籍,在籍不服役就是逃兵,他是犯了軍法大罪,戰時是要砍頭的!”老李雙眉緊皺,“小齊,現在怎麽辦?若要搜捕的話,事情就鬧大了,瘦猴兒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他還會回頭嗎?他根本是鐵了心要救肖華,其他的什麽都顧不上了!”齊鶴唳怒填胸臆,他想快刀斬亂麻地將所有事解決幹凈  ,哪想到又生波折,“我不會為他隱瞞,這事也不可能瞞得下去!營裏少了個副尉,這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呢,軍營中軍法第一,他身為副尉,假傳命令、擅離職守,若不搜捕捉拿,紀律何在、軍規何存?!”

“好,那我倆人各帶一隊人去搜捕,只是他們已逃了一天,怕是很難能抓得到了。”

“張哥帶人去城外追,老李在城裏找,以防他們藏匿於街市、調虎離山,”齊鶴唳也知道人海茫茫,他二人如滴水入海,估計早已沒了蹤影,“他們這一走,更將我陷於不義,難道我此生註定對不起夢枕?連最後的一點寬恕和諒解,也不配擁有...  ...”

青州營的兵士在城裏城外搜查了好幾天,還沒找到瘦猴兒與肖華潛逃的線索,齊鶴唳已收到了江夢枕要離開京城的口信,送信人說江夢枕已備好了車馬,明日去齊府上取回嫁妝後立刻啟程離京,若齊鶴唳有事不必前去相送,此後山高水遠、各自珍重。話雖如此,齊鶴唳怎麽可能不去送他?一想到這可能是此生與江夢枕的最後一面,他卻連最後能明證真心的機會都失去了,齊鶴唳真是愁緒滿懷、悲從中來。他騎馬回到齊府,緩步走到玉笙居中,那班小戲子因年初時皇上重病、禁了笙歌樂舞,全被遣散了去,如今亭臺冷落、更顯得淒涼,齊鶴唳默然立在院墻之下,現在他已長得足夠高,不用人馱著就能看清墻外的夾道,他癡癡地站了許久,可那裏經過的只有蕭瑟的秋風罷了。

“你看他霧鬢雲鬟,冰肌玉骨;花開媚臉,星轉雙眸。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間艷冶...”齊鶴唳閉上眼睛,一字一字地念起當年唱到他心裏的戲詞,“四目相覷,各有眷心,從今已後,這相思須害也...相思須害也...  ...”

那一眼的驚艷就是一生的愛戀,齊鶴唳還記得那件鵝黃色的春衫、記得他臉上溫柔了時光的清麗笑顏,江夢枕仿佛是來渡化他的觀音,用楊柳枝沾染了情字凝成的甘露,點化在他的頭頂發心,頑石般的齊鶴唳這才開了心智、知曉了情愁愛恨的滋味,只可惜肉身的負累太重,齊鶴唳的貪嗔癡慢讓觀音也渡不得他,當年清澈的甘霖最終幻化為二人的淚和孩子的血,情之一字,甘甜時少、痛苦日多,江夢枕是他年少懵懂時最初的剎那心動,更是一輩子也不能釋懷的莫大憾恨。

晚上,齊鶴唳把自己關在挽雲軒中,他看著屋裏的玉梳鏡臺、香爐衾枕,只覺得點點滴滴、都是傷心。他坐在床沿上,就是在這裏,江夢枕枯坐了一宿、在洞房花燭夜自己揭了蓋頭,江夢枕說的沒錯,他們的這段姻緣,從一開始就處處不順、充滿了猜疑和誤會,沒掀開的蓋頭、一年的分床而居、打碎的琉璃燈、沒喝下的補藥、浸透了血的床單...  ...樁樁件件、是是非非,最後到底還是錯過。

齊鶴唳撲倒在床上,江夢枕孕後不再用香,衾枕上的香氣極其淺淡,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江夢枕的枕頭緊緊抱在懷裏,他什麽也留不住,連這香氣也很快就會消散了。恍惚夢寐之間,他又站在花園的小徑上,在細雪中江夢枕正用手帕在他臉上溫柔地擦拭,上面的香氣清甜熟悉,齊鶴唳聽見自己傻乎乎地問:“...她們說你以後會是我大嫂,是真的嗎?”

“混說的話,長輩的玩笑而已...  ...”

“哦!既是玩笑,那你嫁給我吧!”

“好啊,你可要對我好些,不然我可就走了。”

齊鶴唳心臟抽痛,在夢中簡直想放聲大哭,他看見年少的自己捧著江夢枕的手按在心口上,可夢醒後,他卻不得不放開手,眼睜睜地任由江夢枕離他而去——因為他待江夢枕不好,故意讓他生氣傷心還害他失去了孩子,明明娶到心上人便該心懷感恩,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不滿足、開始奢求江夢枕也要愛他?

齊鶴唳自己也說不清楚,人總是得寸進尺、欲念橫生,他的貪心和疑心讓他始終認為江夢枕不夠愛他,直到現在齊鶴唳依然無法確信江夢枕有沒有愛過他,他覺得這段姻緣是他一廂情願的強求而已,這也是齊鶴唳肯放手的原因之一。江夢枕只是太過溫柔,他會自己體貼又體面地照顧自己的丈夫——無論那個人是誰,齊鶴唳抱著枕頭坐起身來,他竟已經開始嫉妒江夢枕的下一任丈夫。

一夜輾轉無眠,齊鶴唳怔怔看著晨光照透紗窗,無論多麽留戀不舍,黎明總是要來,他揉了揉著酸脹發沈的額頭,起身梳洗更衣,絳香捧了熱水進來,齊鶴唳啞聲道:“去多雇幾輛車來,叫些可靠的人來幫二少夫人...”他語聲一頓,很久後才接著說:“...幫江公子搬嫁妝。”

齊鶴唳之前已改過一次口,那時江夢枕為了避嫌,讓齊鶴唳叫他表哥,齊鶴唳不願做他眾多表弟中的一個,寧願生疏地喊他“江公子”,如今曾經同床共枕的人,終是又一次成了形同陌路的“江公子”,齊鶴唳悵惘至極,洗臉水打在臉上,燙得他鼻腔酸澀、眼角發紅。

沒一會兒,秦戈跑進來道:“二少夫人...不對、我是說江公子的馬車已經到了門口了。”

齊鶴唳忙趕出去,天色實在太早,街上還浮動著淡淡的霧氣,府門外停了三輛車,碧煙站在打頭的馬車旁對他敷衍地行了個禮,面無表情地說:“齊二少爺,我們能進去搬東西了嗎?”

“當然,只是雇的馬車還沒有來,你們只趕了兩輛空車,哪裏裝得下?”

碧煙臉上露出一個很難描述的神情,她沒再說一個字,只帶著幾個人徑自走進齊府。齊鶴唳躊躇地走到馬車的小窗旁,半晌後才開口道:“夢枕...你的身子好些了嗎?”

小窗裏很久都沒有反應,齊鶴唳直直站在原地,他覺得入秋後的天氣果然冷了,寒涼的露水似乎打濕了後背,指尖也凍得僵直發顫,在他以為江夢枕不會再回答的時候,一只手撩開了馬車的窗簾,江夢枕圍著風帽,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張精致而蒼白的臉,“我已好多了,勞你掛念...  ...你真有心了,還特意來送我。”

齊鶴唳一看見他,就控制不住地開始想哭,他從小到大的眼淚總是為了江夢枕而流,無論齊鶴唳變成了什麽樣,他在江夢枕面前永遠是那個卑怯的孩子、永遠渴求著他施舍般的一顧,齊鶴唳側身擋住晨風,輕聲地說:“為什麽這麽急?你不該趕路的...能不能不走?”

江夢枕垂下眼眸,勉強笑道:“難道還要我留下,看著新夫人進門?我雖主動騰開了地方,卻還沒大度到那個程度...還是早些走吧。”

齊鶴唳的指甲刺在手心裏,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江夢枕看看,但事實上卻連一張認罪的畫押都拿不出來,只有喉頭發哽地說:“沒有什麽新夫人,我絕不會娶別人的,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從來沒有喜歡過肖華,我一定會為你和孩子討回公道的...”

“你不必顧及我,也不必心存愧疚,我們以後大約也不會再見面了,我還是希望你過得好。”江夢枕淡淡一笑,“你該高興才是,恭喜你終於找到了想要的一心一意——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這是多少人的祈望?你該珍惜,別再負他。”

齊鶴唳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是他自作自受、直至百口莫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江夢枕竟用這句詩祝福他和別人!江夢枕無法相信,齊鶴唳心中真正深愛、希求與他白首不離的人,正坐在馬車中即將遠行。

下人們搬著箱子走出府門,齊鶴唳無言地立在馬車旁,他知道他已失去了挽留江夢枕的最後一個機會,他只有一瞬不移地盯著江夢枕的臉,想把心愛的容顏牢牢的記在心裏。

紅漆箱子很快都裝滿了兩輛車,碧煙走過來回報道:“公子,嫁妝已經清點裝車,咱們可以動身了。”

“等等!”齊鶴唳不可置信地看著身後的車,他還記得成親那天轟動了整個京城的綿延紅妝,“怎麽可能這麽快?怎麽可能只有這麽幾個箱子?!”

他疾步沖到後面的馬車上隨手打開一個木箱——裏面放著的並不是江陵侯府的累世之財,竟是一摞摞數不清的當票!他腦中“嗡”地一聲,而後倏然迸現出一線靈光,如同在烏雲散去後,明月灑落了一地的清光、照得周遭纖毫分明,齊鶴唳想到江夢枕說已再沒有什麽可以給他、又想到由武大哥轉交的一疊疊銀票,其實哪有什麽從天而降的軍餉,不過是江夢枕散盡家財、不想讓他冒險為難!

江夢枕何必為他做到這個地步?愛意總是飄渺的,總要歸於某種實在的東西方能讓人看清,而江夢枕給他的東西,實在太過震撼人心,再也由不得齊鶴唳不信——“你疑心我想著你哥哥,其實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他的...”

齊鶴唳在極度的恍惚和震撼中,眼淚決堤般的湧了出來,他一直覺得江夢枕是從來都不屬於他,事實上江夢枕真的愛著他、遠超乎他所想的對他用了真情!是他骨子裏的不安與卑怯讓他看不清江夢枕的心,偏執地從他身上反覆榨取著愛意,卻永不平衡、永不滿足,直到耗盡榨幹了江夢枕的一切,才恍然發覺他早就得到了奢求的一心一意,卻又已然把深愛著他的人逼得離他而去。

碧煙冷冷的聲音傳進車廂,“齊二少爺,請您下車,我們該走了。”

齊鶴唳神魂俱碎、五內如焚,他不管不顧地揮開阻攔的眾人,鉆進江夢枕的車廂裏,用盡全力抱著住他哽咽地說:“夢哥哥,你是愛我的...你很愛我的,是不是?”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這些,”江夢枕心裏也有些悲涼,他不相信齊鶴唳、齊鶴唳亦不信他,這些日子真是全然虛度了,他推著齊鶴唳的胸膛道:“放開手下車去吧,我並不想讓你愧疚,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齊鶴唳哭得像個孩子,他搖著頭眼淚滴在江夢枕臉上,“我不放手、我不讓你走!我也愛你,我從十二歲就喜歡你了,那時候我不敢告訴你,怕你笑我癡心妄想,我藏起大哥的香囊,也是因為我不想你喜歡他!我帶肖華回來,也只是想讓你更在乎我一點,我不知道你是喜歡我的,我以為是我一廂情願才放手讓你走的...”

他說得悲切抽噎、斷續顛倒,江夢枕靜靜聽著,表情不置可否,只嘆息道:“你從十二歲就喜歡我了?那這個結局,還真是遺憾啊...  ...但是事已至此,說什麽也沒用了。”

齊鶴唳捧起他的臉,執拗地去吻江夢枕的嘴,江夢枕用手指抵住他的唇,在不大的車廂裏、在極近的距離間,他們四目相對、呼吸相聞,這個姿勢讓江夢枕想起曾經做過的夢,他忍不出輕聲問:“那年在凝碧池,救我的到底是誰?”

“...是我、是我救你的,”齊鶴唳親了親他的手指,毫無把握地問:“你還會信嗎?”

“真的是你!你為什麽一直不說呢?”江夢枕呆呆地看著他,真覺得是天意弄人,他們曾有無數機會可以坦然地相愛,卻終究有緣無份、各奔東西。

“我想要你純粹地喜歡我,並不是因為我救了你的命才對我好...那不是成了挾恩圖報了嗎?我最恨的就是挾恩圖報!”

江夢枕一陣默然,他從袖中取出手帕,為齊鶴唳仔仔細細擦幹了臉上的淚,而後很慢地說:“原來是你救我,知道這個我心裏已大感安慰——我這幾天總想著,若孩子的命是替你還了肖華的救命之恩,我是怎麽也不甘願的,但若孩子是替我還了你的恩情,倒算是果報循環了,我們今後可算是兩不相欠,我不會再怨你,你也就此丟開手吧...  ...現在請你下車去,別再叫我為難,好嗎?”

齊鶴唳使勁地眨了眨眼,想把江夢枕的模樣看得再清楚一些,淚水從眼眶裏滾出來,江夢枕又擡手幫他去擦,齊鶴唳順勢一把將他攬進懷裏,終於垂頭吻到了江夢枕血色淺淡的嘴唇。

齊鶴唳沒等江夢枕反應過來,已把心一橫、放開手轉身下了車,他緊緊盯著那扇小窗,可他能看到的只有隨著馬車的移動而輕飄起來的一角簾幕。馬鞭的破空聲仿佛響在耳畔,拉車的馬嘶鳴一聲朝前走去,齊鶴唳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站了一會兒,“噠噠”的馬蹄聲越行越遠、直至不聞,他忽而渾身一顫、忍不住拔腿去追!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江夢枕閉著眼靠在車壁上,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城門行去,他不喜歡浮艷的杏花,更愛雪裏清寒的梅,只可惜那一樹白梅也被人狠心搖落了。他眼睜睜地瞧見片玉碎雪般的花瓣落了一地、再不能開放,也無能為力地看著他和齊鶴唳的這段姻緣,終是走到這一步無可挽回的境地,無論有什麽苦衷、什麽原因,他都已再無力繼續。

馬車出了東門駛入官道,齊鶴唳直追到城門外,一路上不知與多少人擦身而過,但那些人沒有一個是他要找的人,齊鶴唳喘著粗氣望著官道上的車馬行人,往來如雲、匪我思存,而他所思所念的那個人,已經消失在茫茫的人海裏。齊鶴唳緊攥著手裏猶有餘香的手帕,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具行屍走肉,心魂神意全被那滾滾而去的車輪碾得稀碎,從今以後再也拼湊不全。

作者有話要說:  “你看他霧鬢雲鬟,冰肌玉骨;花開媚臉,星轉雙眸。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間艷冶...

“四目相覷,各有眷心,從今已後,這相思須害也...”

——昆曲《墻頭馬上》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陸游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曰如雲,匪我思存——詩經

改了一下,還是讓齊二小岳岳追柳巖了,哈哈哈哈,比較有畫面感,

“夢哥哥、夢哥哥你回來!沒有你我怎麽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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