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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自斷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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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鶴唳抱著繈褓下了馬車,  他站在臺階下擡頭望著齊府的金字牌匾、大紅燈籠和守門的石獅子,看上去是那麽光鮮威嚴,仆從們縮在門房裏並沒有迎出來,  不知道是不敢觸他的黴頭、還是根本沒把他當成正經主子。

齊鶴唳小時候是極少從正門出入的,等他娶了江夢枕終於能在正門裏走上一走,  在門口等他的從來都是江夢枕或是挽雲軒的下人,  齊鶴唳竟想不起來門房的人是否曾出來迎接過他,以前沒有在意過,  現在一時也想不起來。挽雲軒似乎游離在整個齊家之外,  不爭不搶地自給自足,  齊鶴唳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他早已不對齊老爺與齊夫人抱有希望、也無意爭奪這份家業,  只想守著江夢枕過兩個人的小日子,但挽雲軒就在齊府之中,怎麽可能遺世獨立?齊鶴唳最知道齊家刁奴的德性,  他小時候受他們欺負,成親後身邊伺候的大都是江夢枕帶來的人,在挽雲軒裏他享受著夫郎在吃穿用度上對他的照顧,  卻沒想過在齊家給江夢枕爭一份臉面——如果江夢枕依照規矩管家,豈會有今天的禍事?

即使他與齊家人血脈相連,但齊鶴唳早該認清,  利益所在、他們終歸是不能相安無事的,  挽雲軒的偏安一隅反而助長了齊雀巧的囂張氣焰,  她德不配位、鳩占鵲巢不將名正言順的“二少夫人”往死裏打壓,怎能坐穩管家之位?

這裏從下到上的爛透了,當年齊鶴唳學成下山,是為了江夢枕才回到齊家,  卻連累江夢枕著也被困在這裏。只要進了齊家的門,他就永遠是那個擡不起頭的庶子,齊老爺與齊夫人無論怎麽偏心、怎麽不公,他和夫郎都無從指摘唯有從命,血緣、出身和孝道五指山般的壓在他身上,任他有多少道理、多少本事也全都施展不出!他們不會聽一個庶子的話、也不會在意一個五品校尉,齊鶴唳對此心知肚明,齊家的人絕不會為今天的事道歉的,他們根本不認為自己做錯,但齊鶴唳這次一定要他們後悔,就算被別人的吐沫淹死也在所不惜!

“秦戈,去把我的槍取過來。”當道理無用的時候,只有暴力才能震懾人心,幸而齊鶴唳還有這一身武藝、一腔血勇,他要為江夢枕出一口惡氣,他要握住他的槍把齊家打爛雜翻,撕下所有人的臉皮、大鬧一場!

齊鶴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著長/槍站在齊府的紅漆大門之前,沈下臉道:“把那個門房還有方才膽敢阻攔你們的人,全都給我帶過來!”

“是!”秦戈和吳鉤早憋著火,這時見齊鶴唳發難二話不說揪住那些人搡到齊鶴唳面前,這幾人有的是齊雀巧的心腹、有的見齊鶴唳平時不言不語,並不把他瞧在眼裏,竟有人仍叫囂著說:“我們有什麽錯?不過是按規矩辦事罷了!”

“就是,大小姐...大小姐要車送大夫,讓留著車,與我們什麽相幹?!”

“你們是覺得大小姐的大夫比我夫郎的命還重要了?”齊鶴唳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規矩?我今兒就不是來扯皮講規矩的,你們更不用拿大小姐來壓我,只盼著齊雀巧打賞的錢,夠接你們骨頭治病的也就是了。”

說話間他出手如電,這幾個人的右腿應面骨全被槍桿擊碎、瞬間全都滾倒在地上,“你們也不必拖著殘腿去和齊雀巧通風報信,我現在就自己去告訴他,看看她扣了我夫郎的大夫,現下生出個什麽東西來!”

齊雀巧和林曉風因為孩子姓名的事拌了幾句嘴,林曉風氣悶之下摔門而去,齊雀巧也是一肚子氣,剛剛躺到床上,只聽門口一聲巨響,竟有個人踹開門闖了進來!

“你還沒生啊?”齊鶴唳的臉在黑暗中有種森然的殺氣,他用槍尖指著齊雀巧高聳的孕肚,面無表情地說:“要不要我幫幫你?”

齊雀巧嚇得尖叫起來,“齊鶴唳你瘋了?!”她捂著肚子縮在床上一角,大叫道:“來人吶!快來人把他拖出去!”

“你不是要生了嗎?搶了大夫不讓去挽雲軒,怎麽孩子現在還在你肚子裏?!”無論齊雀巧躲到哪兒,齊鶴唳的槍尖永遠指著她的肚子,“你扣著大夫、扣著馬車,你想害夢枕的命——幹了這種虧心事,你居然還能睡得著?”

齊雀巧花容失色、渾身發抖,她沒想到齊鶴唳竟像瘋狗似的直接動手,不能再如以往用語言彈壓含糊過去,她一改平素的盛氣淩人,哆哆嗦嗦地說:“我沒有!我真沒想害他,我...我當時真的胎動...也、也要找大夫...”

“是嗎?那大小姐如何解釋柴房裏冒出來的幾條狼狗?”絳香提著燈走進來,恨恨盯著她:“雲團被咬得血肉模糊、死得好慘,公子是為此才動了胎氣,這件事也和大小姐無關嗎?!”

齊雀巧哪裏肯認,齊鶴唳想到那只在他手心裏喵喵叫的小雜毛,又想到懷裏這個沒有呼吸的孩子,怒火燒得他雙眼通紅、恨不能直接殺了齊雀巧,他把手臂一擡在齊雀巧臉前晃了個槍花,齊雀巧只見寒光一閃、耳邊響起“噗”地一聲,長/槍的尖刃緊貼著她的臉插進墻壁中,齊鶴唳一字一字陰沈地說:“你敢發誓嗎?若是那些事是你幹的、若你誠心害夢枕,雲團就會來索你的命!”

齊雀巧簡直要被他嚇得發瘋,她不敢發誓、更不敢不發誓,情急之下只有抱著肚子呼痛,打著滾說馬上就要生了,讓人速速去給她請大夫。

“我看誰敢去!”齊鶴唳冷笑道:“這可倒好,一報還一報,你也試試生產沒大夫的滋味兒...”

“孽子!你真發癲了?!”

齊老爺和齊夫人雙雙趕來,齊夫人焦急地怒喝:“你們都圍在這兒幹什麽?還不快去給大小姐請大夫!”

齊鶴唳用長/槍一甩一擋,“原來太太並非對府中的事全然不理,怎麽我夫郎要生產的時候,你這個主母好像全然不知似的?你女兒要生了,你來得倒快!”

“難道江夢枕咽氣了?你為此瘋了,來找我們的晦氣?”齊夫人刻薄地說:“是他自己沒福,怪得了誰?老爺又不是沒給他找大夫...”

齊鶴唳把槍尖往地上一戳,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沖過去“啪啪”給了齊夫人兩個耳光,“嘴裏放幹凈一點!你死了他都不會死!你別再給我拿什麽主母嫡母的款兒,你配嗎?!”

“你...你...”齊夫人倒在地上驚駭地看著齊鶴唳,這個從小被她錯扁揉圓的庶子用這兩個幹脆的嘴巴,把她樹立了二十年的嫡母威嚴打了個精光!

“畜生,你要殺父弒母不成?!”齊老爺氣得暴跳如雷,“我們書香世家怎麽生出你這麽個殺千刀的禍根孽胎!”

齊鶴唳連“爹”也不叫了,直接道:“齊老爺,你是一家之主,我夫郎生不下孩子、躺在挽雲軒等死的時候,你怎麽不說書香世家的仁義風度?書香世家會包藏禍心、草菅人命嗎!”

齊老爺毫無悔意,“我已讓人請了大夫,你還要怎麽樣?”

“好,那我現在也讓人去給齊雀巧請個大夫來,請個醫術平平的庸醫,只讓他保小!等生下孩子後,任由齊雀巧躺在床上,把一身的血全都流光了!”

齊老爺和齊夫人異口同聲叫道:“你敢!”

“對你的親生女兒,你就舍不得了?我的夫郎也是人家的掌上明珠,出身名門、受盡寵愛,比齊雀巧更嬌貴千倍萬倍——你再看看看看我的兒子!”齊鶴唳紅著眼睛緊摟著懷中的小繈褓,“我還沒機會嬌寵他,他就讓你們害死了!”

齊老爺聽見他說是兒子,心裏也有點可惜,但為了維持一家之主的威勢,他仍強詞奪理地呵斥道:“生子本就是鬼門關,都是意外罷了,你這麽鬧有什麽用?大丈夫何患無妻無子?丟人現眼!”

“大丈夫何患無妻無子——你說的可真好、真輕巧!我還沒死你已把我扔進棺材裏,”  齊鶴唳指著齊夫人道:“她要死了,你更是開心,巴不得再娶個年輕貌美的——真是書香門第的大丈夫!”

齊老爺目眥欲裂,擡手就要打他,齊鶴唳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沈聲說:“你當我還是小孩子,任你打罵嗎?我告訴你,夢枕是讓人害了,有人給他下了血姬草想要他一屍兩命,你說誰最可疑?夢枕的孩子礙了誰的眼?誰成天惦記著你的家產呢?”

齊老爺和齊夫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齊雀巧一眼,齊雀巧卻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抱著肚子說:“好,你查吧,隨便你查!若查不到又怎麽樣呢?你這一通大鬧,不用給爹娘一個說法嗎?”

“齊雀巧,我以前只是懶得與你計較,你別把人全當傻子!這樁樁件件的事,你想通過找不到物證就翻轉了去?做夢!”齊鶴唳冷哼了一聲,“我夫郎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他們作為爹娘做了什麽?又要給我什麽說法呢?”

齊老爺拍著桌子道:“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事已至此你到底要幹什麽!”

“齊家怎麽會有如此不肖子孫!”齊夫人拉著齊老爺的衣袖哭泣道:“齊鶴唳行事如此狂悖、不敬父母,老爺應該將他逐出家門!”

“好,開祠堂那天我一定到!”齊鶴唳聽了這話反而松了一口氣,他今天將所有人得罪個遍,江夢枕回府後的處境只會更難,他早該帶江夢枕離開烏糟糟的齊家,“現在你們一個都不許走,我要在府裏搜查血姬草,查不出來還則罷了,若是叫我找到物證,咱們就顧不得什麽血緣情分,我一定要上公堂去討個說法!”

他強行把齊家三人全反鎖在齊雀巧的臥室裏,讓秦戈吳鉤和絳香拿著藥香去齊府各處搜尋,他提著槍抱著繈褓站在齊家的大院中,環視著周遭的朱樓碧瓦,心裏沒有半點不舍,甚至一瞬間有種前所未有的輕松——他要和江夢枕一起離開這裏,只從齊家帶走這一身的骨血,將其他一切全都斷絕了去!

齊鶴唳終於有了這個覺悟,齊府雖然是他的“家”,卻更是一個骯臟的泥潭,他不該在這裏苦苦尋找什麽勝過大哥的認同,因為陷入這裏的人本來就是扭曲而不自知的,包括他自己。

只可惜這種斬斷血緣、違逆倫理的決絕離開,是很難發生在某個無事的清晨的,唯有在這樣撕心裂份的夜晚才能痛下決心。一個人無法挑選父母與出身,這就是生而為人的無奈,齊鶴唳生來六親緣淺,齊家宛如長在他手臂上的膿瘡,因為血緣天性,他當然想保住自己的手臂,但熬了整整二十年,齊鶴唳受夠了折磨,甚至連累了江夢枕和他們的孩子,他最終決心斬斷這腐爛生瘡的一臂!

人生總會面對這樣吊詭的悖論,如果沒有付出足夠的代價,是不會願意自斷一臂的,但很多事已經無可挽回地發生了,這樣的斷絕又能彌補什麽呢?齊鶴唳靜默地站在星空下,他確乎把齊家鬧了個天翻地覆,但在怒火釋放燃燒過後,他又覺得更加空寂傷懷、痛苦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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