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落花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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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鶴唳到底把江夢枕的嫁妝找了回來,  江夢枕看著桌上的瓷瓶古畫,卻不知道他是為了誰才如此費心,齊鶴唳的感情對他來說一直是個謎,  江夢枕直到現在都不知道齊鶴唳當初為什麽會娶他,他的丈夫藏了太多東西在心裏,  怕人笑話又怕人看輕,  始終不肯剖白。

“把東西收起來吧。”

碧煙跺腳道:“咱們就這麽算了?”

“...否則還能怎麽樣?”江夢枕淡淡地說:“如果二少爺不信肖華偷盜,我還可以申辯一二,  但如今是他明知道肖華有錯,  就是要不顧是非的偏袒,  我們實在沒必要自討沒趣了。”

“二少爺簡直是鬼迷心竅了,給他過生辰大擺宴席,  又用官俸贖了這些回來,身上還能剩下幾個錢?救命之恩真是好用,只拿捏著這事,  要錢給錢要人給人,不答應就是忘恩負義——難道要賠他一條命才能還清?要這麽說,大少爺也救過公子的命,  咱們又該怎麽還?”

“凡事都有因果,欠下的債總要還清,表哥雖去了,  我欠他的卻一直在還,  還到與二少爺走到如今這步田地...”

“公子,  你可少看些佛經吧,”碧煙指著桌上的一摞經書嘆氣道:“世家大族的正配夫人,常在四五十歲修建精舍佛堂念佛抄經,您不過二十出頭,  也讀這些因果輪回修來世的東西,沒的移了性情,難道還真能修成個不生不滅的金身不成?倒真成了‘觀音’了!”

“不過是求些解脫的智慧,豈是為成佛成仙?我心裏亂得很,只有抄經時倒還心靜。”人在無可奈何時,總會去尋找某些玄虛的解釋聊以自/慰,年老色衰的正配夫人,眼見著夫君身邊相伴的都是花骨朵般青春年少的哥兒姐兒,只有避到佛堂去求個眼不見為凈,可嘆江夢枕不過二十出頭,又生了一副花月般的好容貌,竟也有了同樣的心境,平白辜負了窗外無限的春景,把好好的溫軟香巢弄成個枯寂的佛堂。

“公子,這是外頭剛送來的。”絳香轉進門,將手中的信箋遞給江夢枕,江夢枕掃了幾眼,忙吩咐人備車出門。

茶室的門被人輕輕推開,武溪春擡頭笑道:“你來了,這壺雲霧正是出色兒的時候。”

“你弄什麽玄虛,”江夢枕走到他對面坐下,“直接到我府上便是,偏繞這麽個彎子。”

武溪春搖了搖頭,“如今我是過街老鼠,幾乎稱得上是聲名狼藉了,何苦再帶累你?你府上那些人,豈是好相與的?”

“任他們嚼說就是了,我就是什麽也不做,他們也是要說的,一群是非人,無事亦要生非的。”

“這倒奇了,以往你是從不說齊家人半點不是的,難不成他家又鬧了什麽幺蛾子,把你這觀世音都氣出火性來?”

“其實與他家的人並不相幹,日子是我與二少爺過的,以前為了和二少爺好好地過,我也願意對他家的人忍讓恭敬,如今...我的心一日冷似一日,已不願再費心維系那些人情。”江夢枕抿了口茶,垂眸道:“這些年,我看著府裏的人和事,他們何止不將我看作一家人,就是二少爺,也不過是姓氏上掛個齊字罷了...  ...所以我心裏對二少爺總有一份憐惜在的,只要我們倆相依相守,不得公婆小姑的待見又怎麽樣呢?可現在二少爺的心向著別人了,我在忍耐的時候也沒了以往的心境,心態一轉,真覺得與這些人相處片刻都是煎熬。”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我這樣的人嫁到夫家去,豈會圖他家什麽?不過是看重這個人罷了,否則何必去受這份罪!我嫁給安致遠五年多,沒寫出一首新詩,成日與他的兩個繼母、幾個弟妹在後宅裏周旋,心思全耗在這上頭,還搭上了不少的銀錢——我當時滿心滿意地為他,能幫上他便覺得開心,何曾計較過得失?現在想來真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嘴巴!”

江夢枕輕嘆了一聲,“依我看,安致遠早晚是要後悔的...”

“我看未必,聽說他準備迎娶李青蘿了,”武溪春嗤笑道:“男人真是張嘴就來,他挽回我時,還口口聲聲地說不要李青蘿了,我只說他斷不是那種孤註一擲的人。我算是看透了,這世上大多數的人,就算桌上放著山珍海味,也不會拒絕再吃幾口清粥小菜,等到山珍海味撤下了桌,不吃清粥小菜就要餓著,又有幾個人會不吃?好歹要占一樣,不過是一邊懷念著山珍海味的好,一邊端起粥碗罷了!”

江夢枕臉色一黯,沈默了許久後,才極慢地說:“也許在二少爺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武溪春楞了楞,“怎麽說?”

“他覺得大少爺是山珍海味,自己是清粥小菜,我嫁給他不過是退而求其次...他魔怔般過去不這個坎兒,我們總為這個爭吵,”江夢枕轉頭望向窗外,緩緩道:“最初我也想不明白,而今漸漸的回想過去的事,才發覺很多事從一開始就走岔了——就像我姐姐說的,大少爺去世後,我就該另擇人家,沒的讓人拿著把柄,把這件事來回地拿出來說...  ...可是,如果當時上門提親的不是二少爺,我大約是不會答應的。”

“你是喜歡他的?”

“當年他雖已有十七,但他離家了三年,在我印象裏總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我很難說對他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但心底對他一直存著幾分憐愛,是不排斥和他慢慢地培養感情的...其實我和大少爺之間又有什麽呢?大少爺救過我的命,我覺得和一個肯為我舍命的人成親,結果總不會太差,亦不過是不排斥和他相處罷了,又哪裏算是什麽深愛不渝?反倒是成婚之後,我偶有不順,便逃避般的去想如果嫁的是大少爺又會怎樣...  ...當時沒有多深的感情,婚後倒顯得心心念念了!如今我醒悟過來,二少爺卻已厭了。”

江夢枕苦笑了一聲,用指尖抵住額頭,“我在成婚之初,還曾說過只求和他做一對體面的伴侶,夫、妻、妾各居其位,但事到如今,我自問已經做不成賢惠大度的正配,任由他和別人雙宿雙棲。”

武溪春感同身受,嘆息道:“因為你已對他動了真情...丈夫也許可以分享,深愛之人卻不能。”

江夢枕默認了他的話,他確實在感情上已經與齊鶴唳產生了更加深刻的糾纏,無法再把他視作一個符號般的丈夫,能夠游刃有餘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與感情。談情有時與參禪很像,在足夠的修行後,在某一瞬間會有種明澈的頓悟,江夢枕在一個清晨無意間看到鏡臺上飄落的花,忽然意識到——其實他對齊鶴唳的感情已經開出了花,只可惜當他瞧見這朵花的時候,它已被外面的風雨吹落了。

這朵花是如何含苞盛開的,江夢枕全然不知,可是這朵花掉在泥土中日益萎謝的模樣,他卻看得清清楚楚,肖華的每一次出現、每一聲親昵的“齊哥哥”,都讓這朵花一天天爛進泥裏。這是種極吊詭的感覺,江夢枕在發現了自己感情的同時,眼睜睜地看著所愛的人向別人走去,只給他剩下一顆漸漸冷下來的心。

“我羨慕你的果決,”江夢枕幽幽地說:“這份決斷令人佩服,我不如你...”

“你只是還不夠失望罷了,”武溪春幫他添了杯茶,真誠道:“我還是希望你們能有轉圜和好的機會,別走到我這一步...  ...”

江夢枕點了點頭,心裏卻沒抱一點希望,他和齊鶴唳的關系已經走到死胡同裏,一個變了心的人是怎麽也留不住的。

“對了,我聽哥哥說,最近的局勢真是越發緊張了,晉王和三皇子鬥得厲害,竟開始私下聯系大小官員,朝堂上的人明裏暗裏地開始表態站隊,大家都想搶得先機、占個從龍之功,”武溪春適時換了話題,壓低聲音道:“兩邊的人都在打軍權的主意,羽林禁衛直屬聖上,他們不敢貿然接觸,便想拉攏京畿戍衛營和青州兵,軟的不行就來硬的,聽我哥說戍衛營的餉銀讓三皇子故意克扣了,就為了逼他們站隊,晉王那邊雖送了錢來,哪個又敢接?”

江夢枕心中訝異,“青州兵營也被克扣了軍餉?”

“我猜八九不離十,而且青州兵的情況只會更慘,戍衛營的軍士多是京城人、還不至於餓死,青州兵初來乍到,就靠每月的軍餉過活,銀錢一斷還怎麽活?只有不得不站隊了。若跟對了人還好說,若選錯了,新皇登基後難免被扣個叛軍的帽子,你家齊二少爺不知有沒有成算,這可是件極難辦的事。”

“他半個字也沒和我說,”江夢枕心裏又急又氣,齊鶴唳總把事藏在心裏,現在遇到這麽大的事,竟也瞞得滴水不漏,“怪不得他這些天待在軍營的時間越來越長,我還以為他是故意遠著我!”

“你們倆也太別扭了,話總是說一半藏一半的,猜來猜去的也不嫌累!”武溪春頓了頓,忽而自嘲地一笑,“唉,我又有什麽資格說你們?我與安致遠倒是有話直說,只不過他說的全是謊話罷了。”

江夢枕拍了拍他的手背,武溪春笑道:“你不必憂心我,我的事已經塵埃落定,從此與安致遠再無幹系了,他也不是什麽不可說的人,不過如旁人一般無二。”

江夢枕欽羨他的灑脫,二人又聊了許久,這才戀戀不舍地準備離開。

“公子,你看對街那個人,”碧煙向江夢枕悄聲道:“咱們來的時候他就牽馬站在柳樹下,這大半天過去了,竟還沒走。”

江夢枕不以為意地說:“你管人家幹嘛?”

“只是惹眼罷了,”碧煙抿嘴一笑,“您看這來來去去的人,誰不多看他一眼?我想起公子讀過的一闕詞,‘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不正是這個意思?”

江夢枕聞言,不由也好奇地定睛去看,只見那男子確實生得極為俊俏,面白如玉、眉目含情,這時武溪春的馬車從茶樓後轉了出來,那男子便上了馬遙遙地跟在車後。

“...想來這人就是英揚了。”江夢枕不免感嘆天下的姻緣當真各有定數,身在其中的人卻如眼盲般看不清。

江夢枕回到齊府時,正與要出門應酬的齊老爺走了個對臉,齊老爺一見了他,臉立時沈了下來。如今齊家的處境很是尷尬,他們與晉王有姻親關系,可江夢幽明顯已經失寵,有意去三皇子那裏投誠,又難免被看作是晉王一黨,落得個兩頭不占,齊老爺憋了一肚子的火,心裏對江夢枕越發的不滿意,只覺得他先前壞了齊鶴唳的前途,現在又來阻擋齊家的進身之路。

“二少夫人好悠閑,一天天只管閑逛,不用你管家,你樂得當個甩手掌櫃了!”齊老爺冷冷地說:“我今兒送到三皇子府上的厚禮,全讓人退了回來,你姐姐與晉王的關系,到底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江夢枕垂下頭道:“...我實不知。”

“人人都在押寶,只有我齊家怎麽算都是輸!”齊老爺雙眉緊蹙、氣急敗壞,“無論是誰繼位,我家因為你都要吃瓜落!你嫁過來後,既無所出、又對我家無所助益,見天的與老二鬧騰,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若不是你,我家又豈會如此被動?”

江夢枕站在大門口,聽了好一頓教訓,他有種無法呼吸的逼仄感,午後的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頂,門房裏的下人把臉貼在窗戶上偷看,齊雀巧與肖華得了信兒,也趕過來遠遠地瞧熱鬧,一道道諷笑的目光刺在江夢枕身上,讓他簡直無地自容。呼吸不自覺地越來越急促,他忽然腹中跳著一痛,隨後眼前發黑、不省人事地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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