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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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的官印蓋在和離書上,  武溪春正式離了永安伯府,帶著嫁妝回了娘家,小廝們擡著一個個紅漆木箱往外走,  安致遠的繼母張夫人站在廊下看著,忍不住連連冷笑,  “...這可真痛快,  向時逼著伯爺將我兒除名,他武家可想到有這一天?”

“輪得到你說三道四!”安致遠從院裏出來,  正將這句話聽在耳中,  黑了臉道:“回後頭去伺候老頭子,  別在戳在這兒礙我的眼!”

“大少爺真是不一樣了,你小時候見了我,  可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如今竟如訓貓訓狗似的呵斥我...  ...我又敢說什麽?”張夫人撫了撫鬢發,“我自小對你不好,  你得了勢,我自然要夾著尾巴做人,只是那對你好的,  也未見得落了什麽好下場——堂堂的伯府哥兒,竟輸給了李青蘿那個賤婢!我還盼著他倆戰上三百回合,只沒想到他這就敗走了,  倒讓我少瞧了好些熱鬧。”

安致遠冷冷道:“你這話是說我忘恩負義了?青蘿小時候給我一碟冷飯,  我記到現在都沒忘記,  我安致遠豈是無情無義的人!我對桃源一片真心,只是他惱了我不肯留下,豈是我逼他走的?”

張夫人上下看了安致遠幾眼,突然“噗嗤”一笑,  “少爺說的是,李青蘿幼時的一飯之恩,自然要重過武溪春下嫁相許了,少爺千萬要永永遠遠地記著...為了趕緊子嗣的名分考慮,不如趕快把她扶正!”

“又與你什麽相幹!”

“怎麽不想幹,我好歹是你的繼母,看著你和李青蘿長大的,這丫頭真讓我想起暴屍街市的趙姐姐...她本是你爹的通房,你母親進門後被她算計得慘死,我和她鬥了大半輩子也總是輸她半著,因為我沒她心狠,照我看,李青蘿比起當年的趙夫人,可是更厲害呢...  ...”

安致遠懶得聽她挑撥,轉身拂袖而去,張夫人自言自語地還在絮叨:“幸而武溪春利落地走了,還能搬著他的嫁妝回娘家去,你母親的嫁妝又在哪兒呢?寵妾滅妻、不以為錯,這樣看來,你和你爹真是像個十成,只不知道李青蘿肚裏的孩子和你又有幾成像?”

她又陰陽怪氣地笑了幾聲,擡嫁妝的人漸漸走光了,沒一會兒李青蘿捧著肚子,指揮著伯府下人把她的東西全搬進了正屋。張夫人笑得打跌,靠著漆柱搖頭撫掌,“誒呦呦,你方唱罷我登場,真是多一刻都等不得...這不比大戲好看多了?

武溪春成親時因為賞花宴上的意外被人嚼舌議論,這回又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安致遠鬧到和離,消息傳揚出去,他幾乎要被京中世家的口沫淹死,後宅中人都說他不賢善妒,無所出還不許夫君納妾,安致遠忍了他五六年已是仁至義盡,武陽伯府不顧禮法的護犢子,竟真讓他與夫君和離了,活該這樣的小哥兒老死在娘家。武陽伯的頭發為此又白了幾根,武溪春的母親與嫂子出門去會友應酬,也被追問甚至暗諷此事,鬧得好不愉快。

幸而京城局勢一日緊似一日,奪嫡之爭如火如荼,朝堂上的大事奪去了諸多關註,後宅之事漸漸不值一提了。皇長子晉王與貴妃所生的三皇子皆是儲君之選,只是晉王的母親雖是皇後卻已去世多年,母族的勢力雕零大半,這些年貴妃形同皇後,親戚門人遍布朝野,因而晉王雖占嫡占長,朝堂上三皇子的呼聲卻更高。

鎮國公和談歸來,馬不停蹄地入了宮,而後直奔晉王府。江夢幽聽了這事沈吟許久,暗中囑咐桃夭收拾嫁妝細軟,把瑜哥兒珍姐兒全抱到她屋裏來睡。第二天她特意換上了新婚時常穿的一件廣袖留仙裙,將兩道略淡的眉描畫得如遠山一般,她望著手裏的螺子黛發了會兒呆,而後極輕地嘆了口氣,起身去見晉王。

江夢枕倚在窗口去看枝頭含苞的桃花,他近來身體不適、神思倦怠,做什麽都打不起精神,只把日子胡亂地混過去。

“王妃來看公子了!”

碧煙引著江夢幽進了屋,江夢枕聞聲轉過頭,詫異道:“姐姐怎麽有空來?”

“你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江夢幽笑道:“今兒是花朝節,是你的生辰啊。”

“我倒過糊塗了,還是姐姐對我好。”

“只你嘴甜,不過你的心也太大了...”江夢幽向侍從擡了擡手,屋外一個小幺兒抱著一盆寶石嵌成的白海棠花進了屋來。

“姐姐也太客氣了,”江夢枕定睛去看桌上的擺件,忽然心頭一跳  ,“這東西怎麽有些眼熟?姐姐是不是給我一盆一模一樣的?”

江夢幽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呀你,要我說你什麽好?這不就是我送你的那一盆,底下還有皇宮內造的印記!快讓人去點點你的嫁妝吧,別都讓人倒賣了去,你還蒙在鼓裏呢!”

江夢枕大吃一驚,忙叫碧煙來問,江夢幽抿了口茶水,向碧煙道:“我本以為你這丫頭是個精明能幹的,好歹能幫他守著些家底,哪想你們主仆是一路貨色,糊塗成這樣!”

碧煙頭上直冒冷汗,她拿著江夢枕小庫房的鑰匙,雖然江夢枕姐弟倆不曾懷疑她,可若少了東西她也是難辭其咎,她趕緊拿著嫁妝冊子去翻查核對,翻了幾頁忍不住叫道:“我就說呢!這些年我母雞似的守著、千防萬防,怎麽還是出了差錯——這東西原是擺到水月閣去了!”

“水月閣住了什麽人,為何要用咱們的東西?難道齊家公庫裏沒東西可擺了?”

江夢枕忙向碧煙使了個眼色,江夢幽看在眼裏,緩緩地說:“你還有事瞞我了...  ...夢枕,你向來不是個殺伐決斷的性子,這種盜竊的事在家宅中絕不是小事,藏奸納盜後患無窮,豈是吝惜那千把兩銀子或是什麽珍奇玩意兒?趁我還在京裏、還能用王妃的身份給你做主,你把事照實說了,我也放心。”

“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姐姐要離京?”江夢枕完全怔住了,沒想到一樁事接著一樁,一件比一件更叫人心驚膽戰。

“我連日來總夢到父母,打算帶著瑜哥兒珍姐兒回趟江陵。”

“在這種時候?”江夢枕只覺得不對,他思索片刻,顫聲道:“是不是晉王...是不是側妃!”

江夢幽淡淡一笑,“鎮國公把庶女嫁給晉王,就是在押寶,我也不能太不識趣了,如今已不是夫妻情愛的事,我已中過一回毒,不想死在王府裏,便只能自謀去處,給人家騰出地兒來...  ...現今我還是王妃,等晉王太子的名分定了,太子妃可就不一定是誰了,到時候不明不白地薨了,人家只管說我沒福分罷了。”

江夢枕心裏發寒,他看著桌上金雕玉嵌的白海棠,恍惚地想起江夢幽剛成親時,在一棵海棠樹下笑著對他說起晉王親手為她畫眉的事,時光匆匆帶走了太多東西,向時親密無間的人不知不覺已是面目全非。

“姐姐...”江夢枕緊緊抓住她的手,“我能做什麽呢?都這種時候了,你還看顧著我!”

“你只保重你自己,現今的情勢不明,也不知誰會笑到最後,走一步看一步罷了。有傳言說五皇子向他母親的部族借了兵,北蠻剛剛和談,若西狄又要出兵,天下只怕會大亂起來。”

江夢枕蹙眉深思,“若是如此,你帶著瑜哥兒珍姐兒避出京去,倒不是件壞事...”

“確實,所以你也不要太憂心,我心裏有數  。”江夢幽頓了頓,又道:“好了,現在和我說說那什麽水月閣的事吧,朱雀大街上的那家當鋪,我閑時入了一股,他家的掌櫃倒會做人,時常把些死當的新奇玩意兒送來給我。前幾日獻寶似的給我送來了這擺件,我一見,氣得什麽似的,這不是欺負到你頭上了?”

“姐姐別為我操心了,水月閣住的人救了二少爺的命,想是他手頭緊短了銀錢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看還是不要鬧大,一會兒讓人去敲打一番,把能找到的東西贖回來,也就是了。”

江夢幽見他神色晦暗,猜到他有所隱瞞,直接道:“碧煙,你說。”

“什麽救命恩人,二少爺小姘頭罷了!”碧煙早忍不住,“咱們幹脆去告官,他敢偷盜就該去坐牢,難道救了二少爺的命便有了免死金牌不成?無論他做了什麽惡事,只一句救過二少爺,咱們就都得忍著?”

“怪不得你不說了,好個齊鶴唳,竟從外頭弄個姘頭進府!他現在就敢盜賣你的東西,等有了名分不知還敢做什麽呢!”江夢幽對此心有餘悸,急急地說:“馬上告官,屋裏少的絕不止這一樣東西,正好趁此除了他。”

江夢枕還是阻攔:“此事不妥,我和二少爺的關系已經鬧僵了,此時又要把他的救命恩人送到牢獄裏去,他更要怨我,家醜不可外揚,不如暫時忍耐下來,以後小心便是。”

江夢幽打定主意在離去前為弟弟立威、除去一個隱患,起身道:“我倒要去會會這個肖小公子,碧煙拿上嫁妝單子,咱們去算算他偷了多少東西!”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往水月閣,江夢枕只得跟了上去,齊雀巧很快得了信兒,她心裏早有謀劃,一面叫了盜賣東西的仆人過來,一面讓人去請齊鶴唳回家,只說二少夫人突然發難,要把肖小公子送去見官。

肖華正把蜂蜜倒進紅豆餡裏,他元宵節的時候聽齊鶴唳提起紅豆湯圓,自然不會錯過這個討好的機會,哪想到一群人呼啦啦湧進來,其中一個絕色的美人冷冷看著他,旁邊的人指著他厲聲呵斥:“好大膽子!晉王妃在此,你還不跪下行禮?”

肖華只覺得這女子威嚴明艷、不可逼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顫巍巍地說:“見...見過王妃。”

“你就是肖華?擡起頭來,”江夢幽俯視了他半晌,而後並未評價他的容貌,只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您...您是晉王妃。”

“還有呢?”

肖華瞥見江夢枕站在江夢幽身後,又想到二人的容貌,這才醍醐灌頂,他雖知道江夢枕有個做王妃的姐姐,只是直面王妃的排場威嚴時,腦子早嚇得轉不過彎,他此時心裏更是發虛,囁嚅著說:“您...您是二少夫人的姐姐。”

“原來你知道,你既知道,怎麽還敢做出這樣的事?!”

肖華身子一顫,垂頭道:“我不知道王妃說的是什麽意思...我和二少爺清清白白的,他只是報答我救了他,才把我帶進府裏的。”

“真是此地無你三百兩,誰與你說這個?我不想知道你們的破事,只怕汙了我的耳朵,”江夢幽坐在上首,微微擡了擡下巴,“碧煙點清沒有,屋裏少了什麽東西?”

肖華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不好,冷汗瞬間就濕透了背上的衣服,他本以為江夢幽是來為江夢枕拔創的,感情的事無憑無據,即使是王妃也不能把他怎麽樣,只不認就是了,可是江夢幽竟拿住了他偷盜的小辮子!

“三座金玉擺件、一對美人瓶、兩張古畫,少說也值七八千銀子!”碧煙氣得夠嗆,想不到他這樣貪心大膽,“都是公子的嫁妝,單子上有據可查的!”

肖華脫口道:“哪值那麽多錢!”而後又匆忙改口:“你胡說,我不知道那些東西去哪兒了...反正我從沒見過!”

“好,你不認,那咱們就去見官!”江夢幽哪肯饒了他,“竊物盜贓貪墨數額如此之大,足夠黥面流放了。”

“大表姐何必動怒呢?”齊雀巧施施然走進來,“這裏只怕有什麽誤會吧?肖小公子長於山野,不過十四五歲的孩子罷了,什麽也不懂,你何苦嚇他?”

肖華一見了她,只覺得有了主心骨,“大小姐救我,我什麽都不知道...王妃為二少夫人出頭,想要我的命!”

“你別怕,”齊雀巧把肖華從地上扶起來,涼涼地說:“可憐見兒的,不過生的略好些惹人愛,你又做錯什麽?”

江夢幽怒從心頭起,臉越發寒了下來,“齊大小姐,我當不起你這一聲表姐,今後只叫我王妃便是。”

齊雀巧竟不畏懼,笑裏藏刀地說:“是...卻不知還能叫多久呢?”

“那與你無幹,你只須知道,我今日還是王妃,”江夢幽淡淡地說:“你沒有誥命,跪下行禮吧。”

齊雀巧雖不服氣,卻只能咬著牙跪下,江夢幽又向肖華道:“我讓你起來了嗎?”

肖華只有又跪下去,他又驚又怕,牙齒打著顫只會痛哭,齊雀巧仍是理直氣壯,“王妃,萬事逃不過一個理字,你故意帶人來找肖小公子的麻煩,我看不過,即使得罪了你,我也要說——你雖是王妃,也管不到弟弟夫君屋裏的事!”

“什麽屋裏的事?我只說偷盜的事!”江夢幽一拍桌子,“你們齊家家門不嚴,把我弟弟的嫁妝倒賣出去,可巧那家當鋪與我有些關系,贓物如今讓我拿在手裏,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齊雀巧冷哼一聲,“話倒都讓你們姐弟倆說了,嫁妝單子上有什麽,不過你們知道罷了,這屋裏又擺了什麽,還是你們鼓搗的,王妃方才親口承認,連當鋪的人都與你有關系——我看這事從頭到尾就是設計的圈套!要拔去肖小公子這眼中釘、肉中刺!”

“大小姐怎能如此顛倒是非!”碧煙簡直氣得冒煙,“東西是我叫人擺上的,一樣樣都留了底,紅果烏梅天天伺候著,難道不知道屋裏有什麽?叫人來問自然清楚!”

紅果烏梅怕惹上事,只道:“似乎是有的,卻也記不住了。”

灑掃的婆子們都是齊雀巧的人,全都一口否認,“沒見過,哪兒擺過這些金貴東西!”

碧煙和江夢枕的幾個小丫鬟跳著腳和她們對質,正吵鬧到不可開交之時,齊鶴唳從外頭走進來,見江夢幽傲然高坐,江夢枕在她身後低頭站著,齊雀巧直挺挺地跪在一邊,肖華已趴在地上哭得幾乎被過氣去,他不知根底緣由,驚異道:“...這是怎麽了?”

“你回府來,不去自己的院子,反先來這兒!”江夢幽早被肖華和齊雀巧話裏話外的暗示鬧得糟心至極,心裏已有八分認定齊鶴唳與肖華的私情,出口自然沒有好話,“你就是這樣做人夫君的?”

“姐姐勿惱,”齊鶴唳行了個禮,解釋著說:“是下人告訴我,這裏有些事,我才趕來看看。”

“原來是有人找你來撐腰了,”江夢幽的耐心也快耗盡,指著肖華道:“這人盜賣了我弟弟的嫁妝,我要抓他去見官,二少爺不會阻攔吧?”

齊鶴唳楞了楞,“這裏...是不是有什麽誤會?肖華年紀小,又剛從鄉下進京來,哪兒懂這些?”

江夢枕擡頭看了他丈夫一眼,齊鶴唳卻在看哭得稀裏嘩啦的肖華,江夢枕抿了抿唇,說了進入水月閣之後的第一句話,“二少爺是常來這兒的,見沒見過墻上的古畫,桌上的玉石海棠呢?”

齊鶴唳望向他,覺得江夢枕這話真讓人難以回答,若他說有、自然就承認了常來,若他說沒有或是記不得,又像是故意避嫌的,根本沒有一個能令江夢枕開心的正確答案,因為問話就已經定了他的罪,齊鶴唳只有照實地說:“...我記得是有的。”

江夢幽“哼”了一聲,看著齊雀巧道:“你還有什麽話說?著人報官吧。”

“就算屋裏有這些東西,又豈能證明是肖小公子偷去賣的?除非當鋪的夥計,指認去當東西的人就是肖小公子。”

“好,當鋪的夥計就在外頭,”江夢幽拍了拍手,方才搬著海棠擺件的小幺兒恭敬地走進來,“你來認一認,這裏有沒有去當東西的人?”

小幺兒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那人不在屋裏...小的還記得當東西的是個婆子,下巴上有顆黑痣。”

齊雀巧梗著脖子道:“王妃要查,那就把府裏有黑痣的婆子都找來,讓他一一辨認!我家書香門第,豈容人說我家管家不嚴、家風不正?”

她二話不說地讓人把婆子們都召集到水月閣,小幺兒看來看去,指著一個婆子說:“就是她!是她當了海棠擺件!”

碧煙看向那婆子、心裏大驚,同時她聽到江夢幽問道:“好大膽!你是哪個院裏的?受了誰的指使?”

“冤枉啊,二少夫人救我!”那婆子竟撲到江夢枕腳下,大喊著說:“是二少夫人讓我去當的東西,這時出了事,不能把所有事都推到老婆子身上啊!”

“呦,這不是在挽雲軒伺候的趙婆子嗎,王妃抓奸抓盜怎麽抓到自己人頭上了!”齊雀巧尖利地笑了起來,她再次扶起哭到拾不起個兒的肖華,用手絹幫他擦著滿臉的淚,“你說你,就是這樣招人恨,讓人費盡心機地來害你,還要狠著心送你去見官,黥面流放的話也說得出,只仗著權勢欺辱你無依無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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