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一心一意

關燈
肖華雖有了倒賣東西換些銀子的想法,  但他心裏到底有個“怕”字,更不知道去哪裏出貨典當的,只有暫且把賊心按耐下來。

冬至這天又下了雪,  齊雀巧辦了一場家宴,聚了人來吃熱鍋子,  她為了膈應江夢枕特意著人也請了肖華。肖華打扮了許久,  想憑著自己的好皮囊壓倒眾人,哪知到了地方一看,  是一座三面密閉、一面敞開的亭子,  所有人都穿著光艷的皮裘或者鑲毛的鬥篷,  只有他身上穿的是繡花棉衣。

齊雀巧招呼道:“可把你盼來了,快坐這兒!”說著把肖華拉到齊鶴唳身邊坐下,  故作親切的拉著手低聲問他:“可冷不冷呢?我選了這麽個地兒,就是為了既能看雪又能吃鍋子,我還以為你已去置辦了裘衣...”

“不冷的,  謝謝大小姐。”肖華覺得臉上抹的胭脂讓整個臉都燒了起來,其實席上的老三老四和幺哥兒穿的也不過是嵌了毛的棉衣,可肖華看不出來,  只覺得合府人人富貴顯耀,都在偷偷笑他沒有皮裘穿——說實在話,誰又會在意他?肖華總把自己想的太過重要,  他什麽都沒有,  唯有處處去爭才能讓人高看一眼,  反而比正經主子還要臉面。

更讓他心裏發狠的,是齊鶴唳與江夢枕穿著一式的狐裘,雪白的皮毛沒有一點雜色,襯得兩個人愈發俊美般配。只可惜如此相配的兩個人,  整場家宴互相沒說一句話,齊鶴唳給肖華夾了幾塊子肉,還幫他調了醬汁,江夢枕對此視而不見,偶爾哄著另一邊的幺哥兒吃些東西。

肖華吃了齊鶴唳夾到他盤子裏的鹿肉,這才解了一口氣,席面吃到一半,互聽“嘩啦”一聲,多動的幺哥兒不小心打翻了醬料,一碟子黑漆漆的醬汁直倒在江夢枕身上,油光水滑的狐裘瞬間臟了一大片。肖華恨不能叫個好,又遺憾怎麽不是一碗滾燙的湯潑在江夢枕臉上,他因嫉妒生出一種森然的惡意,人性之惡未經道德和學養的束縛,釋放得殘忍又野蠻,他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這可怎麽好!”跟著幺哥兒的嬤嬤臉都嚇白了,“二少夫人贖罪,我們幺哥兒不懂事...”說著使勁摁著幺哥兒的脖子讓他向江夢枕賠不是,他們與江夢枕素無來往,只怕他要他們賠物賠錢。

“這是幹什麽?別嚇著孩子,”江夢枕把幺哥兒從嬤嬤手底下救出來,用手絹幫他擦了擦嘴,柔聲道:“別怕,不過是件衣服,不值什麽,回去接著吃吧。”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沒一會兒碧煙進來了一趟,江夢枕起身和她出去,回來後身上已又換了一件淺黃色的裘衣。

“這顏色倒稀奇,”齊雀巧忍不住看了好幾眼,“是貂毛的?”

齊夫人也搭了句話:“我看是野鴨子頭臉上的毛,那是最細密不過的。”

“頭發長見識短,你們可別丟人了,讓人家聽了笑話我齊家人沒見過世面,”齊老爺喝了杯酒,“哼”了一聲道:“這是海龍皮,先考有個皮帽,只不是這個顏色。”

“父親說的是。”江夢枕並沒有什麽炫耀的意思,只是他越是如此、桌上的人越是抓心撓肝,不知道他還有多少好東西,是別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肖華簡直要把盤子裏的肉戳爛了,只恨江夢枕把世上的便宜占了個盡,而自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了。

散了席後,肖華變本加厲地圍著齊鶴唳,竟一路歪纏到了挽雲軒中,江夢枕自回主屋去了,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齊哥哥,你的書房裏怎麽還有張床呀?”肖華一點不避嫌地在屋裏逛了一圈,他見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顯然不是只供小憩之處,心裏一動趕緊問道:“你不和二少夫人一起睡嗎?”

哪兒有未婚的小哥兒問人家夫妻房裏事的!齊鶴唳微微皺眉,敷衍地說:“...不過有個地兒累了略躺躺。”

肖華瞥見床前放著的火盆心裏更是歡喜,齊鶴唳顯然在說謊,他為什麽不與江夢枕同房呢?難道是為了自己!齊鶴唳是不是為了他和江夢枕吵架了?又或是他為了自己守身如玉,連夫郎也不去碰了!肖華幾乎要醉倒在自己的想象裏,齊雀巧的暗示捧殺、齊鶴唳的刻意縱容、江夢枕的隱忍不發,讓他根本認不清自己的位置,他只是一個被利益與感情玩弄了的提線木偶,卻覺得自己是話本中的主角——鄉野小民救了名門公子,從此飛上枝頭、脫胎換骨,可話本之所以是話本,就因為它是杜撰編纂的故事,為了迎合了世俗人的異想天開。

“桌上的又是什麽?呀...這梅花是你畫的嗎,怎麽沒畫完呢?”

“那是消寒圖,”齊鶴唳拓了江夢枕的舊稿,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偷偷畫上幾筆,昨兒忘了收起來,被眼尖的肖華瞧個正著,“每天只畫一瓣,畫完了就是春天了。”

“這真有趣,虧你想的出來!”

肖華拿起毛筆就要亂塗,齊鶴唳急得從背後去抽他的筆,這時碧煙正好端茶進來,眼見他倆的姿勢好像是抱在一起畫畫一般,氣得把茶盤往邊上使勁一撂,一陣風似的沖出去了。

“公子,你還有心看書!”碧煙急急道:“那邊都摟抱上了!我送茶進去的時候,兩個人正抱在一起畫消寒圖呢,是可忍孰不可忍,在咱們眼皮底下就敢這樣,平時還不定怎麽樣呢!”

“消寒圖?”江夢枕心裏一空,不敢置信地問:“他們怎麽會畫這個?”

“您教給了他,他學會了去哄小恩人,好個現學現賣的二少爺!”碧煙已對齊鶴唳失望透頂,對肖華更一句好話也沒有,“那東西是不愁吃穿的文人雅趣,他一個鄉巴佬恨不能年年冬天都要凍餓而死,也學人家畫消寒圖,真不怕人笑掉大牙!”

齊鶴唳在江夢枕為他布置的書房裏摟著別人,還用他教他畫的消寒圖去討好那個人,江夢枕本以為齊鶴唳是在故意氣他、報覆他,現在卻忽然發現,也許是他想多了,齊鶴唳只是喜歡上了別人。

此念一生,一切都翻轉了模樣,所有的事在江夢枕眼裏都不再是鬥氣,而是羞辱和背叛。若齊鶴唳為了氣他而縱容肖華,江夢枕在氣惱羞憤之外還能品到一點點蠻纏的酸甜,可要是齊鶴唳是因為喜歡肖華而任他騎到江夢枕頭上,那就是對正配夫郎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對他們婚姻的關系的背叛——不必去談什麽感情或誓言,只說規矩,就算齊鶴唳要納妾,那也該按禮數行事,寵妾滅妻是遭人唾棄的負心行徑,更何況肖華還沒有進門!

江夢枕的心漸漸沈了下去,一轉眼,他們已經成親三年了,他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齊鶴唳確是可以納妾了...  ...江夢枕曾對周姨娘親口承諾過,若無所出會主動給齊鶴唳納妾,他那時說得輕巧,卻不想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自己竟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二少夫人,”齊鶴唳的小廝垂著頭走進來,“二少爺請您過去一趟。”

江夢枕神游般的“嗯”了一聲,起身往書房走。兩個小廝對視一眼,偷偷捂著嘴笑起來,他們以前跟著齊鶴唳只叫“阿大”、“阿二”,是江夢枕為他們取了“秦戈”、“吳鉤”兩個威風的名字,他們是願意二少爺與二少夫人和好的,至於那個肖華,比他們還差的出身,東施效顰地處處擺出主子的款兒,府裏哪有下人看得起他?他們因此耍了個心眼,私自過來搬請二少夫人,定要壞了這小蹄子的好算盤。

江夢枕恍恍惚惚地站在書房門口,只聽裏面的肖華撒著嬌道:“二少夫人剛才穿的,就是這種海龍皮吧?真好看呢,齊哥哥,我也好想要一件...你把這件改了尺寸給我穿穿,行不行呢?”

江夢枕腦子裏“嗡”地一聲,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牙齒都在打顫,他忍無可忍地猛推開門,映入眼簾的是肖華抱著海龍皮裘不撒手,齊鶴唳背對著他,不知道臉上是什麽表情——大約還是偏寵縱容的吧?

“二少爺,”江夢枕的一雙鳳眸中急速地聚集起朦朧的水霧,他試圖把眼淚含在眼眶裏,卻終是無法控制地讓一滴熱淚順著臉頰砸到地上,“...那是我父親的遺物。”

齊鶴唳聞言頭發都要炸起來,他再顧不上鬧脾氣,轉過身匆忙地解釋:“我沒想給他!我怎麽會把這個給他呢!我只答應讓他摸一摸...”

江夢枕直以為齊鶴唳叫他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此時見他落淚、又不敢提了,一顆心真是碎個稀爛,偏偏肖華見江夢枕一哭、齊鶴唳立刻態度大變,他哪能讓江夢枕憑著幾滴眼淚就把齊鶴唳的心拽回去,冷笑著插嘴道:“二少夫人幹嘛這麽小氣?你不願意讓齊哥哥給我東西,直說就是了,何必紮他的心?你從娘家帶來的每樣東西,都可說是遺物了,幺哥兒方才也弄臟了你寶貝‘遺物’,你怎麽裝大度不去罵他?這東西已給了齊哥哥、便是他的,他要給誰便給誰!”

“你住口!”齊鶴唳可算知道什麽叫自作自受,“把皮裘放下,你出去!”

“齊哥哥!”肖華不敢相信地望著他,眼圈也紅了,“你怎麽能吼我!你答應了爺爺要照顧我的!”

齊鶴唳顧不上和他扯,向外頭喊了一聲:“秦戈、吳鉤把他送回水月閣!”

江夢枕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肖華被連哄帶勸地拖走後,他走進屋裏,把掉在地上的海龍皮裘撿起來抱在懷裏,眼淚再也忍不住地墜下來,一滴滴如鮫珠般懸在細密的銀毫上,他突然好想爹娘、好想在爹娘呵護下被捧在手心裏無憂無慮的日子。

“二少爺,”江夢枕把臉埋進柔軟的皮毛裏,他聞到糗衣上特殊的熏香味兒,這香還是他母親配制的,放在衣篋中能避蟲吃鼠蛀,他哽咽地說:“即使我對不起你,可我爹娘對你是沒話說的,你不能...不能把他們用過的東西給別人!”

齊鶴唳聽見他悶悶的哭聲,心裏真如刀絞一般,江夢枕因為他哭得好慘,難道這就是他想要的嗎?“對不起,”齊鶴唳走過去緊緊抱住他,“我怎麽會把你給我的東西給別人呢?何況還是岳父曾穿過的,我再糊塗也不至於做出這麽荒唐的事...”

若說荒唐,剛剛摟過別人現在又來抱他,豈不是更荒唐?江夢枕掙開他的懷抱,臉頰蹭著皮毛緩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擡起頭道:“你納了他吧。”

“什麽?”齊鶴唳以為江夢枕會打他罵他——就算打他罵他齊鶴唳都認了,卻沒想到江夢枕直接冒出這樣一句話!這才多久、連這個冬天還沒挨過去,江夢枕已經想放棄他!齊鶴唳覺得他似乎總是那個被江夢枕放棄掉的人,放棄他去想著大哥、放棄他去相信胭脂和朱痕、放棄他把他推給肖華,他喜歡了江夢枕幾近十年,受了不知多少心酸委屈,怎麽江夢枕才熬了這幾天就受不了了?

送出香囊的不是他、打碎了燈的不是他、要把皮裘給人的也不是他,但所有的事都被扣在了他腦袋上,成了無法洗脫的罪名、成了江夢枕放棄他的理由。齊鶴唳性格中的偏執執拗,讓他覺得這些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江夢枕從來都不夠愛他。

“我是說,你納了肖華吧。”江夢枕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白梅花、消寒圖、海龍裘,江夢枕不知道下一樣會是什麽,也許雲團也會被抱走送給齊鶴唳的新歡,人的貪心是他控制不住的東西,肖華的野望欲念在齊鶴唳一次次的回護中膨脹起來,已擠壓得江夢枕喘不過氣,他實在受不了一樣樣地失去在乎的東西、幹脆求個痛快,“...把我的丈夫也給他好了。”

“原來你的丈夫,是個誰要都可以拿去的東西。”齊鶴唳一次次在江夢枕這面南墻上撞得頭破血流,江夢枕卻始終不肯愛他,那他為什麽不能去愛別人?齊鶴唳憋著火道:“救命之恩,以身相報,是吧?肖華這個人有千般萬般的不好,卻有一樣好——至少他對我死心塌地、一心一意!我只想要有個人對我一心一意!”

這話聽到江夢枕耳朵裏又是指責了,他想也許自己主動提納妾的事正中齊鶴唳下懷,齊鶴唳早就放棄他了,轉而去喜歡一心一意的肖華。江夢枕的所有忍耐和挽回全成了笑話,他“三心二意”的時候好歹還保有尊嚴,這次他想一心一意地對他了,卻連尊嚴都沒了。

“這話你回來的時候就該和我說,何必互相折磨呢?我還能攔著不讓你納妾不成?反正我在你眼裏,永遠是個三心二意的人了,有人一心一意地對你,我...我也高興。”江夢枕咽淚裝歡,蒼白的臉上勉強綻出一個笑,維持著正配夫郎的體面,“恭喜二少爺了,這是有益子嗣的好事,以後有了美貌又貼心的新人,也不用天天和我置氣了。”

“你覺得我和你置氣,是為了納妾?!”齊鶴唳氣得頭殼都要炸開,“我在你心裏到底成了什麽人了!”

“我真不知道,鳴哥兒...二少爺,”江夢枕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怎麽樣,你去找能明白你的人吧...  ...”

他抱著裘衣往外走,齊鶴唳三兩步趕上去伸出手猛地拍上門,把江夢枕困在門板和他的胸膛之間,“你不明白我,我卻是知道你的...”火熱的吐息灑落在江夢枕敏感的耳廓,“你要我納妾,占個賢良的名聲,然後就把我徹底地推開,再不許我碰你,對不對?”

柔軟小巧的耳垂被懲罰似的咬了一口,江夢枕疼得倒抽了一口氣,極具侵略性的濕熱的吻一個個落在後頸上,他顫了一下,咬了咬唇道:“你放開,我不想...”

“你不想,就把我趕到書房;你不想,就給我納個妾來生孩子;你不想,我就得放開你,讓你把我想成一個最最可恨可惡的人!”齊鶴唳的手臂越收越緊,咬牙切齒的語聲中滿是怨念不甘,“你想了,就向我勾勾手,就主動來撩撥我幾下,我不肯向你投降,你便覺得丟了天大的面子,一連躲著好幾天不肯見人!這公平嗎?你一直以來對我公平嗎!”

他用手指捏住江夢枕的下巴,把他的臉硬轉過來,低下頭貼著江夢枕的嘴唇喃喃道:“今天又和我鬧了這一場,我再一次成了混蛋了!那也是你...把我逼成一個混蛋的!”他狠狠地吻了上去,江夢枕仰著頭用手肘去推他,齊鶴唳單臂圈住了他的腰,挾著不停掙紮的江夢枕去到書桌旁。

他一手將書桌上的東西掃落在地,一手握著江夢者的腰把他舉到桌上,裘衣被扔在椅子上,江夢枕胸膛起伏地躺在消寒圖上  ,顫抖的指尖把宣紙上的梅花揉得亂七八糟,他斷斷續續地說:“你就是...混蛋!你只會欺負我...我都答應了,你讓我清靜清靜不成嗎?”

“你要我納妾,要我和別人做這樣的事?”

齊鶴唳又要吻他,江夢枕閉上眼睛側頭道:“難道...難道你和別人沒有過嗎?”

齊鶴唳怒極反笑,故意湊在他耳邊說:“你問的是誰?胭脂、朱痕,還是...  ...肖華?”

江夢枕默然不語,齊鶴唳的頭發垂在他手邊,他摸索著發絲在食指上卷了一圈,劇烈起伏的情緒和齊鶴唳毫不留情的動作讓他的眼淚又流下來。

這一次的濃雲密雨,很難說快樂,也很難說不快樂,兩個人在事後都覺得心裏愈發空蕩蕩的。齊鶴唳無疑是深愛著江夢枕的,而可悲之處在於,他根本不知道一段良性的感情該如何發展,一開始是一味的隱忍承受,後來是通過別扭的傷害來獲取一點點愛意包容的反饋,而江夢枕因種種人的介入始終對他不夠信任,且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對齊鶴唳動了真情,他之所以這樣難受絕非僅僅因為他的丈夫做事不和規矩、沒有給他該有的體面。他們兩人之間並非沒有感情,這段姻緣卻在牽纏誤解之下如同雪堆沙鑄一般,輕易便被動搖了根基。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本人不支持皮草制品,沒有買賣沒有殺害!

故事背景極其封建,不會遇到點困難就和離,還有的虐,

作者本人不支持這種感情觀,受了氣就離他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