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容顏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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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想到,  齊鶴唳竟就此一去不返。半個月後,周姨娘吵上門來找江夢枕要兒子,那時候他已憂心得幾夜沒有合眼,  被周姨娘撒潑打滾地一鬧,又是羞愧又是擔憂,  頭疼的病根發作起來,  只覺得太陽穴處如被千斤重錘猛擊,痛得頭頂幾欲崩裂。

周姨娘見他臉色青白地晃了晃,  立足不穩地仰倒在丫鬟懷裏,  心裏一驚,  只怕江夢枕賴上她,梗著脖子強道:“你...你以為裝病就能逃過去?老娘可不怕你,  有本事再讓你姐姐把你接了去!二少爺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不知道疼他、為了盞破燈和他吵架,你的東西就那麽金貴?就算他把你屋裏的東西全砸了,  又怎麽樣?出嫁從夫,你拿著侯門公子的款兒處處欺他,真以為我不知道?哼...  ...這次暫且放過你,  若二少爺出了什麽事,我命不要也要和你拼了!”

她罵罵咧咧地走了,碧煙趕緊把江夢枕扶到床上,  又是往額頭上抹藥又是按揉著太陽穴,  她眼見著江夢枕濃密的睫毛被淚水一點點洇濕,  可他的眼淚到底沒流出來,又生生地忍了回去。許久後,江夢枕睜開眼,睫毛仍是一簇簇的濕著,  顫聲說:“去...讓府裏的小廝再去找,誰打聽到二少爺的消息賞錢一百兩...  ...再把那套點翠的頭面首飾給大小姐送去,求她多撥些人幫我們找,不要吝惜這些東西!咱們莊子、鋪面上的人也都放出去...”

“公子放心吧,我就去辦,”碧煙心裏狠罵齊鶴唳,江夢枕這般金玉似的世家哥兒,嫁給他後受了多少的氣,“他一個大男人又有武藝在身,想必不會出事,八成是躲起來散心,公子要保重身體,趕明兒他毫發無傷地回來了,您卻急病了,那才叫得不償失。”

“你不知道這裏頭的事,他怨我呢...  ...怨我和大少爺的事、怨我掛著那盞燈!”

“哪又怎麽樣,難道成親前他不知道?既是心知肚明的事,翻舊賬又有什麽意思?”

“不是這樣的,”江夢枕用手背遮住眼睛,“我這幾天細細地回想,他雖一直在意這事,但剛成親的時候並沒有逼我,反而給了我時間整理感情,像他說的那樣一直等著我...但後來發生了許多不愉快的事,讓我畏手畏腳、屢屢逃避,他可以忍耐一年兩年,卻不能一輩子都忍受下去...  ...周姨娘說的沒錯,我是在欺他辱他,二少爺是我的丈夫,有權要求我對他忠貞不渝,他已給了我足夠長的時間,若我現在還要說‘你不是早就知道’這樣的話,那成了什麽人了!”

“公子總是憐惜他,可你把自己逼成什麽樣了?要說有錯,二少爺什麽都憋在心裏不說,難道就沒錯?更別提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我看著都要氣死,公子怎能把錯處全攬到自己身上去?”碧煙倒了杯熱茶來,江夢枕接過去還沒喝上一口,忽然氣管發毛一陣猛咳,把茶水灑了大半,“誒呦呦,這又咳了起來!要我說之前的補藥該繼續喝才是,身子是自己的,犯不著賭氣!”

“不是賭氣,只是沒效用,我也沒心思了...”

江夢枕喝那補藥本就是為了生育考慮,現在齊鶴唳離家不歸,他自己又變不出子嗣,心煩意亂下幹脆停了藥。可是他不知曉這副藥的藥理,是先激發出寒氣而後消除,他喝藥的時間不足,寒毒沒被清除,身體倒更壞了。

又過了半個月,驛站送來一封給齊老爺的信,落款是齊鶴唳,信上唯有寥寥幾句話,說是他去了青州正趕上驃騎將軍招募兵勇剿匪,便投了軍。齊老爺怒其不爭地搖了搖頭,“這糊塗東西,不做羽林衛卻去當個小兵卒子,我真沒看錯他——還不如在京裏做個小吏捕快,丟人現眼的玩意兒!”說著把信往江夢枕手邊一扔,又冷冷道:“怪不得老二要離家了,我看見你都要想起他本來大好的前程,更別提他與你日日相對...  ...你只顧成全自己的孝順,卻讓他做了個不孝的人,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二少夫人好自為之吧。”

公爹婆母全厭了他,江夢枕抿著唇展開信紙,齊鶴唳沒有一個字提到他、宛如他這個夫郎不存在似的,江夢枕卻顧不得在意這個,“投軍剿匪”幾個字讓他心臟猛跳,江碧城就是戰死的,如今他的丈夫也要去沙場上拼命——齊鶴唳為他做不成羽林衛,只有出此下策、用血肉去換軍功。

江夢枕把信件收進匣子裏,又從中取出那塊刻著“甲等頭名”的金牌,在手中百感交集地來回摩挲。

“聽爹說,我們二少爺投軍去了?”齊雀巧妖妖喬喬地扭進來,頭上戴著點翠首飾,這套頭面讓她大出風頭,戴了幾天都舍不得換下來,“我那庶弟真是的,一點事也不懂,他是庶出為了拼個前程去當大頭兵,你可是侯門嫡子,他這樣不顧體面地亂來,實在是平白辱沒了你!”

“這話說的沒道理,二少爺是我的丈夫,何來辱沒一說?”江夢枕淡淡地說:“難道姐夫入贅齊家,也辱沒了姐姐?”

齊雀巧臉上一黑,隨後又笑道:“正是呢,我還真覺得他區區一個探花、只做了個六品主事,配不上我這尚書之女,與人會面時常常覺沒臉見人呢!”

江夢枕哪能聽不出她的陰陽怪氣,他緊緊攥著手裏的金牌,更為齊鶴唳心疼心酸,羽林衛入選便是正六品,齊鶴唳又是武試第一,極可能從五品的羽林郎官做起,那時哪輪得到一口一個庶出的齊雀巧在這裏耀武揚威?他逼得齊鶴唳不得不從一個無品無級的兵卒做起,天差地別的起點,不知什麽時候齊鶴唳才能熬出頭來,又要付出幾倍的辛苦拼搏。

“我倒覺得大可不必在意,是否相配不過是別人的碎語閑言,我只要二少爺平安回來,”江夢枕淺淺一笑,“出身門第雖重要,但真正有出身門第的人,反倒不會處處計較、失了身份。”

齊雀巧素日只當江夢枕是個軟弱的人,哪知道他只是不去計較,一時被噎得無話可說,半晌後才怒道:“好、好、好,你是有身份的——我就等著看齊鶴唳給你掙個誥命!你張狂什麽?”

“不敢,我家只有我沒有誥命,慚愧得很,我看姐姐生得才是誥命夫人的樣子——畢竟姐夫已經是六品主事了。”

齊雀巧差點被他氣個仰倒,緊咬著銀牙扭身就走,江夢枕並不覺得口舌之爭占了上風有多麽得意,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金牌,緩慢悠長地嘆了口氣。

三個月後,齊府收到了齊鶴唳寄來的第二封家書,只有寥寥八個字:“安好勿念,問父母安。”同寄來的還有一張七品的振威副尉的委任狀。

等到冬天齊鶴唳歸家的時候,身上的輕鎧是校尉以上的軍官才能穿的,齊老爺在朝中也聽說了青州剿匪大勝的消息,對著齊鶴唳又顯露父慈子孝的模樣,齊夫人摸不清狀況,只先從齊鶴唳帶回的人那裏給江夢枕找些別扭。

“我昨兒害喜、難受得很,曉風守著我不讓下床,錯過迎接庶弟了,”齊雀巧裹著一件狐裘,施施然晃進挽雲軒,她從齊夫人那兒得了消息,特意來探聽虛實,“聽說他立了功,不知封了什麽官兒?”

江夢枕進退有度地答道:“多謝姐姐關心,我聽二少爺說,驃騎將軍已把功勞簿報了上去,封賞還沒下來。”

“原來如此,”她眼睛四處一望,不見齊鶴唳在屋裏,“他人呢?我生怕你們小別勝新婚,來得太早招人厭呢,沒想他竟已出門了。”

“肖小公子崴了腳,又新到這裏不習慣,剛把他叫去了。”

齊雀巧“噗嗤”一笑,挑眉道:“怪道呢,原來是出去了大半年,心已野了!牽掛著別處,這屋裏自然留不住他,我一會兒也要去會會這個肖小公子,想必是個美人兒吧?”

江夢枕只道:“肖小公子救了二少爺的命,不管生得如何都是我們的恩人。”

齊雀巧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不說話,那種似乎看破了一切的眼神令江夢枕渾身都不舒服,“看二少夫人這反應,我已猜得出他必定生得好看!也是,什麽樣的美人看上三年五載的也厭煩了,何況我那庶弟從來也不是個安分的——小小年紀就對他的婢女動手動腳,逼得人家跳了凝碧池,你的侍從不也被他拉到床上去了?這個所謂的救命恩人,說不定也早讓他摸上手了...”

“大小姐慎言!”江夢枕蹙著眉頭打斷她的胡言亂語,急怒間忍不住一陣咳嗽,他掩著唇斷續地說:“全是空穴來風、查無實據的事,咳咳...怎可如此汙蔑二少爺的名聲?”

“唉,我好心提點你,你卻不領情。聽說肖小公子今年只有十四?真是豆蔻般的好年華,若我沒記錯,二少夫人到我家來時,也是十四,你那時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只可惜,這幾年你又病又弱,連個孩子也懷不上。”齊雀巧摸著微凸的肚子,極其得意地說:“我們同年成親,我如今已有了,而且曉風疼我、從不看別人一眼,我那庶弟豈有這樣的定力?我看納妾是早晚的事,你看你說幾句話就咳成這樣,病氣將容顏也損害了,怎麽留得住男人的心?我是為你好,你早有個準備吧。”

江夢枕不想和他一般見識,但齊雀巧的話說得太難聽、句句往他心窩裏捅,他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喝了口熱茶沖淡喉間的癢意,緩緩道:“大小姐說的是,不如大小姐幫我去和太太說給二少爺納妾的事,也好給齊家開枝散葉、生個長孫。”

齊雀巧一心壓倒刺痛江夢枕,卻忘了這茬,又被江夢枕噎得啞口無言,“曉風入贅我家,我的孩子自然也姓齊,”她咬了咬唇,逞強地說:“齊家的長孫已在我肚子裏了!”

“太太的長孫在大小姐的肚子裏,老爺的長孫卻不一定。”

江夢枕平日只是不說,不代表他不明白齊家各個人的想法,對齊夫人來說唯有齊雀巧的孩子是親的,可對齊老爺來說,親孫和外孫自然還是有差別的,齊雀巧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掙紮得分外難看,“你真厲害,我真小瞧你了,可再厲害有什麽用?丈夫跑出去大半年,好不容易把人盼了回來,卻丟下你去陪別人——老爺的長孫說不定已經在那個肖小公子的肚子裏了,你這個病秧子就獨守空房吧!”

她滿面怒容地離開了挽雲軒,江夢枕趴在桌上狠狠咳了半天。碧煙端著藥進來時,見他坐在鏡臺前發呆,“公子想什麽呢?先把藥喝了吧...”

“你讓人去買盒胭脂,妝奩裏的全幹了。”

“您不是最不耐煩用那些香粉膏脂?”碧煙詫異道:“匣子裏的還是成親時備下的,只用過那麽一次,怎麽突然轉了性?”

“...我氣色太差了,”江夢枕頭一次對自己的容貌生出一種焦慮感,他用手指碰了碰自己血色淺淡的嘴唇,“看上去太憔悴了,好醜。”

“這幾天都沒睡好,昨兒又吹了風、浸了雪,寒癥又發起來,面上才顯得沒有血色,哪裏就醜了?奴婢瞧著就像那捧心的西子似的,分外惹人憐呢!與其弄那些外物,不如還是將身體調理好,把那補藥接著喝上一陣,自然容光煥發了!”

“你說的有理,”江夢枕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喃喃地說:“二少爺回來了,我是該好好地調理調理,和他好好地過。”

作者有話要說:  夢枕是墜美的!!!!

多美的人都有容貌焦慮,更怕年華老去...

前面偶爾虐了一虐,

夢枕對二少爺的在意程度和虐度正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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