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九九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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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夢枕是在自己的床上醒來的,  他有些茫然地問立在床畔的碧煙:“...我在馬車上睡著了?”

碧煙點了點頭,回話道:“是二少爺一路把您抱回來的,真不愧是有武藝在身的,  他抱著您、腳步倒比我還輕!”

江夢枕擁著錦被坐起身來,紅綃帳映得他面上飛霞,  “你找人去把隔壁收拾出來,  做書房用...  ...讀書累了,也要有個地方歇息,  你從庫房裏把姐姐送我碧紗櫥搬出來,  記得把紗帳換成錦幄,  再拿絲棉被厚厚地鋪了。”

碧煙抿嘴一笑,“公子好上心,  這是為了誰呢?”

“我為我自己,行不行?”

“罷罷罷,你不說我也知道,  ”碧煙上前服侍他起床更衣,“我這幾日冷眼看著,除了那日醉酒實在不該之外,  二少爺倒也是個不錯的。別的不說,就說我這幾天甩了他多少臉子,他好歹是個爺、竟沒翻臉,  已是大大的不容易。我一個奴婢有什麽臉?還不是看在公子的面上。”

“再說那個通房,  我派人留意著,  二少爺晚上並沒在她屋裏過夜,寧願去和小廝擠在下人房裏,好可憐見兒!我猜他們是還沒圓過房的,否則人都來了,  何必再裝模作樣?退一萬步講,就算是二少爺已與她有過什麽,這幾天的做法,也是表明了態度不肯再要她。再看她的容貌舉止,並無甚可戀之處,朱痕都不知比她強幾倍!您與二少爺若為她生了嫌隙,沒的掉了身價,倒反讓她得意了呢!”

江夢枕笑道:“了不得,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你倒為他說起好話來!”

“我豈是為他?您這樣好的年紀、這樣好的容貌,若身邊沒個知情解意的人,就像春天裏沒有花朵,全都平白辜負了。既已跟了二少爺,好歹要將日子過起來,哪怕用些手段籠絡住他的心,也無傷大雅...  ...常言道,最難消受美人恩,只要您對他用些溫柔伎倆,還怕他不圍著您轉?”碧煙細致地梳理著江夢枕烏黑的長發,忍不住輕嘆了一聲,“...若您嫁的是大少爺,哪裏用我說這些?”

二人一時都沈默下來,從外間進來收拾被褥的朱痕卻忽然出聲道:“碧煙姐姐這話的意思,是說二少爺比不上大少爺了?可我覺得,他比大少爺還要好呢!”

碧煙作勢要啐他,“這小蹄子,你懂什麽?”

“我自然沒有碧煙姐姐懂得多啦,還曉得什麽手段伎倆的!依我看,人的心是不能強求的,也不一定人人都喜歡高枝兒上的鳳凰、總是要捧著供著的...  ...豈不聞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彼此有情的話,即使對著個絕色佳人,也能坐懷不亂呢。”

“滿嘴什麽歪理,你真瘋了!”

江夢枕微笑不語,沒把她們的爭論放在心上,他並不想用什麽溫柔手段主動去籠絡齊鶴唳,也不想困在舊情中拒他千裏、冷漠以對,江夢枕出身顯貴,處事從容舒徐、不驕不躁,他想給自己和齊鶴唳多一點時間,讓他們二人自然而然地適應彼此、接受對方,甚至最終相愛——雖然他現在還不能很快地投入這一段感情,但他並不否認這種可能。

江夢枕想要的是一段水到渠成的感情,他從鏡臺前回過身,看到了床邊高掛的琉璃燈,大約人的情感也是有慣性的,尤其是像江夢枕這樣珍重自己感情的人,他不肯輕易動心、也不會隨便忘卻,他心裏還沒將齊鳳舉的影子全部抹去,如果立刻轉投別人的懷抱、即使那個人已經是他丈夫,還是會令他覺得自己過於輕浮善變——所謂的世家貴族,所重者從不應在於金銀外物,而在於修養、情操和對自己的堅守。

凡是如胭脂一流上趕糾纏、或如朱痕這般自作多情的人,心中大都有一股要把男人抓在手心的緊迫感,為了自己的出路或所謂的感情,全不顧氣度姿態,儼然是小家子氣的姨娘做派。

天擦黑時,齊鶴唳走進挽雲軒,以往這時江夢枕已用過完飯了,今天卻像是特意在等他。

桌上杯碟精美、菜肴豐盛,江夢枕站在一旁向他道:  “你回來了。”

齊鶴唳練武的疲憊頓時消散一空,這種家中有夫郎等他吃飯的感覺,簡直飄飄然如在雲端。江夢枕親手為他布菜,盛了一小碗蟹粉豆腐放在他跟前,“這是江陵風味,味道極鮮美,你嘗嘗可喜歡?”

齊鶴唳哪有什麽不喜歡的,他吃飯本就不挑,挽雲軒的小廚房做出的東西更比齊府的廚子強百倍,自然無有不好。況且這些菜是江夢枕特意夾給他的,就是味如嚼爛,齊鶴唳也甘之如飴。

“你若吃得慣,以後我們就一起用晚飯,”江夢枕微微一笑,“你膳食的分例銀子已歸到我的小廚房,再去府裏蹭飯,就是吃白食兒了。”

“太太並不會撥給你多少銀子,我...你等我明兒給你拿錢來。”齊鶴唳哪兒還有錢呢?他琢磨著去衣箱裏翻些東西出來當了,但裏面最值錢的就是那對金銀項圈,他又舍不得。

“你不用管這些個,反正我也是要吃的,不差你這一口。”

齊鶴唳低頭囁嚅道:“那...那等我以後有了錢...”

江夢枕真想像小時那樣揉揉他的頭臉,沒人疼的孩子總是令人憐惜,他解意地接過話頭,柔聲道:“你要去參選羽林衛了,那是皇家禁軍、天子儀仗,還怕以後沒有前程?等你封侯拜將的那日,不把俸祿給我管,我還不依呢...”

金蒓玉粒塞滿喉嚨,齊鶴唳豈不知這是江夢枕在善意地維護他的自尊,他這樣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子,哪輩子才能封侯拜將?他放下碗筷,用那雙黑沈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江夢枕,很慢地說:“...以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連他這個人都是因為江夢枕才有如今的模樣,齊鶴唳並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好處、可讓人貪求,江夢枕肯要他的東西已是不嫌鄙薄。他對他一直有種仰望的姿態,江夢枕像別人的夫郎一般,主動說要管他的錢財,即使只是一句玩笑,也讓齊鶴唳的一顆心酸澀滿脹起來。

江夢枕笑而不語,二人飯後用香茶漱了口,轉到隔壁新收拾出來的書房中。這裏是一間大房,用雅致的書畫屏風分隔了內外,裏面是睡覺休息的紗櫥,外面是書櫃書案,在西窗下還擺了個小葉紫檀的羅漢床,堆著秋香色繡枕,小桌上擺著青瓷茶器。

“這裏怎麽樣?”江夢枕取出一盒香丸,選了幾粒丟在博山爐裏,提神醒腦的薄荷香氣氤氳在空氣中,齊鶴唳哪見過這麽好的書房,他幼時看書不過是往炕桌上一坐,齊鳳舉以前的書齋倒是別致,只是裏面堆滿了書,沒有此處明朗有序,連齊老爺的書房和這裏一比,也俗氣粗疏了。

“真是極好。”齊鶴唳見書房一角立著一張沒畫完的話,其上繪著一枝素梅,只有一兩朵花點染了淡淡的墨色,他疑惑地問:“這畫為何放在這兒?我幫你取下來,放到桌上去,立著不好畫吧?才會畫得這樣慢...”

江夢枕止住他道:“這是我畫的九九消寒圖,這上面有八十一瓣梅花,從冬至那天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

齊鶴唳覺得,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有這樣從容優美的雅趣,江夢枕指著畫又說:“你細看這些花瓣暈染的方式,不同的畫法代表不同的天氣——下點天陰上點晴,左風右霧雪中心。圖中點得墨黑黑,門外已是草茵茵...  ...不過是打發時間的玩意兒,放在這兒,你不必管它。”

齊鶴唳的目光糾纏在江夢枕身上,一刻都不舍得離開,這個人宛如是明月梅花的化身,玲瓏風貌、剔透心腸,讓他越是接近越是喜歡,心口鼓蕩著一股愛意,卻不知如何表達。

“光顧說這些閑話,都忘了正事,”江夢枕拉開一側書櫃,向齊鶴唳招了招手,“我從家裏帶來了不少書,什麽武經七書、三韜六略的,我全選了出來放在這裏,你不要嫌棄是我看過的舊書才好。”

原來這間書房,不是江夢枕自己用的,而是為他準備的!齊鶴唳已有些說不出話來,半晌後他才憋出幾個字:“...你對我真好。”

江夢枕啞然失笑,他並沒有刻意討好誰,只是想和齊鶴唳好好相處,至於他對他如何,但看齊鶴唳新婚後連續幾天睡在下人房裏,便實在稱不上一個好字。

齊鶴唳抽出其中一冊低頭翻了幾頁,江夢枕不想擾他讀書,轉身要走,卻聽身後那人急急喚道:“別走!”

“怎麽?”

齊鶴唳怎舍得這夢似的相處草草結束,眼神飄忽、半真半假地說:“這書裏寫的東西太難了,我...我看不懂!”

“哪裏不懂?”江夢枕果然走了回來,二人坐在一起並頭看書,齊鶴唳用指甲掐著手心,強令自己集中精力,將心猿意馬全都囚在發乎情止乎禮的樊籠裏。

就這樣,齊鶴唳白天出去練武,晚上回來和江夢枕共用完飯、之後一起讀書,二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江夢枕這才發覺,齊鶴唳其實極聰明,常有些劍走偏鋒的奇妙見解,令他忍不住心內驚奇。

“我看你並非不會念書,也是個坐得住的,怎麽往常不見你在這上面用功?”

齊鶴唳含糊道:“以前只懂混玩罷了。”

說不定就是齊夫人發覺他也有讀書的天賦,怕他搶了自己兒子的風頭,才叫人從小就誘著他胡鬧,周姨娘又是個沒眼界的,直把一棵好苗子當成了爛草——若不是江夢枕,齊鶴唳八成也當真會變作爛草,將所有的天賦平白辜負了。

二人的關系眼見著越來越好,就像江夢枕所想的那樣漸近水到渠成。有一天晚上,碧煙進來添了四五回茶,時辰已到了深夜,江夢枕把手遮在書頁上,輕聲道:“明日再看吧,這些日子你已進益頗多了。”

齊鶴唳“嗯”了一聲,黑沈沈的眼眸裏全是江夢枕在燭光下的側臉,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江夢枕的指尖,盯著他道:“...你要回屋去了嗎?”

江夢枕點了點頭,齊鶴唳的喉頭上下滾了幾次,他把身子向前微探,湊在江夢枕耳邊,說悄悄話似的問:“我什麽時候才能...和你一起回去?”

燭火搖曳中,兩個人的心跳都有點快,這是他們第一次把這件事捅破來說,江夢枕並沒有閃躲,他微微側頭,與齊鶴唳額頭相抵、鼻息相聞,誠懇又歉然地說:“你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齊鶴唳並沒奢望能得到回應,這時如被天大的驚喜砸中,他不是不能等、只怕江夢枕連一個機會都不給他!“好、好...”他緊緊攥著江夢枕的手,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了,我等你。”——我會等你忘了哥哥、等你喜歡上我,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

江夢枕出門前,衣袖從身後被人牽住,在廊下站的人看見他走出門後,又被一只手拽了回去,過了一會兒,江夢枕再走出來,臉上的霞色瀲灩動人。

他快步走回正房,對著鏡臺擡手輕觸自己眉間的紅痣,方才齊鶴唳趁他不備,在這裏印上了一個珍惜溫柔的吻,江夢枕臉紅心跳、幾乎喘不上氣來,這是和齊鳳舉在一起時也沒有過的感覺。

齊鶴唳躺在紗櫥裏,望著那幅九九消寒圖傻笑,畫上的梅花已染了大半,他只願江夢枕完成這張圖畫時,他們將會迎來一個最美好的春天。

作者有話要說:  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

金蒓玉粒噎滿喉。

——紅樓夢

“日冬至,畫素梅一枝,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曰‘九九消寒圖’。”

——《帝京景物略》

紅樓夢裏,晴雯被趕出大觀園後,說:這就是茶了。

昨天上夾子,我也想說:這就是夾子了。

本來還擔心會被排雷,一看評論覺得竟還挺和諧,這種文不被留言痛罵就是涼了,果然無事發生涼且默。

大概是我寫的還不夠虐,沒關系後面管夠!

他倆的感情這才漸漸正式開展。

先來甜甜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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