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無人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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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鶴唳黑著臉闖進挽雲軒後的廂房,  胭脂正在吃那碗血燕,見他來勢洶洶嚇得一口燕窩嗆在喉管,一邊咳一邊怯怯道:“二、二少爺...”

“你到底想幹什麽,  姨娘到底想幹什麽?!”齊鶴唳真恨不能撲過去掐死胭脂,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用手心的疼舒緩胸口沈郁的戾氣,  “我們才成親第一天,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害我!”

“都是、都是姨娘的意思...”

“你不願意,  她怎麽強迫你?”齊鶴唳盯著她道:“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身上有什麽值得你惦記的?難不成你覺得大哥死了,  這家業就是我的了?”

“我是、是傾慕二少爺,什麽也不圖!”

齊鶴唳冷笑道:“這話也太可笑了,  以前你們以為我什麽都不懂,說起亂七八糟的話也不避著我,我知道你不過把我當條出路罷了,  其實和水粉一樣看不起我。你自知在別人那兒沒有機會,就在我身上下功夫,可惜我已不是那個任你們擺弄的孩子,  更對你毫無興趣,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胭脂覺得十分委屈,用勺子攪著燕窩道:“你怎麽能這樣說呢?那麽多年的情分,  我照顧你哪裏不周到、不盡心?配了人就要出府,  我不願走,  你留我在房裏又能怎樣,反正二少夫人都同意了...”

“你還敢說?你和姨娘合夥騙他,我什麽時候碰過你?你什麽時候成了我的通房?”齊鶴唳氣得來回踱步,“你自己走還是要我動手?別留在這兒讓他礙眼傷心!”

“礙眼傷心?我看未必見得吧。”胭脂想起方才偷聽到的話,  忍不住嘲諷道:“以前說幾句玩笑話打趣解悶,你就覺得我看不起你、記到如今,可知最看不起你的人在前頭呢,你還傻兮兮的護得緊!”

“...你什麽意思?”

“我看二少爺還是把我留下,這樣晚上還有個地方睡覺,你就算把我趕走,在前頭也討不到好來,人家可是說了——慶幸你昨夜沒回來,否則更要惡心!”

齊鶴唳怔在當場,第一反應是不肯相信:“不可能!你還在這兒挑撥離間,我昨天醉倒在外頭,他分明很生氣的...”

“我要是胡說,就讓我舌頭生瘡,從嗓子眼裏爛掉!”胭脂賭咒發誓地說:“他說這話的時候躺在床上,懷裏抱了盞琉璃燈,碧煙站在腳踏邊上,我看得真、聽得真,沒有半點撒謊!”

齊鶴唳如遭雷劈,他知道胭脂是編不出這樣的謊話的,因為她不會知道那盞燈是誰送的,江夢枕抱著大哥送的燈躺在他們新婚的床上,齊鶴唳想著這個場景,一顆心就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再難以恢覆無痕。

胭脂覷著齊鶴唳的臉色,她畢竟從小伺候他,見他如此就猜到他對江夢枕有情,她知道齊鶴唳性格裏有乖僻偏執的一度,幹脆賭了一把,“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前頭試試,看他今夜留不留你...  ...姨娘讓我來照顧你,就是猜到那侯府的哥兒瞧不上你、不肯與你同房,他若真對你好,我立刻就走!”

只要江夢枕今夜拒絕齊鶴唳,齊鶴唳對他越是有情、心裏就越是難受,二人間的心結便結下來,長此以往還怕沒有可乘之機?

齊鶴唳抿著唇回到正屋,江夢枕倚在桌上百無聊懶地翻著一本書,餘光見他進來,本等著齊鶴唳主動向他交代胭脂的事,誰知那人瞪著床畔發呆,半天都不說話。

那盞琉璃燈被人擦得增光瓦亮,就掛在大紅的床帳旁邊,精美剔透的燈罩上折射著如水的柔光,這並不刺眼的光亮卻深深刺痛了齊鶴唳的眼睛,令他心底的不安與自卑在燈光下無所遁形。

江夢枕繃著勁不說話,碧煙用香籠薰著被子對他視而不見,齊鶴唳在自己的新房裏如坐針氈。窗外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屋子裏溫暖如春還有心上人坐在一旁,這本是齊鶴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畫面,但此刻他坐在這裏,心中沒有一點安全感,似乎隨時都會被趕出去。

“二少爺,喝口熱茶吧。”

齊鶴唳擡頭看了一眼眼生的小丫鬟,心裏不知有多感激她打破屋裏的幽悶,“你是新來的?”

“我叫絳香,是府裏的家生子,昨天才到挽雲軒伺候的。”絳香是個伶俐人,有意為主子們說和,斟酌著又說:“我昨兒出去找了您半宿,您可真是大大的不該,您若不好好地向二少夫人賠個不是,連我們也看不過去了。”

齊鶴唳貼身伺候的兩個小廝不方便進屋,這些話絳香不主動幫他說,他還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忙接話道:“好丫頭,你說的極是!”

“都怪我醉酒誤事,不知怎麽跑到聽雨樓去...”他試著去拉江夢枕的手,“你的蓋頭呢?讓人拿出來,我給你揭一次蓋頭,好不好?”

江夢枕放下書淡淡看了他一眼,齊鶴唳已經是他的夫君了,卻只敢輕輕握一握他的指尖,他見齊鶴唳小心翼翼地覷著他臉色的模樣簡直與幼時如出一轍,突然有種和孩子計較的無趣感,嘆了口氣道:“...罷了。”

“怎麽能罷了呢?我想給你揭蓋頭...  ...”齊鶴唳轉身去衣櫃箱篋處翻找,還叫著絳香一起,他一想到夢裏揭開蓋頭後看到的是朱痕的臉就是一陣別扭,那儼然是一場噩夢。

“別找了,”一天的憋悶不樂讓江夢枕心頭積攢了一股煩躁郁氣,此時他沒有把齊鶴唳看作他的丈夫,而是像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似的,蹙著眉喚了他一聲:“鳴哥兒...”

齊鶴唳欣然地轉過身,像只被主人叫了愛稱的小寵,可江夢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這不是過家家。”

齊鶴唳怎麽也想不到他會這麽說、瞬間如遭雷擊,江夢枕對他一直是心存憐惜的,但他自己這一日天上地下的處境,已不允許他再有閑情去心疼齊鶴唳,他確實不愛齊鶴唳,無法把這個人的情緒置於自己之前,江夢枕疲憊道:“很多事錯過就是錯過了,事後做再多也沒用...  ...別再像個孩子了。”

即使那年驚鴻一瞥的美人已成了他的夫郎,但在江夢枕看來,他還是那個胡鬧的、不知醜的疲癩頑童,齊鶴唳的臉上並沒有被人抹上油彩,卻覺得比那天還要難堪!他握緊雙拳,真想大聲地向江夢枕剖白心跡——我不是孩子了,如今我是你的丈夫,我也沒有亂動東西,只想讓你開心而已!

但彼時他還能哭泣大鬧,現在卻連一聲都不敢吭,生怕再被嫌棄,也許人不對的話,做什麽都是胡鬧、都是錯。

齊鶴唳像被罰站似的立在角落裏,許久後才憋出一句:“...你不喜歡的話,就算了。”

江夢枕“嗯”了一聲,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轉身背對他道:“夜了,安置了吧。”

齊鶴唳下意識地跟著他往床邊走,卻被碧煙伸手一攔,“不知道二少爺今夜回來,所以沒準備鋪蓋,請二少爺上別處睡去吧。”

“...我不能睡在這兒?”

“我可不敢這麽說,”碧煙低頭彈了彈指甲,“只是公子睡覺的規矩大,他昨兒已沒睡了,二少爺今兒要留下,我就得重新鋪床薰被,公子雖困乏了,也要熬著幹等。”

江夢枕已繞到小屏風後去洗漱更衣,有青衣小婢進來,悄無聲息地熄了外頭的蠟燭,令那盞掛在床頭的燈顯得越發明亮。齊鶴唳垂下眼眸往外走,琉璃燈的輝光鋪滿了一床一室,這裏哪兒還有他的容身之處?

胭脂一直守在主屋外,她見齊鶴唳果然被趕出來,立時笑著迎上去,“你瞧我說什麽來著,人家眼界高著呢,你們又沒情分,他豈會疼你呢?”

她纏上去想把齊鶴唳往自己屋裏拉,哪想到齊鶴唳連腳步都沒停下,甩手將她搡到一旁,一陣風似的沖出去了。

“牛似的倔!”胭脂叨咕了一句,揣著手剛要回房,只見一個黑影站在廊子上向她冷笑,她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是朱痕。

“二少爺和我們公子沒情分,難道和你就有情分嗎?”朱痕從暗處走出來,上下看了幾眼胭脂,不屑地說:“人說,娶妻娶德、納妾納色,你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怎麽配做人家的妾?以前我去你們院子裏找他,哪次他不是只顧陪我玩,理都不理你們,可見他從來都沒將你看在眼裏!”

胭脂知道他是江夢枕的近侍,還以為朱痕是在為主子爭臉出氣,因而不敢嗆聲,灰溜溜地扭身走了。朱痕見此心裏更是得意,覺得齊鶴唳說不定與胭脂提起過他,她曉得他才是齊鶴唳的心上人,為此無話可說、只有敗走。

屋裏江夢枕換了寢衣出來,見齊鶴唳已不在屋裏,一面松了口氣,一面又有些心軟,他拉開被子躺在馨香柔軟的床鋪上,向碧煙道:“他也是好意彌補,我的脾氣是不是發得太過了?”

“誰說的,他新婚之夜醉死在外頭,還不許人發脾氣了?”

“賓客親朋抓著他灌酒,二少爺沒經過這些場面上的事,確也是推脫不過的...”

“公子總是這樣心軟!您為他想,誰又為您想?”碧煙為他掖了掖被角,苦口婆心地說:“二少爺本就年紀小,您這樣更要縱壞了他,必須要他吃個教訓,以後才好管束呢。”

江夢枕摸著睡在一旁的雲團,輕笑道:“這些一張一弛的馭夫之道,我不是不知,只無意把日子過成三十六計...  ...他又不是我的貓兒狗兒,幹嘛要管束呢?人是管不住的,若他不是從心裏敬我愛我,就算出於愧疚或是什麽別的緣由一時對我好,短則一兩月、多則三五載,但凡情勢顛倒,總是要變臉的,我今兒已看的夠多了。”

江夢枕不願數落長輩的不是,頓了頓止住了話頭,“罷了,想這些也是無益,我實在沒精力再哄他,若要同床更是別扭,隨他去吧...  ...來日方長。”說著他慢慢闔上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淡淡的陰影,碧煙吹熄了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在沈沈的靜夜裏,江夢枕越睡越冷、漸漸蜷起手腳,在半夢半醒間,他恍惚地亂想:如果方才留下齊鶴唳的話,會不會溫暖些呢?

他仿佛又掉進了凝碧池裏,一個人在寒水中越沈越深——然而齊鳳舉已經死了,這一次無人救他。

齊鶴唳抱著槍在水邊站了一個晚上,昨日江夢枕徹夜等他,今天換他獨立無眠,倒也算公平。

“夢哥哥,”他看著水面,啞著嗓子喃喃自語,“一生一次的花燭夜,不止是你的,更是我的啊...”相比江夢枕,他才是更期待昨夜的那個人,一切陰差陽錯,一如那年在這凝碧池畔,他們又一次地錯過了。

齊鶴唳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就像他預料過的那樣,曾經吞下的水都變成淚,剛剛他甚至不敢表現出絲毫的委屈,怕人又笑他孩子氣。

“...我知道你生氣,可我比你更難過。”——因為我喜歡你,遠比你喜歡我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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