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院出來，楊七跟著聞言欽去了附近的酒吧，那裏頭大多數都是剛從庭上下來的律師和法官，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聞高檢來了。”

“真是稀奇，他居然也會出現在這裏。”

“聽說他接了個殺人犯的case？”

“不光是殺人犯，還是個窮光蛋。”

“不會吧，他連這種case都肯接？”

……

走了一路聽見的全都是對聞言欽的討論，聲音雖然不大，但楊七肯定聞言欽也聽見了，可聞言欽就是不動聲色，從那些人的桌前走過，挑了張空桌坐下。

當事人都不介意了，楊七也沒多說話，跟著聞言欽在空桌邊上坐下。

“喝什麽，我去點。”作為聞言欽的助理，Hugo似乎也沒把剛才那些人私底下議論的話放在心上，一坐下之後就積極地問他們兩個要喝點什麽。

“開瓶紅酒。”

“白開水。”

聞言欽和楊七同時道。

Hugo聽完先是一楞，等反應過來之後立即就笑了，對楊七道：“不會吧，你來酒吧不喝酒喝白開水？”

楊七掃了眼周邊的桌子，基本上全都是喝紅酒，只有少數人叫了啤酒，似乎來這個充斥著古典音樂和法律言論的清吧裏都得喝紅酒才算上的是高雅，可事實上，他並不擅長喝酒。

“他開車。”聞言欽翻著菜單沒什麽語氣道：“給他叫杯果汁。”

“了解。”

Hugo拍了拍楊七的肩膀，笑著站起身去吧臺點單。

“這不是聞高檢麽？怎麽今天這麽有空來這裏喝上一杯？”Hugo剛離開座位不久，就有人端著酒杯過來跟聞言欽打招唿了，楊七認得這個人，是今天早上在法庭上替死者家屬打官司的那個律師，之前聽Hugo說也是個律師界裏的厲害人物，幾乎場場官司都能打贏，但只要一碰上聞言欽就徹底沒戲了，所以他就想靠著打這場官司贏了聞言欽翻身。

楊七坐在邊上看著，沒說話。

作為當事人之一，聞言欽壓根連頭都沒擡一下，合上手裏的菜單放回桌上：“打完官司跟朋友來這裏喝一杯聊聊天。”

那人笑，擡起手肘就壓上了聞言欽的肩膀。

這一舉動讓楊七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聞言欽在律師界是出了名的不愛應酬不結派，打官司的水平一流，拒絕人的本事更是一流，很多人都只是在法庭上或是報紙上見過聞言欽，想私下裏親近一下幾乎不可能，更別說是在公眾場合對聞言欽做出這種親密舉動了——

除非，對方跟聞言欽打從一開始就是很要好的朋友關系。

不管是不是刻意的舉動還是不經意間做出的，聞言欽沒拒絕，也沒說什麽，在場所有人也就把他們當做是朋友了，而此刻在他們眼裏，平時不茍言笑的聞言欽也不是那麽高不可攀。

“這位就是你說的朋友？”那律師仍是忙著在眾人面前調侃聞言欽，壓根就沒註意到聞言欽已經暗下來的眸色以及楊七多看他的兩眼。

聞言欽坐著沒說話。

那律師顯然不肯放過在眾人面前表現的機會，借著酒意直接勾著聞言欽的肩膀在他邊上坐下了，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扶了扶鼻梁上架著的黑框眼鏡，湊近了楊七的臉打量了一番，充滿酒氣的唿吸直接打在楊七臉上，令楊七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你不是那個……”那律師指著楊七道：“之前被咱們聞高檢告上法庭的家長？”

楊七擡眼看下了對面坐著的聞言欽，見他面無表情地坐著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也就沒理會那律師的蓄意嘲諷和挑釁，坐著沒動。

那律師喝了個半醉，摟著聞言欽的脖子繼續調侃道：“我記得那場官司，聞高檢是打贏了對吧？還讓他給賠了一萬塊錢……”

話音一落，在場不少人開始偷笑和小聲議論起來。

“你喝醉了。”楊七伸手去扶那律師。

那律師一把推開楊七，楊七一個沒站穩整個人就跌進了沙發裏，周邊人看了這場鬧劇頓時哄笑起來，又讓那律師趕緊回自己位子上去的，也有調侃聞言欽怎麽跟當初被自己告上法庭的人一起喝酒的……Hugo端了紅酒和果汁回來就看見了這一幕，趕緊過來將手裏的東西放下，先是詢問楊七有沒有事，之後才伸手去拉摟著聞言欽肩膀不肯撒手的律師，好聲好氣地勸說他回去。

可那律師就是不肯。

“酒來了，聞高檢，咱們一起喝一杯。”

“丁律師，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吧？”

“我跟聞高檢說話，哪輪得上你管東管西？”那律師推開Hugo又往聞言欽身上貼：“來來來，聞高檢，咱們今兒個不醉不歸。”

Hugo剛要將人拉住，卻見聞言欽自己往杯子裏倒了紅酒，朝對方示意了一下之後仰頭一飲而盡。那律師顯然也沒想到聞言欽會給他這個面子，怔了一下之後也把自己杯子裏的酒全喝光了，之後又招唿聞言欽繼續喝，聞言欽是來者不拒，對方能喝多少他也喝多少，周圍桌的人見狀也都紛紛放下了手裏的杯子看他們這邊的熱鬧。

喝了五六杯之後，Hugo開始擔心聞言欽，小聲對一旁坐著的楊七道：“楊先生，這樣下去不太好吧，萬一真把聞高檢灌醉了？”

“你跟了他多久？”

“一年多。”

“他酒量怎麽樣？”

Hugo想了想，道：“我只陪聞高檢應酬過幾次，他在桌上很少喝酒的，請客方一般也知道聞高檢的脾氣不會勸酒。”

“這回你不就知道了？”楊七喝著果汁道。

Hugo微微一怔，轉頭看向正在拼酒的兩個人。

那律師之前就喝了不少，又跟聞言欽一起喝了差不多有兩瓶的紅酒，很快就撐不住醉了，跟他同來的人就只好把他拉走了，可他推開自個兒的同事之後又搖搖晃晃地回來了，說要去趟洗手間，等解決完了之後再回來跟聞言欽喝，聞言欽也沒作聲，在自己沙發上坐著。

在眾人看來，一場鬧劇算是結束了。

可楊七並不這麽認為。

在那律師跌跌撞撞地去了洗手間不久，聞言欽也起身離開了位子，Hugo原本想跟著去的，正巧有個同行過來拉著他敬酒，Hugo脫不開身就只能麻煩楊七跟過去看看，楊七放了手裏的果汁，起身朝聞言欽離開的方向走去。

洗手間。

那律師解決完需求之後推門從隔間裏出來，見聞言欽也來了，於是走到聞言欽邊上打開水龍頭，邊洗手邊調侃道：“聞高檢真是好酒量，這麽喝都沒事。”

“丁律師也不差，除了會喝酒，還會演戲。”

被拆穿後丁律師也就不裝醉了，笑了笑之後關上水龍頭，轉身看向聞言欽：“聞高檢不光口才好，眼神也不錯，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次的case我很有把握能打贏你。”

“是麽？”

“難道聞高檢不這麽認為？”

聞言欽低頭洗手沒說話。

丁律師走近聞言欽，哂笑道：“這麽說吧，你現在手裏掌握的證據無非只能替你的當事人把case打成是錯失殺人，雖然能減輕點罪，但說到底還是殺人了，他還得坐牢不是麽？”

“丁律師有什麽高見？”聞言欽不動聲色道。

“高見倒是說不上，不過聞高檢可以放棄這個case，或許還能保住現在的地位跟名譽，不要等到了法庭作出判決還是證明你的當事人有罪，那你在律師界可就成了個大笑話了。”

“笑話？”

“我要是聞高檢的話，這會兒就沒心思來喝酒了。”

用還沒擦過的手拍了拍聞言欽的肩膀，丁律師笑著要走。

黑眸攸地一沈，下一秒丁律師的鼻子就重重地挨了一拳，鮮血一下子就從鼻子裏流出來了，丁律師吃痛，立即捂住鼻子指著聞言欽說要告他，聞言欽掃了一眼沒裝監控的洗手間，伸手一把抓住丁律師的衣領就將他拖進了隔間。

很快，隔間裏就傳出了慘叫聲。

洗手間門口。

“門鎖壞了，進不去。”

對每個來洗手間的人楊七都用同一句話將他們給打發了，碰上幾個不信邪的，楊七故意拉開外套讓對方看見腰上別著的匕首，那些人也就全都乖乖離開了。

就算是關著門，慘叫聲還是聽得很清楚。

楊七站在門口守著，大概過了五六分鐘左右，聞言欽拉開門從裏面出來了，還是跟進去時候一樣，西裝筆挺，一點褶皺都沒有。

“你在外面多久了？”

“從你們談話開始。”

“走吧。”

楊七點頭，跟著聞言欽離開洗手間。

聞言欽和楊七回位子上沒多久，丁律師就滿臉是血衣服淩亂地跑進來了，指著聞言欽說他使用暴力要告他，聞言欽也不說話，由著他當眾叫罵指責。

沒有監控沒有目擊者，光憑丁律師一面之詞根本不能讓人信服，更何況丁律師跟聞言欽原本就有點過節，所以旁人也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勸說兩句，沒人敢替丁律師出頭找聞言欽的麻煩，再加上丁律師平時眼高於頂得罪了不少同行，而且去洗手間之前本來就是喝醉酒的狀態，究竟是誰打了他……

也真不好說。

鬧了一會兒，丁律師就被同來的幾個人拉走看醫生去了。

Hugo湊到楊七邊上小聲道：“你知道是誰幹的？”

楊七吸完杯子裏的果汁：“不知道，沒看見。”

“你說會不會真的是聞高檢？”

“不知道，沒看見。”

Hu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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