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  楚印龍罕見地做了個噩夢。

夢中他是一名警察，正在追捕犯罪分子。一路艱難的搏鬥之後，他終於見到了犯罪組織頭目,  並將對方逼上一處懸崖。然而,  等對方轉身過來，他才發現,  對方竟然是江島。

江島渾身沾滿血跡，胸腹間插著一把匕首，還在不住往外咳血。

然而，潛意識裏對自己警察身份的認知，讓楚印龍無法向前邁出半步。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島往後退,  一步，兩步，最後跌落懸崖。

然後他忽然出現在醫院裏,  醫生把江島推出手術室,  搖著頭說：“對不起，他從那麽高摔下來，我救不了他。”

緊接著,  記者一擁而上：“請問您對這起片場事故有什麽想說的嗎？”“請問您設計落崖這種高危動作的初衷是什麽？”“為什麽片場保護沒有做好？”“您認為您對他的死亡負有責任嗎？”

“不、不……”

楚印龍眼看著自己被無數人裹挾著，離躺在那裏的人越來越遠。

他掙紮著想推開人群,  想沖上前看一看，他不相信他會死，更不能接受他是因自己而死……然而，他無能為力，他沖不開人群,  他再也走不到他面前……

滿心的痛苦和絕望堆積到極點，楚印龍乍然驚醒,  發現自己正死死抱著被子，被腳緊緊纏著他的腰，將他捆得難以動彈。

楚印龍緩緩地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平覆劇烈的心跳。然後他翻身平躺，把纏在身上的被子解開，瞪著天花板看了許久，最終坐起身，借著走廊夜燈微弱的光線，看向不遠處的另一張床。

江島睡得十分豪放，被子有一半在床下垂著，睡衣下擺完全掀到了胸口，倒難為他還能好好枕在枕頭上，塞著的耳機也沒掉。

楚印龍的視線落在江島身上，將他從頭到腳細細看遍，最後，目光落在江島腳踝。白色繃帶包裹的形狀，在一片昏暗中仍顯得格外刺眼。

除此之外，他還知道，江島的手臂和四肢上分布著幾處擦傷和淤青，不重，在這樣的光線下完全看不見，但他清楚地記得它們是什麽樣子、分布在哪裏。

那樣的傷他自己身上也有，他卻從來都沒在意過。

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候，楚印龍已經半跪在江島床前，捧著男孩兒垂在床邊的手，輕輕撫著他的指腹。

驟然如夢初醒，楚印龍微微打了個顫，正要抽回手，卻忽然被江島反握住了。

“別走……”江島喃喃，“別……丟下我……”

楚印龍頓時沒力氣了，任由江島拽著他的指頭。

江島卻慢慢睜開眼睛，眼中還有些迷茫：“……哥？”

哥？

誰？

秦驍麽？

楚印龍下意識皺了眉頭。

江島很快清醒，松開楚印龍的手，嗓音還帶著睡夢中的喑啞：“楚老師？你怎麽……”

楚印龍伸手把江島的衣襟拽下來蓋住肚子，又將掉在地上的半張被子拎回床上，語氣僵硬：“起來上廁所，看到你露著肚皮睡，也不怕空調吹出毛病……蓋上，好好睡覺。”

說完，他起身大步走進衛生間。

江島蓋好被子，擡手抓了抓頭發。

他剛才好像做了個夢？夢到啥了來著……

哦，好像是他剛失去母親的那段時間，被一個大哥救走，還以為自己找到了安身之所，最後卻因為生病虛弱，又被那位大哥賣給奴隸販子的事……現在想想，他那時候能全憑自己熬過來，也實在是奇跡。

想到這裏，江島皺起眉頭，摸到手機，把電子書《奴隸的興衰》換成《波與粒子的戰爭》。然後他翻了個身，抱著被子閉上眼睛。

楚印龍靠著衛生間的門，嘴角勾著一抹自嘲，無奈地嘆了口氣。

……

《赤梟行動》全片的最後一場戲，是江島的山路飆車中景鏡頭——這個鏡頭需要在蜿蜒顛簸的山路上拍攝，幾乎無法設計防護，只能由江島親自完成，並且車速不能太低，因此被排在危險度最高的一場。

楚印龍坐在與江島對飆的另一輛車裏，難掩緊張的神色。

他旁邊，特技駕駛員笑呵呵道：“楚老師別怕，我當了八年特技駕駛了，保證安全！這車也是特制的，安全帶也是特制的，您不用怕哈！”

“嗯，我沒事。”楚印龍微微頷首，語氣嚴肅，“一會兒你這邊要和貨車緊貼……你也別貼太緊，後期那裏會加特寫，只要看起來距離靠近，就可以了。”

“好嘞！”特技駕駛立刻應下。

“如果貨車控制不住距離，您這邊多擔待點，讓一讓。”楚印龍又補充。

“沒問題！”特技駕駛笑著點頭。

很快，攝制車、無人機、消防車和救護車全部就位，《赤梟行動》最後一場戲正式開拍。

江島坐在貨車駕駛位，熟練地掛擋起步，很快達到劇本要求的速度。他按照劇本要求一臉陰冷地向前開，耳返中傳來副導演的聲音：“前面彎道有無人機跟蹤拍攝，註意表情。註意安全。”

順利通過彎道後，副導演的聲音再次傳來：“好了，減速，接下來是一段連續轉彎……路面有點顛簸，你註意一下車速，不許過五十啊。”

江島簡短地“嗯”了一聲，開著車沖上山道。

“好了，現在後車追上去，後面是並行駕駛。”副導演在頻道裏吩咐，“小楚註意一下鏡頭，盡量一次過。”

這段拍攝雖然是連續的，但後期會被切割分段，插入拍攝的打鬥和特寫，所以中間有不少路段可以開得稍微輕松些。

駕駛後面那輛SUV的不愧是從業八年的特技駕駛，很快追上江島，形成輛車並行的畫面。

此時無人機也直追而上，鏡頭拉到中距離，將江島駕車的動作拍得清清楚楚。

“好，最後一個彎道，保持！”

“車距再離近些。”

“車距太遠了，無人機拍出來空隙太大不好剪輯，再稍微近點。”

“漂亮——拍攝結束！”

SUV副駕位裏，楚印龍終於松了口氣。

兩輛車靠邊停下，江島一條胳膊搭在貨車車窗，居高臨下朝楚印龍拋了個媚眼：“帥哥，上車，帶你兜風去呀！”

楚印龍走到車門下，雙手撐著窗沿，仰起臉：“怎麽，還意猶未盡？”

江島嘿嘿笑了兩聲：“回頭開我自己的車走一回盤山路，應該更刺激。導演不讓超過五十，等我開自己的車，我一定要……”

聽到這話，楚印龍擡手就給了江島腦袋一小巴掌：“科目一怎麽過的？同向單車道城市道路，沒有明確限速標志的，最高限速多少？”

江島委屈巴巴：“五十……”

這時，攝制車抵達，在路邊緩緩停下，副導演把楚印龍喊去看拍攝效果。

這組拍攝是計劃表上的最後一鏡，如果能做到一遍過，就意味著《赤梟行動》正式殺青了。

五分鐘後，楚印龍看完全部機位的拍攝效果，從攝制車座椅上拿起喇叭，大聲宣布：“通過！”

全場歡呼！

楚印龍剛從車上下來，就被江島撲進懷裏給了個熊抱。他一個楞怔，腳下竟沒站穩，後背重重撞在車壁。

江島的熊抱頓時變成了一個雙手壁咚，把楚影帝整個人圈在中間，腦門無比準確地迎向對方的嘴唇，最後勉強剎住車，眉心與唇瓣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

全場歡呼頓時卡殼。

楚印龍：……

江島：……

不遠處，後勤妹子一臉淡定，壓低聲音問身邊的小帥哥：“拍到了嗎？”

小帥哥耳朵通紅：“拍、拍到了……”

後勤妹子滿意地推了一下眼鏡。

小帥哥戰戰兢兢：“可是，安姐，您要這些花絮做什麽？我們可是簽過保密協議的……”

後勤妹子沒回答，只朝他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此時，場中，江島從楚印龍身上爬起來，輕輕抓了抓額頭：“抱歉啊，太用力了……”

楚印龍抿了下嘴唇，喉結下意識滾動，聲音低沈：“……沒事。”

江島臉色訕訕，眼珠轉了一圈，又掛上興奮的笑容，挨個跟副導演、主美、攝像等距離較近的人依次擁抱。

副導演也是個人精，跟江島抱完，又去抱了抱楚印龍。主美和攝像立刻有樣學樣，然後圍觀的化妝師和造型師也嘻嘻哈哈抱在了一起，最終演變成整個劇組的演職人員擁抱慶祝。

“慶祝”完畢，大家收拾好東西返回別墅。今晚，別墅裏將會舉辦一個小型慶祝會，而正式殺青宴將在回國之後再辦，屆時將會邀請所有參演人員到場。

回到別墅，江島沖完澡，趴在床上給景寓發消息——景寓這兩天一直問他什麽時候能殺青，說要第一時間祝賀他。

消息剛發完，就見楚印龍推門進屋，問：“你想什麽時候回國？”

江島訝異，翻過身躺在被子上：“還能想？不是拍完戲一起回國嗎？”

楚印龍道：“不用。如果有旅行計劃，只要給後勤組報備一下，不跟他們一起訂票，就可以離組自由行動，殺青宴之前趕回去就可以。”

江島擡起一條胳膊墊在腦袋後面，想了想：“旅行計劃……這麽說起來，這個國家好像還真是個旅游勝地……哦，不行，沒翻譯跟著我聽不懂這邊的話，我還是跟劇組回國吧。”

正好，電影殺青，拍攝結束，他也該想想怎麽聯系他那位便宜哥哥，搞清楚自己的身世了。

默然片刻，楚印龍清了清嗓子。

“如果你想旅行，不用擔心語言不通。”他努力使語氣顯得輕描淡寫，“我可以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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