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羅猛地從床上坐起，一臉驚嚇地敲著腦袋，微微地大喘一口氣。

身邊躺著的太子妃被他驚醒，坐起來扶著他問：“夫君你怎麽了？做噩夢了？

”

博羅失魂地‘嗯’ 一聲，“娜紮木，我剛剛做了好奇怪的一個夢。”

太子妃趕緊下床取來布巾給博羅擦拭面上的冷汗，“要臣妾吩咐人點燈嗎？” 博羅搖搖手，冷汗被擦幹，他感覺身上舒服了，見自己的愛妃關切地盯著自己 ，他朝她笑了下，“沒事！夢而已。”

太子妃端了旁邊晾著的茶服侍博羅喝了一口，又讓他慢慢躺下，博羅見她並不 躺下，開口道：“睡吧。”

太子妃搖搖頭，“明日你還要代父皇出巡，你早點睡，臣妾在一邊看著，如果 你再做噩夢，臣妾好早點叫醒你。”

博羅一陣感動，知道他這個愛妃決定了的事必然要做，也不多和她爭辯，便閉 上了眼睛，其實再也睡不著，腦子裏回響的全是剛才那個夢。

他怎麽會夢到這麽離奇的事。

在夢中，睡在他身邊的太子妃不是娜紮木，而是一個一臉痞笑有些猥褻的青年 男人。而那個男人他還十分熟悉，竟然是當年與他有過幾面緣分的大燕的那位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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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m千。

他們一同起臥，一同用腫，一同騎馬，一同治理國家。最後，那位監軍還為他 生了個小王子，他抱著長的漂亮可愛的小王子一起看著天邊的朝霞，輕聲細語地跟 他說著：“我的小王子……那是大馬。”

再次睜開眼睛，博羅只感覺最後這一幕十分的熟悉。

太子妃見他又驚醒了，連忙扣著他的心口安慰他，“到底是什麽夢，夫君你告 訴臣妾，說出來就好了。”

博羅飛快地眨了下眼皮，“無稽荒誕的夢而已。”他伸手抓住了太子妃的手，

“ 一起睡吧！”

太子妃含笑著拉起被子躺下，將腦袋埋在博羅的胸前。

博羅摸著太子妃的頭發，想了許久才失笑一聲：怎麽會夢到那個人？難怪人家 都說夢是最荒誕的。

只是，他一夜未眠，心中總有個小小的窟窿仿佛在向外冒著涼氣。那個人…… 那個人不知道過得怎麽樣？

沒過兩日，太子妃傳來了好消息，說是懷了身孕了。博羅此時想起那夜做的那 個夢，心道：原來是個胎夢啊！小王子……這麽說他要有小王子啦！

太子妃懷孕，博羅幾乎把所有好東西都送給她了。太子妃懷孕辛苦，老是孕吐 不止，博羅心疼得跟著吃不好睡不好，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對太子妃的疼愛，博羅 打算去國庫，再挑一些好東西送給他的愛妃。

庫房裏堆滿了積年的寶物。太子帶著太監在裏頭看了看，覺得都是些俗物。突 然看到角落裏有一堆用白封封住的箱子，他楞了一下，指著那堆東西問庫房總管，

“這是些什麽東西？”

庫房總管是個新上任的，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麽，趕緊去翻檔案記錄，隨即笑呵

呵地回道，“稟太子，這些東西據記錄，是大婚用的聘禮和嫁妝。”他這話一說完 ，自己也覺得不對了。大婚用的東西不是再另外一個庫房鎖著麽？

博羅也詫異地一挑眉，“誰大婚用的？”

那位總管遲疑地看了一下，頓時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

博羅見此人面色有異，一把奪過他手裏的檔案看了看，眼睛看到那檔案的下方 記著的一行字時，他的瞳孔猛地放大，正豐二十二年太子大婚佳禮。

正豐二十二年，不是五年前嗎？他娶太子妃不過是一年多前的事，那這些東西 是怎麽回事？難道說五年前他曾經有意成婚？不對啊！他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成 婚的對象是誰？

重重疑問在博羅心頭滋生。

“打開！”他指使那位總管道。

總管看了看記錄，“太子，這是皇上親自下令封住的。”

“打、開！ ”博羅瞇著眼睛一臉的陰沈表情。

總管趕緊招呼後面跟著的小太監把那些箱子都打開。

都是些一般聘禮用的金銀珠寶，博羅一箱一箱地看了，還是沒有絲毫的印象。 “這一箱是什麽？ ”他指著其中一個大箱子中的小箱子道。

“奴才也不知。”

“打開！”博羅沈聲道。

小太監上前去解開耳鎖，掀開那箱子一看，裏面竟是一堆禮服。淡藍的水霧紗 幔飄渺如煙，還有布滿了各色寶石的頭紗。博羅用手指勾起來仔細看了看，腦子裏 一停擺，有什麽東西飛快地穿過卻讓他抓也抓不住。

直到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反射向他的眼睛。他才伸手擋了一下。把所有的衣服 揭開，看到箱子底下有一個菱形的小小的發光東西。那是什麽？

博羅好奇地把東西撿起來正面一看，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臉，他楞了好大一下 ，呆呆地看著那東西裏面另一個自己。

這是鏡子？！他好奇地一揚眉頭。裏面的自己同樣揚了揚眉頭。

真神奇啊！還有這種寶貝？怎麽他不知道？這東西怎麽會被封起來？

“有記錄嗎這東西？”博羅問總管。

總管翻了下記錄，答道：“啊！這是‘水晶鏡’ ”。

“水晶鏡~~~”博羅喃喃地念叨了一句，“怎麽這麽熟悉？ ”他握著那面水晶鏡 慢慢地踱著步伐往外走。

五年前太子大婚的禮物裏有一面水晶鏡？五年前？太子應該是我啊！博羅心中 疑雲重重。五年前的事他好似一點也記不清了。父皇母後說是他那次去大燕帝京遇 上海難，傷了腦袋的緣故。可、可他們西羌和大燕陸地接壤，他怎麽會乘船去帝京 還發生了海難呢？

他滿腹心思地回到東宮太子宮裏，見到自小服侍他的大侍女捧著新鮮水果迎面 走來，他瞇著眼睛望著對方。

大侍女恭敬地向他行禮，“太子，這是西域新來的馬奶葡萄，您要不要也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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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羅的目光從大侍女的臉上轉到她捧著的葡萄上，“你跟我來，我有事問你。

大侍女稍微頓了下身子，弓著腰身跟在博羅的身後往偏殿走。

站在一大片軒窗之下，博羅望著宮內的風景沈默了許久。

大侍女隱約猜到他要問什麽。這兩年來，雖然宮裏一律三緘其口，但是紙總是 包不住火的，她早已經做好了準備。

“五年前……”他突然間開口，連個彎都不拐直接問五年前的事情。“五年前 ，本宮是否曾計劃要大婚？”

大侍女一行禮，“太子為何問那麽久遠的事？”

博羅盯著他不說話，大侍女猛地一驚，才冷靜地說道：“奴婢逾越了。”

“你只回答本宮的問題就是了。”博羅道。

大侍女再次頷首，“是

“還是剛才那個問題，本宮五年前是否準備成婚？”

“是！”大侍女答道。

“成婚的對象是誰？”他問。

大侍女一凝眉，“是一位公子。太子十分喜歡那位公子，可惜，那位公子早已 經有了夫君。”

博羅一驚，心道：原來我喜歡過一位同性？

“那位公子是大燕皇帝後宮中的一位男侍。”大侍女不急不緩地說。

“他是燕皇的人？ ”博羅挑起眉眼一臉罠驚。

“確切的說是燕皇派來故意迷惑太子的。”大侍女把她們早已經想好的說辭講 了出來。

“然後呢？ ”博羅震驚過後馬上恢覆了冷靜，單手按在桌上冷言說道。

“太子在大婚之時得知那位公子的真實身份，婚禮沒能順利舉行，後來那位公 子逃走了，聽說回到了大燕，可惜福薄，沒多久就歿了。”大侍女繼續說道。

博羅的心尖兒跳了一下。歿了！？他怎麽有一種難受的感覺？

“他叫什麽名字？ ”他追問。

“奴婢並不知道那位公子的真名，只知道他是大燕歷代以來第一位封為‘貴公 子’的，死前的封號是‘玉玦貴公子’。”

博羅呆了許久才揮手退下大侍女。

玉玦？貴公子？？那看來他真的是燕皇的人了。為什麽自己一點都記不得？不 、他要知道這位貴公子的事跡。

沒過幾日，博羅就招了一大堆去打探燕皇‘玉玦貴公子’消息的人進宮。然而 得到的線索了了可知，僅知道這位公子由寶林升為美人，後來消失了一段日子，突 然間就升為了貴公子，而時間和當年他要大婚娶他為妃不偏不倚。他有心想要一副 那位公子的畫像，任憑他如何派遣人手出高價，連一張小紙片也沒得到。

據探子回報：燕皇甚至沒有為那位貴公子舉行葬禮，連史書都不許提及一字一 句。

原來，在我未失憶之前曾有過這樣一段情感史。博羅心中想著，雖然不知道當 年到底是怎麽一種情況，不過一個來當奸細的人大約也沒什麽好。連燕皇都厭棄他 了，可想而知他的人品有差，本宮堂堂皇室貴胄，豈是那種人能配得上的。

幸好、幸好火神保佑，幸好本宮沒有娶那種人為太子妃……

只是，這個幸好的感慨之下，博羅太子的心頭始終空落落的，他自己不確定為

何空落，這麽一空就空了一生

菠蘿：再見……我的愛！

太子妃順利誕下一位強健的小王子，博羅很高興，覺得此刻的自己一生也算完 滿了。小王子長得更像太子妃，英氣十足，才滿月看上去就像別家孩子兩三個月那

般大。

博羅給他的第一個王子起名叫‘豪爍’，在他們西羌語中是‘勇者無畏’的意 思。

豪爍小王子出生沒多久，皇帝退位，正式傳位給了太子博羅，博羅變成了皇帝 。作為皇帝的博羅很用心，一連施展了好幾項利民惠民的政策，並加快了和其他國 家之間的商貿活動，一時間，南蠻之地的‘野人’們把各種生意做到了整個大陸， 也把其他國家的商人吸引到了那遼闊的草原之上。

博羅不好色，做了皇帝後，這偌大的後宮也只有發妻一人，幸虧皇後是個有福 之人，在接下來的幾年內為皇帝生了二子一女，也算為皇室的血脈盡足了力量。

在臣民們看來，他們的皇上堪稱為完美。不單對百姓好、政績顯著，對自己的 家庭對皇子皇女皇後都是疼愛有加，而且長得好，昔年‘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稱號 不是白叫的，這麽一個完美的男人按理來說應該沒什麽遺憾的了吧。

偏偏，時間越久，博羅心中對於某件事越是糾結。

他從前做的那個太子妃是別人的夢，後來又陸續做了幾次，有時候根本看不清 人臉，有時候恍恍惚惚地覺得就是那位背叛了他的公子，有時候甚至只是個陌生男 人。

他年紀越長越確定自己對皇後的疼愛只是因為他是自己的發妻。是疼是親，卻 不是刻骨銘心讓人目眩神迷的‘愛’。

他這一生有沒有過愛情呢？當看到草原上那麽多的少男少女談情說愛時，他心 頭總是空虛一片。他感覺自己是有過愛情的，只是對象不是他的妻。那麽，又是誰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個被他遺忘了過往的人。

他一遍又一遍地摸著那面‘水晶鏡’，看著那些漂亮華麗的嫁衣，他有種直覺 ，當年的自己是‘愛’著這個已死之人的。

只是這種愛到底有多激烈？他怎麽也感受不到。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會親自去一趟帝京，査一査那人的事情。他到底是什麽 樣的人？長得什麽樣？性子什麽樣？肯定不是普通的庸脂俗粉，不然怎麽會讓年輕 的自己願意花費那麽大的精力娶他呢？

這個想法，一直到了那一年，大燕舉辦‘奏天啟示會’的那一年，終於讓他有 機會實現了。

‘奏天啟示會’前，他就秘密地到了帝京。滿大街小巷探聽那位‘玉玦貴公子 ’的消息，得到的和他了解的差不多。

直到有一日他從一位從宮中出來的老太監嘴裏得知一件事，“當年的‘玉玦貴 公子’曾經被廢過，住過冷宮，後來那冷宮被皇上封了，如今荒廢在那裏，聽說總 是鬧鬼，也無人敢進去看。”

總算是有新的線索了。博羅很欣慰，在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他獨自一人按照 那位老太監給的地址去到了那個名叫‘冷月宮’的地方。

一大片殘草破墻，周圍還有老鼠跑來跑去。因為位置偏遠，根本沒有人來這裏

。博羅站在破敗的大門外面，一種心酸的感覺湧上心頭。

沿著一大片梧桐林往裏面走，有奇怪的鳥兒‘嗚嗚?’拖長聲音叫著。梧桐林 深處仿佛是一片未知的深淵一般，黑壓壓的靜靜地散發出讓人心底發毛的氣息。

博羅一點也不害怕地穿過了梧桐林，突然看到一片幹涸的池塘，池塘旁邊竟然 有人開墾了土地，土地裏頭插著早已腐敗的枝葉，土地的盡頭有一塊發黑的牌子， 牌子上寫著三個字‘試驗田’。

他不知怎麽的，有種想笑的感覺。

站在小池塘旁邊往左前方看，可以看到一片宮墻掩映在密林之中。

博羅朝著那宮墻的方向走，當他站在緊緊閉合著的宮門口，舉目望著頭頂上的 ‘冷月宮’三字時，心裏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這裏就是他的地方了。

要不要進去看？到了這個地步，這位已經四十來歲的帝王卻步了。看了又怎麽 樣？人已經死了，要珍惜眼前人才是。不、那大約是朕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人，應該 進去看看。

宮門‘吱呀’一聲被他推開。

滿院子都是一片灰撲撲的塵土。

院中央的花架子，左邊的老枯樹，右邊的小園子，以及角落裏靜靜地矗立的古 怪的秋千，博羅沒有預朁地，有眼淚流了下來。

只是看著這些東西，他大約在心中描繪出那人的影子。他曾經無數次懷疑自己 是不是愛過一個人，愛過這個人，然而看到他的東西的這一刻，他十分確定自己愛 過。那是心靈的一種觸動，他和這個人是有共同語言的。

緩步走到那顆掛著黑黑的牌子的老枯樹旁，他伸手揭下一塊牌子，見上面寫著 已經模糊的字：“願我們家小主出門踩狗尿！”

博羅‘噗嗤’笑了下，這大約是他手下的宮人弄的。能讓宮人這樣編排自己， 還明目張膽的掛著，他應該是個豁達大方的人。

他又看了另外一個，見那上面的字雞爪扒的一般，寫著：“願我的好朋友菠蘿 一生幸福。”

菠蘿？ ？？博羅好奇地盯著這兩個字，這兩個字的讀音跟他的名字是那麽的相 近，他楞了一下突然意識到，這也許就是在說他。

好朋友？菠蘿？ 一生幸福？？

他仔細看著那塊牌子，胸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劇烈情感在波動。是他嗎？是他 留下的？博羅瘋了一般翻那些樹上掛著的牌子。

還有一只木牌掛在了最高的枝椏上，聽說掛得越高，願望就越能實現。博(???? ??? ???)?羅一 躍而起把那只木牌摘了下來，翻轉一看，那上面留有一句話：希望菠蘿能遇到個愛 他的好人，成親，生一群小菠蘿。

牢牢地把那兩只木牌揣進懷裏，他一時心緒難寧。他忘了的一個人，一個曾經 愛過的人，留給他的最現實的東西就是這兩快‘許願牌’了，他忽然很想到他的墓 前燒一炷香，親口告訴他：你的願望實現了。

一直坐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博羅才慢慢地踱著腳步走出了那個地方。

等他出了那道破爛的城門時，忽然聽到遠處有腳步聲傳來，他連忙躲在了雜草 形成的草簾的後面，屏住呼吸心中詫異不已：這地方怎麽會有人來？

正想著，就聽見有人聲傳來：“你們看，這裏就是‘冷月宮’啦。”

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傳進博羅的耳朵。

“這地方好偏僻。”有低沈的男人聲音道。

“還有點陰森森的。”另一個男人的接著說。

博羅皺起眉頭，看來不止一個人。

“哥哥，我們進去看看吧。”少年的聲音又響起。當時夜色已黑，博羅也不敢 動彈，因此只聽到聲音根本沒看到來人的面容。

“這是什麽地方？小包？”

“爸爸說，就當這裏是回憶長眠之地吧。反正現在這裏什麽都沒有啦。”少年 說完，人已經走過博羅身邊進入那扇破敗的城門裏。

少年身後跟著的三個男人在經過博羅身邊時，停頓了片刻，隨即才跟著追了進 去。

等到他們都走遠了，博羅才慢慢地現出身形來。

回憶長眠之地？剛才那個少年難道認識他？博羅很想現在就追進去當面問一下 那少年的身份來歷，如果他真的認識他，說不定可以告訴他更多的從前的故事。

腳步邁出去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剛剛那三個男人分明是察覺不對了，他現 在貿貿然進去問不到情況不說，說不定還會跟他們起沖突。

回憶長眠之地。

是啊！就算讓他問出再多又有何用？人已經死了，他也已經忘記了，死者已矣 ，生者還要活下去，繼續將來的日子。他就算知道了前因後果和跟那人之間的全部 糾葛，也挽回不了什麽。

他如今是皇帝，有妻有子有家有國，已經實現了那人心中的願望，何不就這樣 下去呢？他此生沒有為他做什麽，還把他給徹底的忘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的心 願能夠長久地延續下去，讓他在九泉之下能夠舒心而笑。

就把這一切都塵封了吧。直到他離開人世的時候，記憶之輪在眼前快速回轉之 時，他希望上天能把那段遺失的記憶還給他，讓他帶著那段能夠在下世的輪回之中 ，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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