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手持拂塵站在燕成珠的龍案邊，弓著腰背靜靜地等著皇帝開口說話，自己 是大氣也不敢出。

一直過了許久，燕成珠才放下手裏的奏折，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眉間，問道：“ 什麽時候了？”

“亥時了，皇上，您該歇著了，今日的牌子還沒翻呢？”李宏一招手，有小太 監捧著一堆後妃的牌子趕上前來跪在了皇帝的腳邊。

燕成珠覺得無趣地看一眼那些牌子，嘆了口氣，“庸脂俗粉^ ”

李宏沒敢搭腔，小心翼翼地陪著笑，“皇上您是太累了！不如把西苑男侍們的 冊子也送上來？”

燕成珠一聽西苑，“‘浣花院’如今還住著誰呢？”

李宏聽他說起‘浣花院’就知道這位服侍了好幾年的皇上心裏在想什麽了。 ‘ 浣花院’從前住了個‘朗美人’據說頗得聖寵，後來一度廢棄了去了冷宮，再後來 又封了 ‘貴公子’整個後宮那一段日子就此一人。只可惜福薄啊，年紀輕輕就歿了 ，歿了後皇上才陸續納了新人入後宮。

看來皇上心中還惦記著那位已經歿了好多年的小主兒呢。都說皇上是無情之人 ，瞧他對待後宮妃嬪們，往往是興致來了寵愛兩日，興致一去，見都不見一眼，連 妃子們生的那些皇子皇女們也都不怎麽親厚，一律交了皇後撫養，平日不大管的。 “‘浣花院’住了位高寶林，年前封的，您要去看看嗎？ ”李宏小心地搭腔。

燕成珠沈默了片刻，“寶林啊！去看看吧。”

於是禦駕往‘浣花院’緩步移去，到了宮苑門口，早有太監通知裏面的人前來

迎駕。

燕成珠下了轎子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皇上萬福金安！”

原本一直垂著眼皮的燕成珠立刻擡起眼睛來看了那個聲音的主人一眼。見那人 是個秀氣的年輕男人，面容很幹凈儒雅，此刻正垂著腦袋跪在地上接駕，一副溫文 有禮的樣子。

燕成珠不記得眼前這人的樣子。李宏趕緊說道：“這位就是高寶林了。”

燕成珠淡淡地‘嗯’ 一聲，“起來吧！別跪著了。”

“謝皇上！ ”高寶林輕聲回道。

燕成珠的肩膀一縮，眼睛也放大了一下。他的聲音！他一陣激動，他的聲音竟 然和那個人一樣，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人的臉，等到高寶林擡起臉來時，他略微 失望地松了口氣。

只是聲音相像啊！

燕成珠朝著屋裏走去，那位高寶林趕緊跟著走了過去。

那天夜裏，紅燭之下，被浪翻滾，燕成珠狠狠地壓著身下那人，“說話！”

已經被弄得渾身癱軟的高小主兒氣喘籲籲地應道：“什麽？皇上？”

“說！說話，隨便說什麽都行。朕喜歡你的聲音。”燕成珠緊緊地箍住那人。

高小主兒不明就裏地輕輕哼了幾聲，叫了幾下。燕成珠一陣激動，恨不得把身 下之人用力地一下一下貫穿了，“朕、朕等這一刻好久了！”

高小主以為自己討得皇上開心，不遺餘力地放聲叫起來。

燕成珠把他提起來翻了個身再次壓下去，“叫朕的名字！叫！”

“臣侍不敢！ ”高小主兒戰兢兢地發抖。

“罵人！說一句罵人的話來聽聽。”

“皇上饒命！”

“說！媽X的！說啊！”燕成珠激動地吼道。

高寶林渾身抖如篩糠，哆哆嗦嗦地大著舌頭從嘴裏崩出了一句讓他覺得羞恥的 話：“媽、媽、媽……X

頓時一陣安靜，緊接著皇帝掀開床帳一臉晦澀氣息走了下來。“沒用的東西！ 讓你罵人都罵不好。虧你的聲音那麽像。”

高寶林跪在燕成珠的腳邊祈求皇上的原諒，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錯在了何處。

燕成珠氣鼓鼓地走了，李宏趕緊招呼一群太監跟上。

這一走，‘浣花院’他此生再也沒有踏足過了。

燕成珠一直在西苑裏轉悠了許久，才走到一道宮墻旁邊，望著墻體發呆。

“對面還住著什麽人？”他問。

李宏看了一眼，知道對面是被皇上下旨封住的‘冷月宮’ ^雖說是封住了，可 這道圍墻過去還要好遠才是冷月宮那頭砌成的圍墻。

“聽說那些撥去的太監們都調走了，這些年來裏面只剩下三個人住著了。”李 宏據實回答。

燕成珠有心想攀上去看一眼對面。從封住之後他再也沒去看過，此時此刻他很 想、很想像當年那樣，大大方方走過去，坐他的搖椅、翻他的雜書、偷他種得菜。

理智告訴他，他不能做出這種逾越的舉動。於是他悻悻然地邁著步伐往別處走

一邊走一邊回憶著他和他的過去。第一次相見時他用‘催淚彈’迷了自己的眼 害的自己狼狽不堪，當他與皇兄換了身份後一次次地整他，卻一次次地被他打不死 又很聰慧的模樣吸引目光，他不只一次想過，如果、如果當年他選了他，是不是會 有所變數？是不是最終得到他的人是自己？

然而這世界是絕對沒有‘如果’這種東西的。

“皇上，夜深了，您還是回宮安置吧。”李宏跟在他身後勸道。

他突然很想看看他的臉。可這滿宮裏沒有一張那人的畫像，他只能在腦子裏不 斷地想象他的容顏。

猛然想起有一位貴妃和他有幾分相似，性子也跋扈張狂，燕成珠總算是找到一 個可以去的地方了，“去‘英貴妃’處。”

李宏答應一聲，有轎子上前來載了皇帝往東苑去。

所謂‘英貴妃’者是五年前他封後時順勢封的一位官家小姐，長得一臉英氣逼 人，關鍵是和他心中那人有三分相似，他頗寵愛了兩年。

只是後來時間長了，這位英貴妃原本飛揚坦率的個性慢慢變了，變得表面十分 乖順圓融，失了一開始他寵她時的樣子，變得只是樣子三分像，裏子一分也沒有的 普通嬪妃模樣，他也就漸漸疏遠了。

聽說她這幾年來身子不太好了。順便看看吧。

一進了宮門，他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讓這位皇帝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李宏趕緊著人去開門窗，散氣味。

燕成珠走進內室，見一容貌憔悴的女子病歪歪地跪在床前，身披一件大紅錦衣

，紅色與她滿臉的黃色一對比，頓時讓人心生不祥之感。

“皇上，您總算來看臣妾了。”那位英貴妃慢吞吞地咳嗽了兩下，大喘氣地說

著。

燕成珠看著她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垂死之人有的病態，腳步往後退了一下。

英貴妃一見他的動作就‘呵呵’自嘲地笑了笑。盼什麽呢？等什麽呢？等到盼 到的現實比她在腦中想象過無數遍的噩夢還要殘酷好幾倍啊。

她卻不知道，燕成珠只是不能接受。那張與他心中那人有幾分相似的臉讓他驟 然就聯想到他了，如果眼前是他，如果他要不久於人世……

“貴妃，您趕緊床上躺著去吧。”李宏勸道，向小宮女使了個眼色，那些宮女 們趕緊扶著自家主子上了床。

英貴妃躺在床上，瞪著頭頂的床帳，一臉的不甘心啊！她一晈牙，脫口喊道： “阿龍一”

燕成珠的身體一下僵住了。

李宏向眾人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也離去，把殿門帶上。

床上躺著的英貴妃‘呵呵’笑，“阿龍！你好狠的心，枉費我真心待你。你卻 厭棄英兒。”

燕成珠慢慢地挪著腳步走過去，那一刻，他真的以為床上躺著的這人是他的心 裏人。他一把抓住了英貴妃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朕不會厭棄你，朕愛你， 怎麽會厭棄你啊！”

“愛？”英貴妃兩眼放出最後的火光，那是她追求了好幾年的一個美夢，從來 沒有聽過的一個字眼，難道說臨死了，最後一絲福氣降臨了，她聽到了自己最想要 的？

“朕愛你，愛你啊！英……俊~~~”燕成珠抱著英貴妃的手腕產生的錯覺讓他聲 音哽咽起來。

然而英貴妃聽到了那個名字。那個對他來說如同噩夢一般的名字。英俊！原來 他叫英俊，原來自己的封號‘英’是這麽來的，原來宮裏的老人們說的故事都是真 的……她幾近一生的榮耀原來都是建立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份之上。

“阿龍！ ”她晈牙堅持著脫口問，“你、你負了我，你負了英俊！ ”她知道自 己將命不久矣。她死了沒什麽，可她還有個四歲多的孩子，她不得不為兒子再爭取 最後一點保障。

“沒有！朕絕對不負你。”燕成珠痛苦地掉眼淚。

看著這個天下至尊掉眼淚，而對象不是自己。英貴妃心如刀絞。“我、我快不 行了！你要答應、答應我，我死後，將皇兒給皇後親自撫養，莫要他叫寄居其他妃 嬪宮中……阿龍，你以英俊的名義發誓若不善待皇兒……所有叫英俊的人死後必定 不得善終，屍骨無存。”

打了個激靈燕成珠猛地驚醒過來。他盯著那個和英俊有這幾分相像個性聰明也 不再其下的女人，那個女人最後瞪著眼珠望著他，眼中閃動著的全是最後的期許和

哀求。

心裏一軟，燕成珠默默地點了下頭。

手裏握著的手腕釋然垂下，英俊走了！他的替身英兒也走了……

燕成珠在一片宮人的慟哭聲中緩緩地冷漠地坐上龍椅，所有他愛的、幻想的都

走了，他真是一個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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