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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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晚才到藤原家。

車子經過金色的田埂,停在鄉間路上那棵最大的老樹前。樹上,開著白色的花,花朵很大,落在院裏。院裏,那對相貌平凡的老夫妻,站在院裏等著我們。

藤原先生以為我們在山裏迷了路,或是出了意外,剛剛還和他的女人商量,打算去接我們。

關於晚到的因由,田森先生撒了個謊,說是在山裏他的身體有些不舒服,在山裏休息了一會,耽擱了碰面的時間。

其實藤原夫婦並沒有打算細問下去,可能是田森先生心裏有鬼,在我們坐下後,還在強調他身體哪裏不舒服,現在好多了之類的。

我們進屋後,主人早就準備好了茶水和點心。

藤原家的女主人,眼角長著皺紋,卻精神地打量著我,細細看,嘴邊含著說不清地溫柔,叫我坐下,拉著我的手,輕聲問我,“你就是秋荷吧?你本人比照片上要漂亮很多,比我們家的夏目還要漂亮,是吧,滋?”

她的男人笑得瞇起了眼睛。

幫我倒了茶,一直握著我的手問東問西,問我累不累?

我搖搖頭,說不累,靜靜地望著她。

田森先生被人冷落了很久,才想他還在屋裏,藤原先生和他閑話這個家的情況,並且向他承諾,會像對待夏目一樣對我。

藤原家收養的那個孤兒,今天學校有課,要晚點回來。

塔子阿姨帶著我上樓,去了他們幫我安排好的房間,和夏目的房間是對門。推開房間的窗,正好可以看見院裏的那棵開著白花的樹。

此時,右眼看到樹上坐著一個奇怪的影子,靜靜地看著田野出神。

我的行李,只有幾本書,和一些相冊。

收拾好之後,在對面的房間停留了一會,聽到屋裏似乎有動靜,很小地聲音,沒有過問太多,便下了樓。他們帶著我參觀了屋子,並且和我說了很多話,也問了很多問題。但是很多年以後,我早忘了他們曾經問過我什麽。

只記得那天,第一次來到藤原家時,那天的天氣很好,田野很漂亮,鄉村很寧靜。

那對老夫妻,笑著站在院裏等我。

所有的一切在那天,給我的感覺都很美好,很安靜,除了夏目冒失地撞在我身上。

塔子阿姨帶我去了後院,那裏種了一些蔬菜。

瓜莖纏著藤架,纏纏繞繞,郁郁蔥蔥。

她笑著指著綠色的辣椒,問我,喜歡吃青椒嗎?

我說無所謂。

無法任性地選擇喜歡與不喜歡,也不再刻意縱容自己的味覺,再難吃的瓜果蔬菜,也比世間某些成熟的味道強多了。

塔子阿姨摘了幾個小番茄,洗凈之後,叫我張嘴。

我一時怔住,眼角長滿皺紋的女人,臉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叫我莫名心慌。

我妥協,乖乖地張開嘴巴。

好吃嗎?

她問得小心,很在意我的反應。直到我真正地笑了出來,嘴裏一邊嚼著酸酸甜甜,一邊沖她還要小番茄時,我似乎聽到了塔子阿姨松了一口氣。

塔子阿姨笑著問我,晚上有沒有想吃的?

我說,隨便。

塔子阿姨當時的表情有些僵便。

可能是我說話的口氣,以及表情,冷淡地傷了她的好意。

她帶著我去了院子的西面,那裏,有一口井。井上蓋了蓋,井旁長滿青苔。塔子阿姨說這口井已經荒廢很久了,大概五年前就不用了。

然後我們回到客廳。

田森先生在和藤原先生閑聊,看情形,藤原家想留田森先生吃個晚飯。而田森先生,自從我進屋到現在,他似乎也沒有走的打算。

後來,他的電話響了。

田森先生掛斷電話後,怔怔地呆坐在客廳裏,藤原先生不知道該說什麽。直到塔子阿姨喊了他好幾次,他才像是從夢中醒來一樣,幽幽地看著塔子阿姨,藤原先生,最後靜靜地看著我。

臉上,露出異樣的神情。

田森先生走得很匆忙,匆忙得讓我覺著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他走後,我去洗了個澡,將傷口磋得流出血才停手。

洗好之後,直接在屋裏呆著,翻開舊相冊。發黃的照片上,女人抱著她的孩子,靜靜地坐在黃昏藤椅上。時間過去再久,女人的手臂在照片裏,依舊淤青。

放好相冊,我站在窗口,看著那棵老樹。

樹上,右眼看不到先前坐在樹上看風景的怪物了。

塔子阿姨出去買點東西。

我和她一起出去,順便熟悉一下附近的環境。出去時,藤原先生在院裏重新圍柵欄。

原先的柵欄攔住了路旁的野花。

半道上,我們走散了。

我沒有刻意去尋找,也沒有耐心等著被人發現,看著遠處的田野,金色的一片。一個人,慢慢地走到了田埂上。

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稻穗壓著稻桿此起彼伏,泛起很大的漣漪。人站在稻田裏,聽著安靜的風聲,聞著莊稼成熟的味道。

遠處的老樹旁,是藤原家,也是我的新家。

我有家了。

也有了可以依靠的親人。

他們看起來很和善,對我挺好。只是,我卻高興不起來。

反正在哪兒呆著都一樣。

鄉下的天空很藍,看了一會,覺著自己也該回去了,便從田埂上走過,踩著路邊的野草,慢慢地晃著,晃到一戶農屋,看到一只肥嘟嘟的貓從我面前經過。

我停了下來,它也停了下來。

我看著它,它也在看著我,在我蹲下身,向它伸出手時,那只貓向後跳了幾步,躥上了房檐。

房檐上蹲著一個人。

被突然出現的貓給嚇得從房上掉了下來。

他正好掉在我身上,我接住了他。

發梢穿過臉頰,我聞到他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連著頭發絲,以及他的脖頸,有種很幹凈的味道。比起身上還殘留著男人排洩物的我,他的幹凈,讓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耳邊,他在細細地掙紮。

我這才恍然,自己竟將一個男孩抱在身上很久。

松開時,看清他和我差不多的年紀,挺纖瘦的身子。因為剛剛地冒失,他紅著耳根,對我說,抱歉。那只貓跳到他身上時,他才啊的叫了起來,拎著貓爪子,叫它,貓咪老師。

問那只貓,剛剛他被那個東西追著不放的時候,它死哪去了?為什麽不來幫他?

我看到一只貓,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男孩自言自語的時候,似乎想起我的存在,羞澀地背過身。

我們不認識彼此,但是方向相同。

他走了一會,然後停下,轉過身,抱著那只肥嘟嘟的貓,問我,為什麽要跟著他?

我懶懶地搭了一句,“我沒有跟著你的必要。既然你覺得我跟著你,那讓我先走好了。”

他不作聲了,抱著那只貓,靜靜地看著我從他身邊走過去。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冒失了,和我並排走在一起,並且試著與我交流,“那個,你也住在這附近嗎?我,我好像沒有見過你。”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我今天才放出來。”

他聽不懂,而我也不願和一個陌生人說太多。直到我在老樹前停下,他咦了一聲,然後驚訝地看著我和他一起走進了院裏,忽然問道,“你,你是秋荷嗎?”

我被他發呆的表情吸引住了,笑了出來,“現在才發現嗎,夏目貴志。”

“你,你,你認識我?”

我點點頭,仰著臉,覺得被風吹著的感覺很舒服。

尤其風裏還有稻香的味道。

藤原家,從我進屋開始,便在客廳的相框裏看到了他們一家的合影,還有那只肥貓。照片裏,我看不清那天的天氣,但是他們卻笑得很享受。

我莫名失蹤,讓急忙趕回家的塔子阿姨嚇了一跳。

沒有任何預兆地,我被她摟在懷裏。

她心急,而又慌神地叫著我的名字,月,真是嚇死我了,下次不可以再這樣了。

塔子阿姨的身上,有飯菜的味道,有茶香,有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種在我心裏丟失了很久,卻又不敢想起的味道。我試著想要摟緊她,可是卻放棄了。

藤原先生讓我叫他滋叔叔,像夏目那樣叫他就行了。

塔子阿姨去廚房洗菜做飯的時候,夏目本來想和我聊會,見我不願搭理他,只好回房做功課,滋叔叔去依舊去庭院圍柵蘭。

而我回到房裏,又拿出那本寶貝了很多年,快被我翻爛了的相冊。翻到那天的燦爛,她坐在椅上,抱著我。

過了好久,睜來眼睛時,才知道自己在新家睡著了。

直到夏目在門外敲門,說是吃飯了。

我們才一起下了樓。

晚飯,夏目說很豐盛,滋叔叔笑著說為了歡迎這個家又多了一個新成員,今晚他要多喝點,而我們這些不能喝酒的,塔子阿姨準備了果汁。

我也想喝酒,他們不讓,說是年紀太小。

肥貓跑到椅上蹲下來。

這個家的人,對這只貓意外地寵愛,還為它準備了炸魚排。

我禱告了才動筷子。

藤原家的人拿著筷子楞了楞,然後相互笑笑,說,趕緊吃飯吧。

有說這個菜好吃,也有人說那個菜好吃。

都將好吃的往我碗裏夾。

眼看著碗被填得滿滿,我放下,然後一一看過他們熱情而又親切的笑意,不禁冷笑到骨子裏,問他們,“關於我的情況,不知道田森先生有沒有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你們嗎?”

飯桌上提起舊事,實在掃興。

只是我不相信田森先生。

我也不相信任何人。

滋叔叔說,關於我的事情,他們已經聽田森先生說過我在少管所的事情。

要我放下過去。

藤原家是就我的家,是我重新開始的地方。

我哦了一聲,夾了菜,嚼了幾下,“這麽說,你們也知道五年前,我因為心理問題,親手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嘍。”

話一落,聽到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擡頭看了藤原夫婦一眼,他們的笑意,尷尬而又驚訝。

果然,田森先生利用了這家人的老實。

他們只知道我殺了人。

卻沒想到死的會是我的父親。

飯後,塔子阿姨靜靜地去廚房洗碗。我一個人回了房間,開始收拾東西,不過是幾本書,還有一本破相冊。

反正去哪兒都一樣。

過了很久,滋叔叔在門外敲了敲門,說是有話想和我說。

我去了他的書房,他讓我坐下,然後沈靜了很久,滋叔叔才對我說,“秋荷,說實話,我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和你塔子阿姨聽了之後,都覺得很意外。不過,我很感謝你的坦誠,謝謝你讓我們知道了真相。不過,那並不影響我們當時收養你的初衷。我還是那句話,沒有人不會犯錯,只要錯了,肯改,我們這個家永遠都歡迎他。而我也知道,你對我們這個家有些排斥,甚至並不是那麽在意。我知道讓你忽然接受我們這個新家,對你來說有點困難。不過,這個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相處。相處久了,你就會知道家的溫暖,家人的重要,還有我們,是真心對你好。就像貴志當初來到我們家,也是適應了很久,秋荷,你覺得呢……”

如果他們拒絕我,我會走得心安理得。

但是現在,我的頭腦嗡嗡的,我想,我需要時間消化他們的善良。

夜裏,我睡得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不適應夜晚地安靜,躲在被裏等了好久,也沒有聽到有人走進我的房間,扯著我的衣服說幹我。

睡到一半的時候,聽到吵鬧的聲音。

我醒來,走出房間,看到夏目的房間亮著燈,而且有動靜。

“夏目?”

推開他的房門,我看到一個穿著和服,抽著煙桿的女人坐在夏目房間,還有一個臉很大,長著小胡子的男人,以及三四個奇怪的人。

“果然還是樹裏流出的酒最美味了。”

夏目總是抱在手裏的那只貓,居然說人話了,還打著酒嗝。

一屋子的人,忽然看向我,夏目的臉色,唰白唰白,他結結巴巴地問我,“秋,秋,秋荷,這麽晚了,有事嗎?”

我試著瞇起右眼,只看見夏目一人。

還有,那只貓。

但是整間屋子,酒氣臭天。

夏目的神情,有些緊張突然出現的我,我打了個哈欠,說,沒事,“夏目,滋叔叔不讓我們喝酒的,別忘了。”

替他關好房門的時候,我又被充了一句,“我現在睡在隔壁,叫他們動靜小點。”

回到屋裏,我帶著那本舊相冊,鉆進被裏。

離開少管所的第一晚,

因為太過踏實,

我失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秋荷是我理想中的原創人物,

壓抑的冷漠,卻又直接地厭惡著世間的一切。

一點點任性也好。

我想給予秋荷任性,哭也好,鬧也罷。

借著夏目的視角,給他一個宣洩的窗口,讓他真實地活在我們心裏。

希望通過夏目裏的人物,可以慢慢治愈秋荷心裏的傷。

我也希望,在我不發瘋的情況下,他可以有個善良的結局。

無論和誰在一起,或者依舊一個人,

秋荷可以開心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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