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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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兒兄弟喝一場,但他卻連怎麽傾訴都不知道。

他能說“我放心不下我媽”麽,他能說他為什麽放心不下麽,那些都是瘡疤,長在他身上長在楊睿心上,讓他揭開給別人看,就算那人是蘇遠他也做不到。

太艱難了,太他媽艱難了。

到現在他想起來都恨得牙根兒癢癢、恨得手發抖。

孫楊不清楚自己是從幾歲開始記事兒的,但從他有記憶開始那些片段裏就只有無休止的打罵和爭吵,單方面的、無休止的、戰爭。

他爸叫孫景新,一米八的個子在他們同年代的人裏就算高的了,偏瘦、兩頰稍稍往裏凹,戴著眼鏡兒,笑起來很溫和,看上去就像個弱勢的文藝工作者。

那時候兒國有單位能子女接班兒補員、勞動合同是終身制的。他父母在同一個單位,有孩子三年後就趕上第一批房改房,住進了一套六十多平米的兩居室。什麽叫房改房?那時候兒房屋都屬於國有,還不能作為商品上市交易,部分企事業單位自己的住房按級別、工齡、居住人口輩數、有無住房等一系列條件折價賣給一部分人。

說白了就是撿便宜,這麽好的事兒誰也不是傻子,單位裏為這擠破了腦袋,孫景新和楊睿運氣算不錯,是這一撥兒裏最年輕的。

兩個人發展前景都很好,尤其楊睿,就算每月還貸再加上花在孩子身上的也綽綽有餘,很多人眼紅,但他們卻只是門外人而已,除了孫楊和楊睿,沒誰知道關上門後的孫景新是怎樣一副嘴臉。

孫楊很少和他同桌吃一頓飯,每次楊睿都趕在孫景新下班兒前給他先炒個菜催他吃完了回屋。開始時他不願意聽楊睿的話,在學校和小朋友吵架了啊、畫的畫兒被老師表揚了啊等等這些事情他還沒跟爸爸說呢,所以有時候兒故意磨蹭到孫景新進門兒。

男人坐到桌前盛飯夾菜,不管他說什麽都只是心不在焉的回一句“嗯?”“是嗎?”或者“這樣啊。”,孫楊對父親的反應感到失落,但下次還會照舊,直到有一天孫景新在他面前打了楊睿。

那次他和往常一樣耗到他爸回家,孫楊從小兒就特有眼力見兒,看出他心情不好,所以閉上嘴巴把頭埋進碗裏。

楊睿坐在孫景新的左邊,給他夾菜,然後說了些什麽,孫景新突然就把碗撂下給了楊睿一巴掌。孫楊已經記不住具體的對話,但無非是你多吃點素、最近胃病又犯了吧、這兩天加班太多了之類的關心,也不知道刺激到他哪根神經了至於那麽大反應。

扇過去的速度很快,你也沒看見他出手、也沒看見他往後伸展手臂然後向前運作,就只聽到啪的一聲兒,悶響,根本不像電視劇裏演的那麽清脆。

現在再去回想,根據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分析,孫景新的手一定紅了、一定非常疼。

通常當孩子害怕的時候兒都會不由自主尋求父親的保護,但當傷害者就是始作俑者時該怎麽辦,這完全在孫楊思考能力範圍之外。

楊睿沒吭聲兒也沒哭,平靜的看向他:“楊楊,吃完了就回屋。”

他沒動換,又望向胸膛正劇烈起伏的孫景新,對方可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了,轉過頭來,瞪著他的眼睛就跟能滴出血來一樣:“滾!”

這個眼神孫楊在往後的幾年裏看過無數次,直至如今他都無法理解那為什麽是一個男人去看妻子的眼神。

當時他話一出,孫楊就馬上站起身跑回臥室關上了門,外面有摔東西的聲音、笤帚之類的東西掄在墻上的聲音,夾雜著孫景新的咒罵。但就是沒有楊睿的動靜兒,哪怕一個單音節的喊叫都沒有,聽起來就像孫景新精神分裂或者自己一個人演舞臺劇。

孫楊一晚上都沒出房間,有尿也憋著,直到第二天一早兒聽見他爸出門兒了才去廁所。

楊睿正在廚房做早點呢,牛奶粥、炒雞蛋還有煎肉片兒和現烙的薄餅,他小心翼翼的湊過去,對著那張笑臉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媽就這麽和他對視,大概十幾秒的功夫兒,最後把單手蓋在他頭頂,聲音很溫潤:“吃飯吧。”

吃飯吧。

接著寫作業吧。

睡覺吧。

那次被孫楊撞見後孫景新的暴力因子就跟開了閘的大壩似的,變得隨時發作、毫無顧忌。

吃著飯、看著電視、一早兒起來、楊睿輔導孫楊寫作業的時候兒甚至臨睡覺了。

每次孫楊都會在孫景新離開後站到楊睿面前,每次他都想安慰安慰他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每次楊睿都會揉揉他的腦袋。

玩會兒去吧。

看你的書。

多米諾骨牌不是還沒碼完嗎?

這道題會做了麽?

等孫楊再大點兒都小學二三年級了,孫景新的家暴升級到連他一塊兒揍。他正讓楊睿給他講閱讀理解,孫景新突然推門兒進來,指著那道提高題——

“這你他媽都寫不出來還能幹嘛。”

他的表現跟楊睿一樣,眼睛瞪著作業本一句話也不說,孫景新隨手拿了筆袋就往他臉上摔,他沒動換,孫景新又拿了別的,他沒動換。

不動換,不動換,還是他媽逼不動換。直到楊睿抱著他頭護住他,他才掙開。

就在這時候兒孫景新的上司來電話了,男人摔門出去。

楊睿兩手摸著孫楊的頭,眼淚在眼眶兒裏打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兒來,孫楊用手指在她眼睛四周瞎擦一通兒,扯起嘴角兒笑了笑:“媽,題你還沒給我講完呢!”。那一瞬間,他突然什麽都明白了。

為什麽楊睿從來不哭、為什麽楊睿從來不抱怨、為什麽楊睿從來不把歇斯底裏的那面兒露在他面前。

(四十九)

記得小學英語課上總要布置小作文兒,二年級下學期家長會的時候兒正好趕上“My Family”這個主題,因為是展示給家長的課,所以老師要求大家起來讀自己的作文,班裏有個同學是單親家庭,寥寥幾字裏只介紹了爸爸和奶奶,尤其是開頭的“我們家由三個人組成”念的特別生硬。

孫楊是最後一個被老師叫起來的,他在班裏學習一直很好,洋洋灑灑竟然比其他同學多寫了一半兒,在他的作文裏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到最後一句“父親是我的英雄”時他笑著看向楊睿,楊睿也笑著看他。

說起家長會,孫景新倒也去過一次,回來後還罵了孫楊一頓,原因是老師說這次他兒子的名次從第一滑落到九。他用手指戳孫楊腦門兒,

孫楊低頭一聲不吭,孫景新是煩透了他和他媽那沈默緘言的操性,手上越來越沒輕沒重,非要逼他開口。“你他媽倒是說!怎麽退步那麽多!”

孫楊瞪著眼睛,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一個勁兒小幅度抖。

我覆習的時候你在打我媽。

我吃飯的時候你在打我媽。

我睡覺的時候你在打我媽。

沒完沒了,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第九?我倒數那又怎麽樣。

這之後楊睿找到班主任,也不知道跟她說了什麽,總之往後老師再沒給他爸打過家長會邀請電話。

直到孫楊小學三年級,孫景新的家暴終於一個不控制表演到外人面前去了。

那天禮拜二,學校下午只有兩節課,孫楊便背著書包去楊睿辦公室找她,楊睿給他找了空地兒好寫作業。

到了下午四點來鐘兒的時候兒,孫景新突然進來了,他們夫妻倆不是一個部門,他平常鮮少光顧,孫楊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這人。跟在家時一樣,沒兩句孫景新就有點兒急,不過還是可以看出他正努力克制,原地轉了半圈手叉著腰深吸幾口氣。他隔得稍遠些聽不清楚孫景新又說了什麽,楊睿一個勁兒搖頭,然後孫景新就推了楊睿一把。

後面的事情孫楊一輩子也不會忘,那個傻逼隨手抄起文件夾就照著楊睿的臉招呼,四周的人看這架勢立馬兒上去勸和。

但他們顯然不明白。

瘋子,觀眾越多他的表演欲望越高漲。

“都給我滾,我教訓自己媳婦兒管你們屁事兒,誰攔著我我就跟誰沒完。”

“楊哥你再拉我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啊。”

“…”

別人的家事最管不得,見勸解沒用,孫景新又跟條狗似的,恨不得見人就咬,幾個同事便都一點點撒開他了。有個小夥子新來的不懂這中間曲折,還想上去攔,被邊上的老員工拽住往後拖,他們離孫楊很近,孫楊聽見老員工說:“人家現在是吵架,鬧得跟仇人見面似的,等和好了反倒要來說你的不是。”

那個老員工大家都管她叫張姐,還跟楊睿關系不錯,平常總喜歡捏孫楊臉逗他,此刻孫楊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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