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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找尋某種東西卻無果之後容易變得焦躁，尤其像Sam這樣每日廢寢忘食把自己關在書房持續了兩年多的人。巨大的書櫃早已被他從各地搜集而來的書填滿，於是書房的墻邊也堆滿了塞著各種書籍的箱子。他的桌上，臥室的床邊，那個小小的閣樓裏……哪裏都是書。

總有不知死活的人不肯聽聞傳言，帶上貢品請求一見領主。Sam早就學著不去理會這些人，一開始會讓惡魔與白獅幫他打發走他們。但自從發現白獅會趁機偷吃人類的靈魂，震怒的領主用他的力量凝成鎖鏈將白獅鎖進了城堡的地下室裏--他刻意在它面前放上饕餮獻上的鮮純靈魂，被套上鎖鏈的白獅嘶吼著，爪子卻怎麽都夠不到它們。

“作為寵物，你應該學會節制。”領主低頭告誡他這頭巨大的寵物，而後在它的咆哮聲中離開地下室。

但這小小的懲戒不足以平覆Sam內心的焦慮--他趕走了無數來求他與之交易的人類，說著冰冷的拒絕言辭，眼神冷漠地看他們離開，可再多冷酷殘忍都無法讓他恢覆過去的冷靜從容。

他知道這暴怒中有惡魔力量的推波助瀾，惡魔曾經也是人類，他們犯了罪，去了地獄，在數千年的折磨中成為只剩惡意與欲望的靈。或許千百年後，他也會變成那樣，那個時候，卻再也沒有一個Dean Winchester來約束他。

他會變成真正的惡魔。

這一瞬，Sam感覺自己似乎被徹底拋棄了。

假若如此，他寧願趁Dean活著的時候，讓Dean用第一刃來結束他即將開啟的邪惡的漫長生命。

天空總是在澄澈的湖藍與深沈的群青之間變幻不定，Sam總會在青白的晨昏線進入天際最邊隅的那一刻準時醒來，會在星子躲進雲翳之後才遲遲入睡。他沒有計算Dean離開的日子，靈魂也不時疼痛，Dean還活著，還在為他的未竟之事奔波。

Sam只是略略厭倦了充滿失望與憤怒的生活。

當仆人站在門口不安地告訴他又有人求見時，領主只是厭厭點頭，放下手中的書，認真地夾好書簽。他腳上的靴子踩過城堡地板上鋪就的地毯，進入正廳時突然想起剛剛在書房似乎看到花園裏的玫瑰花開了。

蠟燭將夜晚中的正廳照得宛若白晝，臺階之下早已有人虔誠地伏在地上，Sam坐上他的王座，劍與權杖一如既往地懸在王座兩側。往常這個時候，他總是在那些人開口之前就冷冰冰地打斷，而後拒絕他們。他根本不屑他們的貢品，也不需要他們的靈魂，他對這些人的命運毫無興趣，命運絲線的另一頭連著什麽，他根本不想知道。但今天他打算花一點時間來聽聽這個人的願望，他知道這很反常--或許只是因為他現在有點抗拒那個只會帶給他失望的書房。

“我希望獲得更大的權勢。”伏在地上的人恭恭敬敬說道。聽聲音，似乎是個年逾四十的男人，Sam凝視著他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微微皺起眉頭。

他聽見來自他靈魂的絮語。

有誰不愛權勢呢?權勢會帶來一切，財富，特權，眾人的敬畏。

Sam想起他曾經敬愛的主教，那位長輩在何時被惡魔侵吞了靈魂侵占了皮囊早已無從得知，只是每次想到或許是主教主動向惡魔獻上靈魂，他就感到一陣疼痛。

Sam安靜聆聽著男人的靈魂絮語。

那才是最真實的他，那其中才有他最真實的欲望。

所以當Sam從那些絮語中探聽得知男人竟是司鐸的時候，他感覺像是有人將一鍋滾燙的油脂淋在他身上，在渾身劇痛中那種暴怒前所未有地急劇膨脹起來。他從不懷疑有人的信仰不堅定，但他沒想過竟然真會有司鐸寧願與惡魔交易來換取更大的權勢。

Sam和Dean都失去了被這種信仰承認的資格，卻仍有人將之視作敝履。

王座之後巨大的花窗之上，由彩色玻璃構成的偶像逼視著伏在臺階之下的司鐸，靜默等待領主對他的裁決。

“你的靈魂將歸我所有，”Sam說道，男人驚喜地擡起頭，以為這位傳言中從不與任何人交易的冷硬領主終於願意與他交易，“我會將它投入地獄，讓火焰與熱風每日折磨它，你的靈魂會日日遭受淩遲，我會把它打碎，再讓它凝成形。”Sam輕描淡寫的描述讓男人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驚喜的神情驀然變成驚恐，他瞪大眼睛顫抖著嘴唇盯著Sam，不知領主為何要如此折磨他的靈魂。

“是……是我的貢品不夠珍貴嗎?”男人惶恐地問道。

“不，”Sam微笑，他溫柔安靜的眼神卻讓男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我不在乎你的貢品，就算你獻給我整座金礦，在我眼裏，那也不過只是我花園裏的一株野草而已。”

“那、那……”男人吞咽著津液，不知所措。

“是問我原因嗎?”Sam眨了眨眼睛，“只是想折磨你而已。別忘了，我是惡魔，你與我交易，我有權按照我最喜歡的方式處置你的靈魂。”他一直維持他溫柔的微笑，手指輕輕摩挲著王座扶手上的一顆珍珠。

冷汗從男人的額頭滑下，Sam的話讓他瞬間退縮了。他在人間享受幾十年的權勢，死後卻要在地獄遭受千萬年的折磨，日覆一日，永無終結。

Sam起身，邁著他優雅沈穩的步伐走向臺階，停在男人跟前。男人想伏身下去，身體卻在Sam驀然變得冰冷的眼神中完全無法動彈。Sam俯身，用他剛剛撫摸過珍珠的手指捏緊男人已經略顯松弛的下巴，作勢就要吻他。

男人驚慌地嘶叫了一聲，推了Sam一把，驚恐地將整個身體都伏到地上，從手指到腳踝，全身都抖如篩糠。

他緊閉雙眼，慌不擇路地念誦著聖經文，希望這樣就能讓惡魔遠離他。

他後悔了，他不該被一時的沖動沖昏頭腦。為了不讓惡魔發現他的身份，他離家時註意把所有與教會有關的東西全都留在了家中，現在他惹惱了惡魔，卻沒有聖物庇護。

Sam俯視著全身發抖的男人，感受著憤怒隨著呼吸被他呼出體外。在那些惡意的恐嚇之後，空虛的無力感充盈身體。他聽男人念誦著他熟悉的聖經文，一時竟悲傷得不知所措。

正廳中回響著男人低幽的念誦聲，惡魔仆人因害怕這聲音而紛紛離開正廳，只留下Sam還在與他的內心對峙。

“你心想著權勢的時候會想到惡魔，當惡魔要傷害你時你倒想起隨時都會被你丟棄的信仰。”Sam呢喃，“你這麽無恥，神卻還是會庇佑你。”

真不公平。

他離開正廳，獨留下仍然顫抖著念誦聖經文的男人。

而Dean回到城堡時，正好就看見男人伏在地上念誦聖經文的樣子。他一時有些恍惚，還以為自己太過想家而把別的什麽地方錯認成了他的城堡。擡頭看了一眼巨大的彩色花窗，玻璃構成的偶像緘默如昔，他伸手隔著衣服抓握了一下護身符。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在惡魔家裏念誦聖經文，是不是不太禮貌。”持續了好幾天的發熱讓Dean有些焦躁，他邁步上前，俯身一把拉起男人。

“如果領主拒絕了你的請求，你就該帶著你的貢品離開這裏。”他說著，抓著男人的胳膊將他輕輕往門口推了一把，接著他就在男人詫異驚愕的目光中走進正廳右側的那扇門裏。

男人見過Dean。

在Dean還是聖騎士團的大團長時。

他知道這位英勇強大的騎士。

“惡魔就在這裏，你要殺了他。”

Dean聞言駐足，回頭看了男人一眼。

“相信我，他不跟你交易是為了你好。”

男人的印象中，這位大團長是個健談愛笑的年輕人，但此時的他沒有笑，而他眼睛中凝起的冰霜讓男人想起不久前才離開的那個惡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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